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二年(935年)六月,杭州。
铸钱监的炉火昼夜不息,新钱一枚枚从模子里脱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铜光。曹仲达站在库房里,看着一箱箱铜料码得整整齐齐,心中稍安。蒋承勋从日本运回的最后一批铜料已经入库,改革最要紧的关口,算是撑过去了。
他转身出库房,刚走到廊下,一名随从匆匆赶来。
“曹大人,码头上来了艘日本船。不是商船,是官船。”
曹仲达脚步一顿。
六月初三,一艘日本官船驶入杭州湾。船上下来的人穿着黑色直衣,腰悬长刀,举止沉稳,不像是跑海的商人。为首者自称大伴宗成,是大宰府的官员。
大宰府,曹仲达听说过。那是日本设在九州的衙门,管着对外贸易。从大陆去的船只,无论使节还是商人,都要先到那里申报。吴越的商船跑了几十年,规矩他懂。
但大宰府的人亲自来杭州,这还是头一回。
他在驿馆设宴款待。酒过三巡,大伴宗成放下筷子,开门见山。
“曹大人,大宰府听闻吴越与松浦家私下交易铜料,特来问个清楚。日本铜料,由大宰府统管。松浦家私下卖给吴越,大宰府可以不管。”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曹仲达,“但吴越的铁器,要由大宰府统管。不能再让松浦家插手。”
曹仲达端着酒杯的手停了停,面上不动声色。
“大宰府要铁器?”
“日本缺铁,刀剑农具都靠进口。”大伴宗成说得不紧不慢,“大宰府愿意用铜料换吴越的铁器,价格好商量,数量也更大。只有一个条件——吴越的铁器,只能卖给大宰府,不能再卖给松浦家。”
曹仲达没有立刻答复。大宰府这是要收编松浦家的生意,把铜料和铁器的贸易都握在自己手里。松浦家要是知道,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这件事,容我想想。”他淡淡道,“大伴先生先在杭州逛逛,过几日再谈。”
大伴宗成也不追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大伴宗成刚到杭州,松浦贞正的信也到了。
信上说铜料的事已经安排妥当,下一批很快就会装船。但信的最后,松浦贞正提了一件事:王继鹏的人最近一直在博多湾活动,和大宰府的人走得很近。他们打听的不是铜料,是铁器——问的是,吴越的铁器能不能从大宰府走货,能不能运到闽地。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那些茶贩突然不见了,像是被人灭了口。大宰府的人最近在博多湾查得紧,谁也不敢多问。”
曹仲达将信搁在案上,又把大伴宗成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王继鹏搭上了大宰府的线,要用茶叶换铁器。他要铁器做什么?甲胄,刀剑。他要动手了。而那些突然消失的茶贩,怕是大宰府清掉的——大宰府要把这条线抓在自己手里,不让松浦家染指。
他把信收好,没有声张。
几天后,水丘昭券从泉州传来一封密信。
信中说,他在闽南海域截住了一艘船,船上装的全是武夷山茶叶,正要出海。船上的人供出,这些茶叶是王继鹏派人收购的,要运到日本去。而日本那边,接货的人不是松浦家,是大宰府的人。
水丘昭券还在信里写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他在那艘船的暗格里,发现了一份密约。密约上写得清清楚楚——王继鹏用武夷山茶叶换银子,再用银子向大宰府购买铁器。铁器运回闽地,打造甲胄、刀剑。一条线,串得明明白白。
更关键的是,密约上写明,大宰府答应王继鹏,只要他能源源不断供应茶叶,大宰府就帮他打通日本的海路,不仅卖铁器给他,还帮他卖茶叶。大宰府要的是长期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
曹仲达将密报摊在案上,看了很久。王继鹏要的不是铜料,是铁器。他要甲胄,要刀剑,要动手。铜路稳了,改革有了底气,但王继鹏手里有了铁器,闽地就要出事。而大宰府,不仅卖铁器给他,还要帮他卖茶叶——这是要把他绑上自己的船。
他把密报收好,没有告诉任何人。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朝中。有人递了密折,说曹仲达“借购铜之名,私通外邦,以铁器资敌”。折子上的字句刀刀见血,说他要把吴越的铁器卖给日本人。
钱元瓘看过折子,面色不变,只淡淡道:“铜料的事,由曹仲达全权办理。谁有异议,可以自己去日本把铜料运回来。”
殿中安静下来,没人再说话。
散朝后,皮光业私下找到曹仲达,面色凝重。
“曹大人,铁器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曹仲达苦笑:“我还没想好。大宰府要铁器,松浦家也要铁器,两边都不能得罪。给谁,都会得罪另一个。不给,铜料就断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但这件事,已经不是铁器的事了。王继鹏要的是甲胄,要的是刀剑。他要动手了。大宰府不仅卖铁器给他,还要帮他卖茶叶——这是要把他绑上自己的船。”
皮光业面色一变:“你是说——”
曹仲达点了点头:“大宰府要铁器,不是自己用,是替王继鹏要的。那些铁器到了日本,转一圈,就到了闽地。王继鹏有了甲胄,有了刀剑,下一步就是动手。大宰府帮他卖茶叶,是为了让他有源源不断的银子来买铁器。”
曹仲达入宫面见钱元瓘,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禀报。
“大王,王继鹏搭上了日本大宰府的线,用武夷山茶叶换铁器。他要甲胄,要刀剑,要动手。铜料的事已经稳住了,但闽地的事,怕是要出乱子。大宰府不仅卖铁器给他,还要帮他卖茶叶——这是要把他绑上自己的船,让他有源源不断的银子来买铁器。”
钱元瓘听完,沉吟片刻。
“铁器的事,答应大宰府。但有个条件——出口的铁器,只能是农具,不能是原材料。铁镐、铁锹、铁犁,我们替他们打好,成品出口。刀剑、甲胄、弓弩,一样也不许出去。”
曹仲达一怔:“大王,大宰府那边——”
钱元瓘抬手止住他:“他们要的是铁器,没说是什么铁器。农具也是铁器,给农具不算食言。价格上,可以给些优惠。王继鹏要甲胄,那就让他自己打去。他能从日本买到刀剑,还能从日本买到铁匠?”
他顿了顿,目光冷了下来:“至于王继鹏——他既然敢伸手,就别怪我们不客气。让水丘昭信把福州港盯紧了。王继鹏的茶叶,一艘也不许出海。他买的那些铁器,盯紧了,一艘也不许进闽地。至于大宰府帮他卖茶叶的事——断了茶叶,他拿什么买铁器?”
曹仲达躬身:“臣明白。”
就在曹仲达忙于应付朝中事务的同时,建州那边传来消息——王延政的人,把王继鹏用茶叶换铁器的事,悄悄递到了吴越朝中某些人手里。那些弹劾曹仲达的折子里,连王继鹏用茶叶换银子的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皮光业查到这条线,找到曹仲达。
“曹大人,弹劾你的人,消息是从建州那边来的。王延政把王继鹏的事捅到朝中,是想借我们的手,收拾王继鹏。”
曹仲达冷笑一声:“王延政打的好算盘。王继鹏要动手,第一个打的不是我们,是他。他怕了。”
他顿了顿,目光冷了下来:“让他怕。让他知道,王继鹏的铁器到了手,甲胄穿上了身,第一个要砍的,就是建州。他要是聪明,就该自己动手,而不是指望我们。”
六月下旬,水丘昭券从泉州传来消息。他在闽南海域截住了一艘船,船上装的全是武夷山茶叶,正要出海。船舱里还藏着几口大箱子,打开一看,是刚从日本运回来的刀剑和甲胄。船上的人供出,这批货是王继鹏的,日本那边是大宰府的人接的。
水丘昭券在信里问:这些东西怎么处置?
曹仲达拿着信,沉默许久。这些刀剑和甲胄,是王继鹏给自己准备的。茶叶被截了,他拿什么换银子?没有银子,大宰府还会卖铁器给他吗?
他入宫面见钱元瓘。
钱元瓘看过信,只说了两个字:“扣下。”
六月底,大伴宗成得到吴越的答复,满意地离开了杭州。他不知道,吴越答应给他的铁器,全是农具。松浦家的信使还在驿馆里等着,不知道吴越已经决定撇开他们,直接与大宰府交易。
码头上,曹仲达望着那艘日本官船渐渐消失在海天之间,久久没有转身。
大宰府要铁器,王继鹏要甲胄,王延政要看戏。这三条线,他都要盯着。哪一条都不能松。
福州那边,水丘昭信盯得更紧了。王继鹏的茶叶出不了海,好不容易买到的刀剑甲胄也成了吴越的战利品。消息传到长乐宫,王继鹏摔了第三个茶盏。
建州那边,王延政还在暗处看戏。他知道王继鹏的茶叶被截、铁器被扣,也知道吴越和大宰府达成了交易。他更知道,王继鹏买的那些刀剑甲胄,已经落到了吴越手里。
曹仲达转过身,走回府中。案上的密报还摊着,他没有收。
铜料已经入库,新钱的铸造赶上了进度。再过些日子,第一批新钱就能在市面上流通了。可这场博弈——大宰府、王继鹏、王延政,三条线搅在一起——会发展成什么样?新钱推行会不会又出什么岔子?
他也不知道。
窗外,月色如霜,海风呼啸。
(第六十三章完)
猜一猜(第六十三章末)
1.大宰府拿到了吴越的农具,真的会满足吗?他们会不会翻脸,继续帮王继鹏弄铁器?
2.王继鹏的茶叶被截、甲胄被扣,他会就此收手,还是狗急跳墙,直接在福州动手?
3.铜料到了,新钱即将推行,可朝中暗手、闽地祸根、日本变数,三股势力搅在一起——这场改革,还能不能顺顺当当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