第8章 被驱逐
寅时未到,天还是墨黑的,但沈无虑已经醒了。
不是被钟声吵醒——钟声还没响。是被一种声音吵醒的:很多人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沉重,整齐,像军队行进。脚步声停在柴房院子外,然后是一个声音,冰冷,洪亮,穿透土墙:
“外门弟子沈无虑,出来!”
沈无虑坐起来。黑暗中,他看不见自己的手,但能感觉到掌心伤口又在渗血——昨晚攥拳攥得太紧,痂全裂了。他摸黑穿上衣服,系好腰带,把破布包背在肩上。布包里只有三样东西:那本《基础引气诀》、老赵给的三块灵石、还有母亲病重时留给他的一小块玉佩——玉佩是凡玉,不值钱,但温润,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小团暖意。
他推开门。
院子里站满了人。不是外门弟子,是执法堂的人——十二个,穿着深灰色劲装,袖口剑纹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手里都握着棍棒,不是法器,就是普通的硬木棍,但打在人身上,骨头会断。
领头的是孙长老。他今天没穿墨绿长袍,换了一身玄黑,像送葬。他手里拿着一张黄纸,纸很大,上面盖着红印——是宗门大印,朱砂的颜色在灯笼光下像血。
孙长老看见沈无虑出来,嘴角扯了扯,不是笑,是肌肉的抽搐。
“沈无虑,”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黎明里像刀片刮铁,“接令。”
他把黄纸往前一递。旁边一个执法弟子接过,走到沈无虑面前,把纸塞进他手里。
纸很凉,像冰。沈无虑展开,借着灯笼光看。
字很大,很丑,但意思清楚:
驱逐令
外门弟子沈无虑,入宗三载,修为停滞,不思进取,反煽动同门,质疑规矩,扰乱宗门秩序。经执法堂查实,其行径已触犯宗门铁律第三条、第五条、第十一条。现判决如下:
一、即刻逐出青云宗,永不得返。
二、所欠宗门债务(二十灵石)转为终身追索,利息照常。
三、没收其所有宗门所赐物品(注:无)。
四、若有同党,一并严惩。
青云宗执法堂,丙寅年十月十七。
下面盖着三个红印:执法堂印、传功堂印、还有……掌门印?沈无虑仔细看,第三个印确实比前两个大一圈,印文是“青云宗主”。
连掌门都惊动了。
或者说,连掌门都“被惊动”了。
沈无虑抬起头,看向孙长老。孙长老也在看他,那双浑浊的黄眼睛里,有一种混合着愤怒和……得意的光。
“看清楚了?”孙长老说。
沈无虑没说话。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纸贴着胸口,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
“你的东西,”孙长老指了指沈无虑背上的布包,“检查。”
两个执法弟子上前,一把扯下布包,倒在地上。东西散开:《基础引气诀》、三块灵石、玉佩、还有几件破衣服。
一个弟子捡起《基础引气诀》,翻了两页,扔回地上:“垃圾。”
另一个弟子捡起灵石,掂了掂,看向孙长老。孙长老点头:“欠债二十灵石,这三块抵利。”
弟子把灵石揣进自己怀里。
最后一个弟子捡起玉佩,看了看,嗤笑一声:“凡玉。”随手扔在地上,玉佩磕在石板上,“叮”的一声,没碎,但滚了两圈,停在沈无虑脚边。
沈无虑弯腰捡起玉佩,擦掉上面的灰,握在手心。玉佩还是温的——被他握了一夜,染上了体温。
孙长老看着他这个动作,眼神更冷了:“还有同党。自己交代,还是我们查?”
沈无虑站直,看着他:“没有同党。”
“没有?”孙长老冷笑,“昨晚亥时三刻,你柴房里聚了七个人。李石头、赵老根、周大富、刘小六、王秀英、陈三、还有那个叫阿土的小子。你们在密谋什么?”
他一口气报出七个名字。每个名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沈无虑胸口。
有人举报。而且举报得很详细——连阿土的名字都知道。
沈无虑的目光扫过院子外围观的人群。天还没亮,但很多外门弟子已经被吵醒了,挤在院子门口,踮着脚看。他们的脸在灯笼光下模糊不清,但沈无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恐惧,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躲闪。
他在人群里看见了小六子。小六子站在最后排,低着头,手在抖。他旁边是老周,老周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再旁边是王婶,她抱着孩子,孩子醒了,在哭,她没哄,只是死死盯着孙长老。
他没看见李石头。也没看见老赵。也没看见陈三和阿土。
“说话!”孙长老喝道。
沈无虑转回头,看着孙长老:“我们在讨论修炼心得。宗门规矩,没禁止弟子交流修炼心得。”
“修炼心得?”孙长老往前一步,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巨大的黑鸟,罩住沈无虑,“讨论‘规矩是锁链’?讨论‘合理休息’?讨论‘考核标准不透明’?这也是修炼心得?”
沈无虑的心沉了下去。
举报者不仅知道人数,还听到了内容。而且听得清清楚楚。
昨晚门外那几个人……
“带走!”孙长老一挥手,“那七个人,全部带到执法堂,分开审!我倒要看看,还有多少‘心得’!”
执法弟子们动起来。人群骚动,有人想跑,但被堵住了。小六子被两个弟子抓住胳膊,拖了出来。老周想反抗,被一棍子打在腿上,闷哼一声跪倒在地。王婶抱着孩子,孩子哭得更凶了,一个弟子去抢孩子,王婶死死抱着,指甲掐进弟子手臂里,弟子吃痛,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住手!”
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很哑,很老,但像破锣,砸碎了清晨的寂静。
人群分开。老赵一瘸一拐地走出来。他今天换了身稍微干净点的衣服——还是粗布,但洗过了,补丁缝得整齐。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在沈无虑身边,看着孙长老。
“孙老狗,”老赵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你抓他们干什么?昨晚柴房里,是我召集的。沈小子是我叫去的。要审,审我。”
孙长老盯着他,眼神像要把他生吞了:“赵老根,你活腻了?”
“活了二百三十七年,早腻了。”老赵咧嘴笑,笑容很丑,但眼神很亮,“但腻了也不想死在你这种老狗手里。昨晚我们聊什么?聊怎么多活几天。聊怎么在你们定的规矩里,喘口气。这犯法吗?”
孙长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老赵,手指在抖:“你……你……”
“我什么我?”老赵打断他,“宗门规矩,哪条写了不许老头聊天?哪条写了不许教年轻人怎么偷懒?啊?你指出来,我认。”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执法弟子都愣住了,抓着人的手松了松。
孙长老胸口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他盯着老赵,盯着沈无虑,盯着地上那本《基础引气诀》,盯着人群里那些躲闪又渴望的眼睛。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好。赵老根,你护着他是吧?行。沈无虑,驱逐令已下,你现在就滚出青云宗。至于你——”他看向老赵,“你不是他同党吗?你不是要教年轻人偷懒吗?行,你也滚。青云宗养不起你这种‘老前辈’。”
老赵“嘿”了一声:“求之不得。”
孙长老又看向小六子、老周、王婶:“还有你们三个——昨晚也在是吧?想学怎么偷懒?行,一起滚。青云宗不缺你们这种‘人才’。”
小六子脸色煞白,腿一软,差点跪下。老周扶住他,手也在抖。王婶抱着孩子,孩子还在哭,哭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孙长老转身,对执法弟子说:“押他们去山门。看着他们滚出去。谁敢回头,打断腿。”
说完,他拂袖而去。玄黑袍子在晨风里扬起,像一面黑色的幡。
执法弟子们动起来。两个弟子抓住沈无虑的胳膊,拖着他往外走。另外几个去抓老赵、小六子、老周、王婶。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沈无虑被拖着走,脚步踉跄。他回头看了一眼柴房——门还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他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本《基础引气诀》,书被踩了一脚,封面上有个泥印。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前方。
天边开始泛白了。鱼肚白,边缘有一线极淡的橘红,像伤口结痂的颜色。
他们被押着穿过外门院子,穿过修炼场,穿过任务堂,一直走到宗门大门。
大门是木制的,很高,很厚,门板上钉着铜钉,已经生锈了,锈迹像干涸的血。两个守门弟子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默默拉开大门。
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吱呀——”,像垂死之人的呻吟。
门开了。
外面是山路。蜿蜒向下,消失在晨雾里。雾很浓,白茫茫的,像一片海。
执法弟子松开手。
“滚吧。”一个弟子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沈无虑站稳,整理了一下衣服——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衣服本来就破。他把布包背好,玉佩握紧,然后抬脚,迈过门槛。
门槛很高,他跨过去时,感觉像跨过一道悬崖。
脚落在门外土地上。土地是湿的,露水浸湿了鞋底。
他站定,回头。
老赵也跨出来了,一瘸一拐,但背挺得很直。小六子、老周、王婶跟着出来,小六子脸色还是白的,老周扶着他,王婶抱着孩子,孩子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着雾。
执法弟子站在门内,看着他们。眼神复杂——有冷漠,有怜悯,有……羡慕?
大门开始缓缓关闭。
铰链又发出那声刺耳的“吱呀”。
就在门要合拢的瞬间,门内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急,很乱。
然后一个人影从还没合拢的门缝里冲出来。
是陈三。
那个瘦高个,昨晚集会时一直沉默的陈三。他冲出来,气喘吁吁,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塞给沈无虑。
“沈师兄,”他声音很急,很低,“这是我……我攒的。两块灵石,一点干粮。你们……路上用。”
沈无虑接过布包。布包是温的,被陈三攥了很久。
陈三说完,转身就往回跑。但门已经关到只剩一条缝了,他挤不进去,急得用手扒门缝。
门内,一个执法弟子看见了,骂了一句,伸手把他拽了进去。
门“砰”一声关严了。
最后一条缝消失。
沈无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铜钉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
他转回头,看向山路。
雾很浓,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了。
老赵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沈无虑点头。
五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脚步声在雾里显得很闷,像踩在棉花上。露水打湿了裤腿,冰凉。
走了大概一百步,沈无虑停下,回头。
青云宗已经看不见了,完全被雾吞没。只能隐约看见山门的轮廓,像一座巨大的墓碑,立在雾海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又走了五十步,他突然开口,声音在雾里显得飘忽: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老赵“嘿”了一声:“意味着不用听那破钟了。”
小六子小声说:“意味着……没地方住了。”
老周叹气:“意味着……得重新找活路。”
王婶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孩子睡着了,小脸贴在她颈窝里:“意味着……孩子以后不知道爹是谁了。”
沈无虑沉默。
然后老赵又说,声音很轻,但像锤子砸进雾里:
“但也意味着,不用每天寅时爬起来,不用怕考核末位,不用被人指着鼻子骂‘废物’,不用看着同门被抬出去,还他妈得说‘天道如此’。”
他顿了顿,看向沈无虑:
“沈小子,我活了二百三十七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想:要是当年我没进宗门,现在在哪儿?可能死了,可能更惨。但今天,我跨出那扇门的时候,突然觉得——操他妈的,早该出来了。”
沈无虑看着他。老赵的脸在晨雾里模糊,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烧了二百三十七年还没灭的炭。
“赵叔,”沈无虑说,“你寿元……”
“还剩三年。”老赵咧嘴笑,“三年,够了。够看看这个世界能不能变好一点。要是变不好,死了也不亏。要是能变好——”他看向山路前方,雾正在慢慢散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石,“那我这二百三十七年,就没白活。”
沈无虑握紧了手里的玉佩。玉佩被握得温热,像一颗小心脏。
他看向小六子、老周、王婶:“你们呢?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敲门,认错,也许还能留下。”
小六子摇头,声音发颤,但很坚定:“我爹死在矿洞里。我不想死在那儿。”
老周点头:“我采药采了三十年,腰坏了,肺坏了,宗门没给过一颗丹药。留下,也是等死。”
王婶没说话,只是把孩子抱紧,用脸颊蹭了蹭孩子的头发。
沈无虑看着他们。
然后他转身,面向山路前方。
雾散得更开了。能看见山路蜿蜒向下,穿过一片枯树林,树林尽头,是更广阔的原野,灰蒙蒙的,在天光下泛着微光。
他抬脚,往前走。
老赵跟上。小六子、老周、王婶跟上。
五个人,在晨雾里,沿着山路往下走。
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间回荡。
像心跳。
像鼓点。
像某种开始。
沈无虑脑海里,律的声音响起,平静,但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
【检测到宿主脱离原有规则体系。】
【新环境:无规则状态(北荒方向)。】
【新任务发布:建立属于自己的规则。】
【任务目标:在三个月内,于北荒建立初步秩序,保护追随者生存,并吸引更多同道。】
【任务奖励:系统能量+5%,新功能解锁。】
【失败惩罚:追随者死亡,宿主道心破碎。】
沈无虑脚步没停。
他只是握紧了玉佩,握紧了陈三给的布包,握紧了背上破包裹的带子。
然后他在脑海里说:
“律。”
【在。】
“记录。第八章,被驱逐。追随者:四人。目标:北荒。”
【记录完成。】
【系统能量剩余:1.2%。】
【建议:尽快抵达北荒,寻找落脚点。】
【警告:青云宗可能发布通缉。危险等级:中。】
沈无虑抬头,看向前方。
雾完全散了。
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