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四年七月,福州。长乐宫的九宫宫门,就像一块浇了铁的石闸,死死扣在王继鹏眼前。
兵戈之声沸了整整三日,宫墙上下,箭支密得如同荒草,石阶缝里浸的血被秋老虎晒得又干又黑,一踩上去发黏。王继鹏拄着刀站在阵后,甲胄的缝隙里都嵌着灰屑,眼瞅着自己的人一波波冲上去,又一波波被滚石、火油、箭雨砸下来,连宫门的铜环都碰不到。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混着尘土,在脸颊上划出两道灰痕。
挡在他面前的,是老闽王王延钧最心腹的李仁翰。
李仁翰亲领殿前禁军守在正门,盔缨染尘,神色冷硬,亲自立在门楼之上督战。他的兵是闽宫最精锐的宿卫,进退有度,死战不退,任凭王继鹏如何叫嚣、如何许以重赏,宫门之前依旧寸土难逾。城楼上的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每一次弦响,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坠下墙来。
“太子,再这么冲,人就要拼光了。”
亲卫将喘着气单膝跪地,声音发哑:“宫门太坚,李仁翰守得太死,我们攻不进去。”
王继鹏胸口起伏,一把将手中的佩刀**搠(shuò)**在地上。
他是起兵清君侧,是夺位,是赌上全家性命的一搏。可如今宫墙不破,主君未除,他麾下的兵卒士气已在肉眼可见地往下坠,再拖上一两日,不用旁人来打,自己先溃了。他望着满地倒伏的士卒,心头一阵发紧,却又无处发泄。
他抬眼望向宫城深处,隐约能看见殿宇飞檐之下,王延钧的身影安坐如常,仿佛宫外这满城杀声,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风雨。那道模糊的影子,像一根针,狠狠扎在王继鹏的心上。
一股寒意混着怒火烧遍全身。
王继鹏咬着牙,指节发白。
他没有办法。
凭他自己,破不了这座宫,杀不了那个坐在御座上的人。
战局就这么僵在了福州城下,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而这一头胶着的视线,悄无声息顺着浙闽古道一路向北,滑过山水关隘,落进了吴越的都城——杭州。
杭州,吴越王府。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后唐使臣宣诏的余音尚未散尽,明黄的诏书平铺在案几上,朱笔御批,字字清晰。殿外风过檐角,铃音轻颤,更显得殿内气氛沉凝。
钱元瓘身着朝服,立在阶前,指尖缓缓抚过纸页,目光沉得像深潭。
“以钱元瓘为天下兵马副元帅、检校太师、中书令,暂代威武军节度使、权知闽中兵马事,赐节钺,持节入闽,以靖乱局。”
三月漳州外海的雾,四月泉州仓中的烟,五月福州宫里的暗斗,七月这一场猝然爆发的宫变……一桩桩,一件件,在他心头滚了一遍,最终都落进这一纸诰命里。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收,又缓缓松开,不露半分情绪。
这时,仰仁诠快步入内,躬身低声奏报:“大王,福州急报送到——王继鹏围宫三日,屡攻不克,扼守宫门者正是王延钧亲将李仁翰。闽乱已入死局,再不动,恐生变数。”
钱元瓘抬眼,目光落在舆图之上,落点正是温州、台州二州。
“传我教令。”
“令水丘昭信领温台水师自温州出海,直抵福州闽江,封锁水道,助闽世子王继鹏破城。”
钱元瓘目光微沉,又补了两句,语气冷硬,不容置喙。
“处州兵马原地驻守,以防淮南窥边。漳泉水师戒备南汉,不得擅入福州战事。我吴越此行,是奉诏靖乱,不是趁火打劫。”
军令当即拟成文书,发往各处军镇。
不过旬日光景。
温州港内,帆**樯(qiáng)**齐动,水丘昭信亲统水师拔锚起航,楼船蔽江,破浪而行,直抵福州城下。
再回福州时,局势已全然不同。
水丘昭信所率温台水师弃船登岸,列阵于长乐宫前,甲械鲜明,军容整肃,与闽世子王继鹏部众合势,共逼宫门。闽江水面之上,吴越水师楼船列阵,箭楼森然,断了宫城一切水路外援。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王继鹏望着骤然出现在宫前的吴越水师,先是一惊,随即心头一松,最后却又沉了下去。
他明白。
吴越这是来了。
不是来帮他,是来定局。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
水丘昭信遣人传讯,言辞分明,不卑不亢:“奉朝廷诏书、吴越王教令,王师至此,靖闽乱,安民生,愿与世子合力,共定宫门。”
一句话,给了名分,给了兵威,也给了枷锁。
王继鹏深吸一口气,扬声道:“谨奉吴越王教令!”
联军成形。
水丘昭信水师在前,王继鹏部众呼应,水陆合围,向着长乐宫九宫宫门发起了最后的总攻。战鼓擂动,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门楼之上,李仁翰冷眼相望。
他看得清楚,吴越军的战法、器械、军纪,远非闽地私兵可比。冲车直抵门底,云梯倚墙而立,士卒登城如履平地,攻势如潮,一浪高过一浪。宫门之上的守军虽死战不退,却也在一波波强攻之下渐渐不支。
喊杀震天,地动山摇。
坚如铁石的宫门,终于在吴越军的猛击之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轰然破裂。
木片飞溅,宫门洞开。
李仁翰脸色一变,心知大势已去。
他没有降,没有死,更没有束手就擒。
这位闽宫老将当机立断,翻身下了门楼,厉声召集亲卫精骑,一路冲至内殿,护着还未反应过来的老闽王王延钧,从长乐宫西门冲出,径直向西突围。
“主上!往西走——去建州!”
一行人甲胄染血,冲破街巷乱兵,不顾一切往闽清、永泰的大山方向奔逃。
那是通往建州的路,是王延钧最后的生路,山道崎岖,林木茂密,正是藏身突围的绝佳去处。
可身后追兵紧随,沿途乱军四起,本就惶惶不安的队伍,奔不出数里便彻底陷入混乱。
人声鼎沸,刀光乱闪。
王延钧惊惶失措,在奔逃之中跌落马下,未及爬起,便被乱刃所及,当场殒命。鲜血溅在路边的荒草上,触目惊心。
一代闽主,未死于宫城御座之前,反倒丧身于逃亡西山的乱军刀下。
李仁翰目睹主君身死,目**眦(zì)**欲裂,却也知无力回天。他率残部拼死断后,浴血杀出一条血路,最终弃甲散卒,孤身一头扎进闽西群山之中,不知所踪。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至此,福州长乐宫一战,尘埃落定。
水丘昭信入城之后,第一道军令便是整肃军纪。
吴越士卒各还本阵,不劫掠,不扰民,不妄杀,街巷之中迅速安定下来。他随即接管福州仓廪与漕运,着手处置城中粮食危机,开仓放粮,平抑市价,将漳泉补给线与福州连通,确保城内军民生计无虞。
王继鹏在吴越将士的护卫之下,踏入了长乐宫,登上了那座他梦寐以求的御座。殿内狼藉一片,珠玉散落,却挡不住他心中那一丝复杂难言的滋味。
即位之日,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修表遣使,星夜兼程赶往洛阳,上表朝廷,恳请册封。
他不敢称帝,只自领威武军节度使,姿态谦卑,心意分明。
他是闽主,却也是吴越捧起来的闽主。
福州的兵,福州的城,福州的命脉,此刻早已握在吴越手中。他空有尊号,实则身不由己,形同傀儡。
而此刻,福州以西,筹岭,长乐府西境通往建州必经山林隘口。
王延政率部一路南下,打着入福州勤王的旗号,心中打的却是趁乱夺位的算盘。可行至筹岭密林隘口,接连而来的急报,却让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长乐宫破。
王延钧死于西山乱军。
李仁翰护主突围,西走不知所踪。
吴越水丘昭信,已率温台水师底定福州。
一字一句,如冰锥扎心。
他慢了一步。
就慢了一步,闽地大局,已然易主。
亲兵立在一旁,小心翼翼问道:“将军,我等还继续前进吗?”
王延政攥紧马鞭,指节发白,沉默良久,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很清楚。
吴越奉诏而来,手握节钺,兵势正盛,以他建州一州之力,上去便是以卵击石,毫无胜算。
“传令。”
他声音冷硬,带着压不住的不甘:“全军折返,退回建州。”
“对外只说,淮南窥边,西境告警,回师固守,保境安民。”
至于心底那团未熄的火,那股夺闽的野心,他只字不提,尽数压在心底。
今日之退,不是终局,只是隐忍。
长兴四年七月。
福州七月宫变,终告平息。
老闽王王延钧死于西山乱军之中,心腹李仁翰护主失利,西走失踪;王继鹏借吴越之力登基即位,却受制于人,沦为傀儡;王延政退守建州,闭门自守,暗蓄力量;而吴越以温台水师,奉诏靖乱,挥师定乱,一战而收闽疆主动权。
自三月暗流初涌,至七月刀兵落定,闽地五州格局,彻底改写。
杭州城内,钱元瓘望着案上铺开的闽地舆图,指尖轻轻拂过福州二字,眸色深沉,久久不语。
节钺在侧,诏书在手,东南半壁,又重了一分。
二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