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元年七月初,洛阳城西茶肆依旧人声杂沓。曹仲达望着眼前那人沉静的眉眼与挺括身姿,前几日宫宴之上的记忆骤然清晰。此人并非无名之辈,正是当朝怀远军节度使,李赞华。他定了定神,敛去眼中讶异,缓步上前,以文士之礼轻声招呼。
李赞华抬眸看来,黑眸深静如古潭,不见半分波澜。他目光在曹仲达面上略一停留,便已识得此人是吴越使团中人,却未直呼官衔,只淡淡颔首,声音清和,不带官场虚浮客套:“曹兄。”二字出口,已然默许他同席落座。曹仲达顺势坐定,抬手唤来茶博士添上一盏清茶,蒸汽袅袅升腾,将二人周身与周遭喧嚷稍稍隔离开来。
朝会方才散罢,崇德殿上不过依例裁断,将吴越贡船一案轻轻揭过。钱弘侑自回驿馆处置余下事务,曹仲达不愿早早归馆拘束,便独自漫步出宫,往城西市井而来。他一路留心市井百态,见这茶肆地处往来要冲,人声最杂、消息最灵,便入内歇脚,方才还与掌柜闲话片刻,问及洛中物价高低、银钱兑换比例,未曾想转身之际,竟在此处遇见李赞华。
曹仲达顺势将方才与掌柜闲谈的话题接续过来,语气平和自然,全无刻意打探之态:“在下方才与店家闲话,听闻洛中近来物价略涨,银铜兑换之比,也与前些年有所不同。看阁下言谈举止,想来是常来洛阳,不知在您看来,此间民生生计,较之数年前,是更安稳,还是更艰难了些?”
李赞华指尖轻叩茶盏边缘,目光望向窗外往来行人,神色平静无波,似在回想,又似在静观。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若说数年前,洛中虽算不上仓廪丰实,却也市井安稳,官钱通行,百姓日用不缺。米麦布帛之价,常年平稳,少有大起大落。”
他顿了顿,语气微淡,续道:“近一两年,四方用兵渐多,官铸铜钱不继,私钱充斥市面,银价日涨,谷价亦随之浮动。寻常百姓度日,看似依旧烟火如常,实则日用开销,比之数年前,已重了些许。不过是苦而不言,安而不逸罢了。”
曹仲达微微颔首,将这番话暗暗记在心底。中原民生之实,钱法之弊,从李赞华口中道出,远比朝堂文书更为真切。他轻声叹道:“原来如此。江南一隅,偏安日久,物价常年平稳,百姓虽不富庶,却也少有这般银钱起落之扰。这般看来,中原腹地,虽有帝都气象,百姓肩上担子,反倒更重些。”
“一方水土,一方生计。”李赞华淡淡道,“洛阳居天下之中,四方辐辏,物价受兵事、漕运、鼓铸多方牵动,自然不如江南安稳。只是民生从来如此,安稳时惜力,若遇动荡,便只能勉力支撑罢了。”
曹仲达又问:“在下听掌柜说,如今官钱与私钱并行,市面兑换颇为杂乱,依阁下所见,这般钱法,长久下去,会否影响国本民生?”
李赞华垂眸看着碗中茶水,语气平静无争:“官钱少则私钱盛,私钱盛则物价乱,此乃常理。只是朝廷眼下重心不在鼓铸,不在民生,一时半刻,也难有更张之力。百姓能忍,则相安无事;若不能忍,不过是添几分乱象罢了。”
他话语浅淡,却句句点中要害,不非议、不愤懑、不悲观,只是陈述眼前实情,可见常年往来洛阳,早已将世事看得通透。曹仲达心中暗叹,此人非但不是寻常武夫,更是深谙民生、钱法、时局的明白人。
一番关乎生计物价的闲谈过后,二人话语渐缓,氛围也松快了些许,转而说起洛阳风土风物。洛水之波、邙山之翠、宫阙之巍峨、市井之烟火,李赞华随口道来,皆是景致,亦是岁月沉淀的感慨。曹仲达则以江南风物相对,谈水乡烟柳、吴地软风、江海舟船,南北风物,在二人闲谈间交错相映,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茶肆角落的木架上,摆着一叠素纸、一方松烟墨,还有一支狼毫笔,想来是店家为文人墨客预备的雅物。李赞华目光轻扫而过,随手取过纸笔,平铺于桌面,濡墨落笔。他落笔轻稳,线条疏朗,不过片刻,一幅浅淡写意的《孤帆烟水图》已然成形。纸上不题地名,不书年月,只绘远山横黛,烟水茫茫,一叶轻舟悬于江面,帆影斜斜,径自向南而去。天地空阔,江流无声,画境清寂,唯有漂泊之意,淡淡蕴于笔墨之间。
画成,他提笔蘸墨,在画幅右侧留白处题诗一首,字迹清劲挺拔,骨力内含:
北云横远岫(xiù),孤帆自南游。
烟涛无定所,江海寄轻舟。
题罢,他将笔轻轻搁在笔搁之上,指尖轻推,把整幅画卷缓缓送至曹仲达面前,依旧不言一语,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似在试探,又似在托付。
曹仲达伸手轻展画卷,指尖微微拂过纸面尚未干透的墨迹,垂眸细读题诗,心中已然了然。画中孤帆南向,诗里漂泊无依,分明是此人暗藏心事,欲向南而行,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他面上却只作寻常赏鉴之态,神色平和无波,稍一沉吟,亦取过纸笔,手腕轻转,墨落纸面,从容和诗一首,字迹端稳温润,意境相合:
江南风物好,烟水足幽栖。
自乐平生事,安舟不更迷。
墨痕缓缓干透,他将诗笺轻轻折好,双手递至李赞华面前,礼数周全,谦和有度。二人自始至终,未曾有一句明言,未曾点破半分画外之意、诗中之情,只是相视一眼,目光轻轻交汇,旋即各自移开,心照不宣,尽在不言之中。
日影渐渐西斜,茶肆中人声渐散。曹仲达知道,此时告辞,最为妥当,既不显得仓促可疑,也不致久留生嫌。他缓缓起身,拱手作礼,语气温和从容:“今日与阁下相逢,闲谈民生风物,又得蒙笔墨雅赠,实在快慰平生。在下这两日闲暇,仍会来此吃茶小坐,过两日,盼能再与阁下重聚于此,续论文墨,再话闲情。”
李赞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淡淡颔首,声音平静而笃定:“好。我在此恭候曹兄。”
曹仲达转身唤来茶博士,结清两席茶钱,礼数周全,而后徐徐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茶肆。他将画卷小心收好,一路缓步而行,将中原市井景象尽收眼底,待行至街角僻静处,才收敛神态,快步返回驿馆。
回到驿馆,天色已然向晚。门吏躬身迎候,曹仲达只略一点头,径直走入内院,吩咐左右侍从退至院外值守,无召不得入内,随后来至钱弘侑所居的正堂偏厅。钱弘侑正临窗翻阅中原送来的邸(dǐ)报,见他进来,放下手中书卷,神色沉静。
曹仲达躬身行礼,并未先言事由,而是将怀中收好的画卷与诗笺轻轻取出,双手奉上:“三郎君,今日在城西茶肆,偶遇一人,此人赠我一画一题,还请三郎君先过目。”
钱弘侑微微颔首,伸手接过,缓缓展开。先看画中孤帆南向,笔意沉郁苍凉,再看诗句风骨,字间藏锋,气韵绝非寻常武人所能为。他静静看了片刻,指尖轻轻点过纸面,神色微凝,并未言语,只抬眼示意曹仲达继续说下去。
曹仲达这才将今日偶遇李赞华的经过,一字一句、细细禀明。从与茶肆掌柜闲谈洛中物价、银铜比价,到与李赞华论及近年民生变迁、钱法利弊,再到南北风物闲谈、笔墨唱和,尽数道来,语气平稳,只述事实,不加半分虚饰。
末了,他才轻声开口,语气敬重而郑重:“三郎君,此人便是当朝怀远军节度使李赞华。观其谈吐、见识、笔墨、气韵,绝非寻常归降节帅可比,其人胸中藏有沟壑,眼界远超一般武将,实在是世间少有的奇人。只是洛阳耳目繁杂,许多话他未明言,我也不便多问,只能以诗文暗应,未露半分端倪。”
钱弘侑将画卷缓缓收起,指尖仍停留在纸页之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此画沉而不哀,此诗孤而不怯,笔力、格局、心气,皆非普通将领所有。再加上你方才所言,他对民生、钱法、时局看得如此通透,更可见此人来历不凡,城府极深。”
他抬眼看向曹仲达,声音沉稳:“你做得稳妥,这般人物,不可深交,不可冒犯,亦不可无视。你既与他定下再会之约,届时依旧如常,只谈诗文风物,莫问朝局私事,静观其变即可。使团安危与江南立场,万万不可有半分疏漏。”
曹仲达躬身拱手,神色肃然:“属下谨记三郎君吩咐,定当步步谨慎,不辱使命。”
他与钱弘侑同府共事多年,心意相通,不必多言,便知彼此心中所想。李赞华此人,如迷雾藏锋,看似闲散,实则深不可测,洛阳城内风云暗涌,他们身在异乡,唯有守心守行,方能安然周全。
夜色渐渐笼罩洛阳城,一城灯火次第亮起,星点灯火绵延至远方,看似繁华承平,底下却暗流涌动。城西茶肆中的一幅画、两首诗,一场看似闲淡的相逢,究竟藏着何等不为人知的心事与图谋?那位气度不凡的怀远军节度使,到底是何方人物?两日后的再会,是机缘,是险境,还是一场关乎南北安危的托付?无人知晓。唯有夜色无声,裹挟着满城暗流,静静等候来日之约。洛城的风穿街过巷,将未说尽的话语,藏入沉沉夜色之中,只待下一次相逢,再慢慢揭开。
第五十二章完
猜一猜:
1. 猜一猜:李赞华对洛阳民生、钱法时局看得如此通透,其真实出身与过往经历究竟不一般在何处?
2. 猜一猜:李赞华题诗中“孤帆南游”的意象,最可能暗喻他内心怎样的处境与向往?
3. 猜一猜:曹仲达与李赞华看似偶然的茶肆相逢,更有可能是偶遇,还是有意接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