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夜最深，人最疲。

　　山洞里大部分人都已沉入睡眠，只有警戒组轮值人员强打精神，在洞口和几条主要通道处巡逻。篝火大多熄灭，只留几处必要的火把，光线昏暗，将拥挤的人影拉长成扭曲晃动的鬼魅。空气里的浑浊气息，因沉睡而稍显沉淀，但依旧厚重。

　　临时丹房内，炉火已彻底熄灭，只剩冰冷。苏锦瑟没有睡，她盘膝坐在角落一块垫了干草的石板上，面前摊着几张粗纸，上面是她凭记忆默写出的、可能与“窥天晶”碎片相关的符文结构和屏蔽方案。指尖凝聚着微弱的灵气，在虚空中缓缓勾勒，尝试模拟几种复合符文的拆解路径。眉头紧蹙，额角渗出细汗，显然极为耗神。

　　沈无虑也没睡。他在丹房外不远处，靠着一处岩壁凹陷，面前悬浮着系统界面淡蓝色的光幕。光幕上，北荒区域地图展开，代表协会据点的绿色光点周围，有几个极淡的红色标记在缓慢移动——那是系统根据“窥天晶”碎片共鸣波动和血煞气息标记出的可疑方位。其中最强的一个红点，就在西南一百二十里处，几乎静止，但能量读数在缓慢攀升。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血煞能量聚集，距离一百一十五里，仍在接近。速度：缓慢。意图：不明。】

　　【建议：提升警戒等级至最高，准备应对突袭。】

　　沈无虑盯着那个红点，胃里像塞了一块冰。血河宗……果然来了。而且选在这个最疲惫的时辰。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身去通知阿猛和老赵。

　　就在他手指刚离开岩壁，身体尚未完全站直的瞬间——

　　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山洞入口方向，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闷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扑通”声。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哨音凄厉响起，但只响了半声，就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

　　“敌袭——！”阿猛嘶哑的怒吼炸开，但立刻被一片混乱的尖叫、怒吼和兵刃碰撞声淹没。

　　沈无虑瞳孔骤缩，系统光幕瞬间切换到实时监控模式（能量消耗剧增），只见山洞入口处，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撞破藤蔓伪装，疾射而入！黑影周身笼罩着浓郁的血色雾气，所过之处，空气扭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警戒组的木矛和简陋法器击打在血雾上，竟如泥牛入海，反而被血雾侵蚀，持矛者惨叫着倒地，皮肤迅速溃烂！

　　血河宗杀手！而且至少是筑基后期，甚至可能是金丹期！绝非普通警戒组能挡！

　　“所有人！向山洞深处退！后勤组保护老弱！学习组结阵防御！”沈无虑厉声高喝，声音在山洞中炸响，强行压下部分恐慌。同时，他身形急动，不是后退，而是迎着那三道血影冲去！他必须拖延时间，给其他人组织防御争取机会！

　　“律！启动【规则透视眼】！分析目标弱点！启动【真相回溯】！记录袭击过程！”他在心中急令。

　　【【规则透视眼】启动。能量消耗：0.5%。】

　　【目标分析：血河宗修士（疑似金丹初期），修炼血煞功法，弱点：惧纯阳、惧净化类法术、惧高强度精神冲击。】

　　【【真相回溯】启动。能量消耗：0.8%。记录中……】

　　【警告：宿主修为过低，正面冲突死亡率99.9%。建议：立即撤退！】

　　沈无虑充耳不闻。撤退？往哪退？山洞深处是死路！他眼中寒光一闪，从怀中掏出两枚玉符——正是天机阁信标点获得的那两枚。一枚“匿息符”拍在自己身上，身形顿时模糊，气息骤降。另一枚“留影符”激活，抛向空中，符文化作一片淡青色的光幕，笼罩前方区域，开始记录一切。

　　三道血影显然没料到会遭遇这种抵抗，更没料到沈无虑这个炼气期蝼蚁敢主动迎上。但他们反应极快，中间那道血影冷哼一声，抬手便是一道猩红剑气，如毒蛇吐信，直刺沈无虑咽喉！剑气未至，那股阴冷、污秽、带着无尽怨念的血煞之气已扑面而来，沈无虑只觉得呼吸一窒，血液仿佛都要冻结！

　　躲不开！修为差距太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沈无虑！低头！”

　　一声清叱从侧后方传来，是苏锦瑟！

　　她不知何时已冲出丹房，手中没有剑，只有那尊巴掌大的简易丹炉。炉盖掀开，里面不是丹药，而是一蓬被她以秘法瞬间激发的、混合了多种驱邪草药精华的淡金色粉末！粉末迎风洒出，与猩红剑气撞在一起！

　　“嗤——！”

　　如同冷水泼入热油，淡金粉末与血煞剑气剧烈反应，发出刺耳的腐蚀声，猩红剑气肉眼可见地黯淡、消散了大半！但残余的剑气，依旧凌厉，只是方向被稍稍带偏，从刺向咽喉变成了刺向沈无虑的右肩！

　　而苏锦瑟，因为强行催动丹炉、激发药粉，自身灵气瞬间紊乱，脸色惨白如纸，身形一个踉跄，竟恰好挡在了沈无虑与那道偏转的残余剑气之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沈无虑眼睁睁看着那道黯淡却依旧致命的猩红剑气，轻易撕裂了苏锦瑟仓促间凝聚的、薄如蝉翼的护体灵气，然后——

　　“噗！”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

　　剑气穿透了苏锦瑟的左胸下方，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凄艳的血花，溅了沈无虑满头满脸！

　　温热的、带着奇异清甜气息的血液，泼洒在他脸上，顺着脸颊滑落，滴进嘴角，是腥的，也是苦的。

　　苏锦瑟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瞬间放大，里面映着沈无虑惊骇欲绝的脸。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涌出。然后，她像一片被狂风折断的羽毛，软软地向前倒去。

　　沈无虑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倒下的身体。

　　轻。太轻了。像没有重量。

　　她倒在他怀里，月白色的粗布衣前襟，迅速被涌出的鲜血染红，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但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笑意？嘴角艰难地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看口型，像是：“……没事……”

　　然后，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苏锦瑟——！！！”

　　沈无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声音里的绝望和暴怒，让整个混乱的山洞都为之一静。

　　他抱着她软倒的身体，感受着她迅速流失的体温和生命力，脸上、手上沾满她温热的血。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理智、所有算计、所有“从长计议”，在这一刻，被那刺目的血红和怀中迅速冰冷的躯体，彻底烧成了灰烬！

　　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染成一片猩红。

　　只有杀意。

　　纯粹的、冰冷的、要将一切撕碎的杀意！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三道因苏锦瑟突然挡剑而略微停顿的血影，眼中血丝密布，瞳孔深处，一点骇人的金红色光芒，如同被点燃的地狱之火，开始疯狂跳动！

　　“律——！！！”

　　他在心中，用尽全部灵魂的力量，咆哮：

　　“启动【正义审判】！！！目标：血河宗来袭者！！！现在！立刻！！！”

　　【警告！宿主情绪剧烈波动，愤怒值突破临界点！】

　　【【正义审判】启动条件检测中……】

　　【目标罪行：无故袭击、致人重伤（苏锦瑟，濒死）、恶意入侵……符合审判标准。】

　　【能量需求计算……目标为金丹初期修士（三名），审判需消耗宿主寿元：四十五年。】

　　【宿主当前剩余寿元（预估）：约一百二十年。是否确认启动？】

　　四十五年寿元！

　　沈无虑眼睛都没眨一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杀！杀了他们！用一切代价！杀了他们！！！

　　“确——”

　　“沈小子！住手！！！”

　　一声苍老、嘶哑、却如同惊雷般的暴喝，在他耳边炸响！

　　是老赵！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过来，浑身是血，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也受了伤。但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按住了沈无虑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老赵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死死盯着沈无虑那双被血色和金红光芒充斥的眼睛，声音嘶哑如破锣：

　　“冷静！看看你怀里的人！看看周围！你用了那玩意儿，你自己也得垮！协会怎么办？！她怎么办？！你想让她白死吗？！！”

　　“白死”两个字，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狠狠浇在沈无虑沸腾的杀意和即将脱口而出的“确认”上。

　　他身体猛地一颤，低头，看向怀里的苏锦瑟。

　　她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胸口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她还活着…… barely alive。

　　如果他用【正义审判】，就算能杀掉这三个杀手，自己瞬间失去四十五年寿元，必然元气大伤，甚至可能直接昏迷或修为倒退。届时，协会群龙无首，苏锦瑟重伤无人能救，外面可能还有更多血河宗的人……结局，可能真的如老赵所说，一切皆休。

　　“可是……她……”沈无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抱着苏锦瑟的手臂也在抖。

　　“她还没死！”老赵吼道，转头对混乱中冲过来的王婶和几个后勤组妇女嘶声命令：“快！把苏姑娘抬到丹房！所有止血药、吊命的药全用上！快！！！”

　　王婶等人含着泪，手忙脚乱却又小心翼翼地接过苏锦瑟，飞快朝丹房跑去。

　　老赵这才转回头，盯着那三道因为沈无虑刚才瞬间爆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正义审判】启动前兆）而暂时惊疑不定、没有继续进攻的血影，压低声音对沈无虑快速说道：

　　“他们的目标是你！刚才那一剑，本来是冲你来的！苏姑娘是替你挡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拼命，是活下去！带着协会活下去！这才是对她、对所有人最好的交代！”

　　沈无虑剧烈喘息着，眼中的血色和金红光芒剧烈闪烁，与残存的理智疯狂搏斗。脸上苏锦瑟的血已经半干，黏腻冰冷，像某种耻辱的烙印。

　　【宿主，【正义审判】启动程序暂停。是否取消？】律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但似乎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如释重负？

　　沈无虑闭上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碎裂。几秒后，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的血色和金芒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漆黑。

　　“……取消。”他在心中，用尽全身力气说道。

　　【【正义审判】取消。能量反噬轻微。宿主情绪状态：极不稳定。建议立即平复。】

　　沈无虑没理会系统的建议。他看向那三道血影，又看看山洞入口方向——那里的战斗似乎暂时僵持住了，阿猛带着一群悍不畏死的成员，用血肉之躯和简陋武器，勉强挡住了后续涌入的几个血河宗低阶弟子，但伤亡惨重。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血腥和硫磺味，冲进肺里，带来灼痛般的清醒。

　　“阿猛！带人撤！交替掩护，退向矿坑岔道！利用地形！”他扬声下令，声音嘶哑但清晰，强行压下了所有情绪，只剩下冰冷的指挥，“老赵，你带后勤组和学习组，从后面那条隐秘水道先走！按三号预案，去备用集合点！”

　　“那你呢？！”老赵急问。

　　“我断后。”沈无虑从怀中摸出最后几枚低阶符箓（来自天机阁补给和之前零散收集），眼神如冰，“他们想要我的命，没那么容易。”

　　他看向那三道再次蠢蠢欲动的血影，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血河宗的杂碎……今天这笔账，我沈无虑，记下了。”

　　“苏锦瑟流的每一滴血……”

　　“将来，我要你们用整个血河宗来还！”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将手中符箓全部激发！一时间，火光、冰凌、碎石、迷烟……各种低阶法术效果炸开，虽然伤不到金丹修士根本，却足以制造混乱，遮蔽视线！

　　“走！！！”

　　在他的厉喝声中，阿猛和老赵红着眼睛，带着剩余成员，开始按照命令，拼命向预定方向撤退。

　　而那三道血影，在混乱的法术效果中，发出愤怒的咆哮，血煞之气再次暴涨，狠狠扑向沈无虑所在的位置！

　　沈无虑转身，将【匿息符】效果催到极致，身影融入黑暗和混乱，向着山洞另一条狭窄岔道疾掠而去。

　　身后，是血煞的咆哮，同伴的惨呼，和整个山洞弥漫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怀中，似乎还残留着苏锦瑟倒下时，那轻如羽毛的重量，和鲜血温热的触感。

　　胃里，像有一把烧红的刀子，在反复搅动。

　　但他没有回头。

　　也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