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元年(934年)五月初,淮口海面雾色翻涌,前番硝烟未散,更浓重的杀机已从雾中碾压而来。潮湿的海风裹着浓重的杀气,扑在每个人的面颊之上,兵卒们握紧手中兵器,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静待即将到来的恶战,海面之上连飞鸟都不敢停留,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淮南(杨吴/后唐)水师主力列阵压境,百余艘战船遮蔽海面,帆樯如林,箭枝上弦,甲仗鲜明,只待主将一声令下,便要将吴越船队彻底吞灭。钱弘侑立在船首,指节扣紧舷木,指腹嵌入木纹之中,望着雾中不断逼近的黑影,面色沉如寒铁,黑眸之中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沉稳如石的战意,周身气息冷冽,让身旁兵卒皆感心安。
箭雨猝然升空,遮断天光,密密麻麻落向吴越船队,破空之声响彻海面,连海风都被这股凶戾之气撕裂。兵卒举盾格挡,木盾被射得噼啪作响,碎木飞溅,几名躲闪不及的水手应声倒地,鲜血瞬间染红船板,又被海浪卷走,不留半分痕迹,惨烈之态跃然眼前。
钱弘侑厉声喝令,声震四野,压过战场之上的所有声响,他挥旗示意贡船队向深海撤离,自己亲率数艘楼船横列在前,以厚重舰身为盾,死死挡住淮南主力的锋芒,身姿挺拔如松,半步不退。
海雾依旧浓稠,数步之外难辨人影,天地之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与船桨划水之声。钱弘侑黑眸微眯,脑中飞速闪过此地海图标注的浅滩暗礁,当即调转船头,佯装败退,向窄浅海域且战且退,每一个动作都沉稳有序,不露半分破绽,将诱敌之计施展得毫无痕迹。
淮南水师不知是计,见吴越船队溃退,立刻全速追击,船桨拍水之声震耳欲聋,士卒欢呼雀跃,以为胜券在握,全然没察觉脚下海水已日渐变浅,危险已近在眼前,只想着一举击溃吴越水师。
轰然声响接连响起,十余艘淮南战船触礁搁浅,船底碎裂,海水倒灌,船身剧烈倾斜,士卒纷纷落水,哀嚎遍野。余下战船慌乱避让,阵型瞬间崩乱,自相冲撞,哀嚎声、喝骂声、舰船碰撞声混在海风里,四散开来,乱作一团,再无半分战力。
钱弘侑转身拔剑,剑锋直指雾中敌阵,寒光破雾而出,下令全线反击,吴越兵卒士气大振,呐喊着驾船冲杀而上,战意直冲云霄,将多日紧绷的气势尽数释放。
就在此时,海面两侧雾色骤然破开,钱元瓘预埋的舟山水师伏兵尽出,帆影如刀,直插淮南水师侧翼与后路,形成合围之势,让淮南船队彻底陷入绝境。
钱元璙(liáo)立在船头,面色冷硬,令旗挥落,战船合围锁死退路,胡进思提刀登楼船,率精锐正面强攻,弩机齐发,箭雨如瀑,淮南船队被死死困在核心,再无逃脱可能,进退两难,只能被动挨打。
钱弘侑纵身跃向淮南主舰,身形矫健如鹰,剑锋劈落,甲叶碎裂,迎面两名敌将应声倒地,鲜血溅上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他一路冲杀,脚步稳如泰山,刀光剑影之中无人能挡,直逼敌阵主将,三招之内,剑锋锁喉,干脆利落,淮南主将倒在船板之上,再无气息。
主将战死,淮南水师彻底溃败,残兵弃船投降,余下战船仓皇逃窜,不敢回头,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海面之上尽是溃逃的舰船。
海面厮杀渐歇,兵器碰撞之声渐渐消散,雾色慢慢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波光之上,温暖明亮,驱散了战场的阴寒。贡船队安然无恙,吴越战船旌旗猎猎,舟楫齐整,此战大获全胜,兵卒们欢呼声响彻海面,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战报由快马加急,马蹄踏破官道烟尘,一路疾驰,半日便送入杭州文德殿,钱元瓘接过战报,指尖拂过纸面,神色终是松缓几分,长久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柔和,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福州信使同时抵达,风尘仆仆,一路策马狂奔,跪地呈上密报。王继鹏已尽数抓获淮南(杨吴/后唐)安插在福州的细作头目,摧毁闽地境内所有淮南情报网点,斩断敌方渗透的所有脉络,彻底封死敌方渗透路径,福州海防重整完毕,岗哨林立,戒备森严,再无隐患。
钱元瓘颔首示意,陈诲旧案只做简单收尾公示,绝口不提南汉勾结旧事,一案终了,再无余波,朝野上下一片肃然,政局安稳无波。
文德殿上,钱元瓘论功行赏,加封钱弘侑水师节度职衔,执掌沿海水师兵权,节制各路人马,钱元璙、胡进思各赐金帛良田,表彰此战之功,三军将士皆有封赏,士气空前高涨,军心大振。
他当庭定下三条海防国策,扩编水师定期巡海,命黄龙社专司海上反谍截密,加固与闽国边防协作盟约,三条政令一出,吴越海疆至此,暂得安稳,内外皆无忧患,海防固若金汤。
江海码头的黄龙社士卒依旧戒备森严,持刀伫立,往来船只逐一核验,盘查细致入微,无人敢私探泄密,整条水道安稳无虞。无人知晓,这支暗卫力量已奉钱元瓘密令,封存此次海战全部军情,不许半字外泄,暗中布控后续棋局,静待下一步指令。
殿外清风拂过,吹动殿角铜铃轻响,钱元瓘望向北方天际,眸底藏着一丝未明的深意,淮南虽败,北方风云,却未必就此平息,更大的变局尚在酝酿,平静只是暂时的表象。
战事方定,杭州城防却传来急报,值守士卒在城门附近抓获一名形迹可疑的密探,此人面容陌生,口音迥异,举止鬼祟,身上搜不出任何与淮南、南汉相关的信物,几经盘问,只一口咬定,自己来自北方中原,其余闭口不言,身份成谜。
与此同时,安全北上的贡船队传来急信,士卒整理船舱时,在隐秘夹层之中,竟发现一封未标署名、未留落款的密函,信封之上只有一行小字,收信之人,竟是后唐朝堂重臣,来历诡异至极,让人捉摸不透。
闽国加急信使再度踏破吴越城门,快马加鞭,神色慌张,汗流浃背,带来的并非报安文书,而是一句简短急语:南境边境异动频繁,守军察觉不明兵马活动,踪迹不定,敌情不明,望吴越早做防备,共御未知之患。
三桩意外接踵而至,方才安定的海疆之上,一缕新的阴云,已悄然聚拢,笼罩在吴越上空,平静之下,暗流再度涌动,新一轮的风波已然在无声中拉开序幕,无人知晓前路究竟是安稳还是凶险,更不知这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还藏着多少未被揭开的阴谋与杀机。
第四十二章完
【猜一猜】
1. 潜入吴越的北方后唐密探,究竟暗藏何种图谋?
2. 贡船中出现的神秘密函,会引发新的中原风波吗?
3. 闽国所称南境异动,是否预示着新一轮边患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