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更晚些，游人逐渐稀疏，洛水之上的灯火点缀也少了很多。

　　王之策摊位上的河灯已经卖了很多，此时只剩下三个。正在数着手里的银子，已经将近六十两。

　　他盘算着如果今年不离开京都的话，银子也够了，说不定还能真去合生街这种平时都不敢想的地方逛逛。

　　“真是你小子在这里，我说今年的河灯不怎么好卖了。”

　　王之策闻声抬头，看到一个络腮胡的中年男子，昨日刚刚见过，是灯笼店的店主吴老二。

　　十里河离奈何桥很近，而且旁边有洛水，所以他们二人都到这边来卖。只不过二人分坐两头，此时才相见。

　　“我说刚刚看一堆年轻男女在河边放鲤鱼灯，我一看这手艺，好像不对呀。这不是我老吴家的家传绝学吗，怎么还有跟我家一模一样的。”

　　吴老二看见王之策手里的银两更是痛心疾首道：“我想破头皮，都想到我爹当年是不是背着我娘在外边找了小，都没想到你在这边干盗版？！”

　　王之策手里正数着银子，好像被现场捉赃一样，满脸尴尬。毕竟自己复刻人家里的河灯，这是事实。

　　他有点结巴的说道：“那个……我也是付了钱的，二……二两银子。”

　　“二两个屁！”吴老二愤怒说道：“你说我家传绝学就只有二两银子？”

　　王之策有点心虚说道：“哪有，我是说我付了钱了，不能算偷师。”

　　吴老二心里更是不满，心想这种生意之争，对方行事虽然不算太过分，却也不算厚道。

　　尤其是看着宣纸上的字和工笔画也是极好，就更是愤愤不平：“你有这手艺，怎么不给青楼的老爷们抄书，那银子也挣得不少！”

　　王之策心里有点疑惑，抄书也挣钱吗？为啥还要帮青楼老爷们抄？

　　见他不懂，吴老二继续说道：“就是那方面的书，男女之间，带着图的那种。”

　　王之策翻了翻白眼，他要真那么干，怕李淳风揍他。而且那钱太烫手，不好挣！

　　见他的神态，吴老二不以为然说道：“咋滴，嫌寒碜？我年轻的时候，靠着这门手艺挣了不少嘞。我儿子买的锦州毫笔，三百两银子，我出钱买的。”

　　王之策想着什么毛笔，还要三百两银子，只要能蘸墨水写字，几十文的也能用用。

　　吴老二也不解释，说着他从摊位上拿起一盏鲤鱼灯端详半天，惊咦了一声，他原以为王之策手里的只是外边长得像，只是内行看门道，发现内在制作也是完美复刻。

　　他相信自己从没教过王之策，对方也没来过自己店里，那就说明昨天只是被这人看了几眼。只如此就能完美复刻？这小子不简单呐！

　　吴老二看着手中的精致河灯感叹道：“我还真小看你了，没想到十里河还有你这种能人！你这水平都快能跟我儿子比了。”

　　王之策愣了一下说道：“你儿子是谁，好像没怎么见过？”

　　说起儿子，吴老二就来劲了，他滔滔不绝的说道：“我儿子叫做吴道子，画道方面天纵之才，人物风景，山水泼墨，只需一眼，就能闭目作画，技艺高超，他现在在离宫学院读书。”

　　“离宫学院知道吗？那可是修行者的地方。我儿子被书院老先生看重，带出去远游了，不仅写生，还学什么劳什子精算、阵法之类的。前几天还给我来信，还说回来参加大朝试嘞。”

　　王之策终于确信，这位吴道子就是青藤五院之一离宫学院的学生，虽然比不上天道院，但是自己明显不能跟人家相提并论。

　　吴老二絮叨了半天，最后说看在大家都是十里河邻居的份上，而且儿子回来他高兴，也就不计较了。最后说他要是真缺钱，不妨试试他走的路子，绝对挣得更多。

　　等吴老二走后，王之策心里翻江倒海，如果说吴道子回京，那想来也是奔着大朝试。

　　是了，盛事在即，相信大梁所有宗派和世家弟子，但凡有机会，都会来试一试。

　　那时节，自己只能干看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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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更深了，路过的人也更少，旁边有的摊贩已经准备收摊离开。

　　王之策没有离开，他在等河灯都卖出去，过了今天这河灯就不值钱了。

　　因为刚刚吴道子的事情，他心里有些难受，而且连夜制作河灯，面色也有点憔悴，只是勉力支撑着。他也不想熬了，想着要不然就白送给别人算了，可是他能送给谁呢？

　　他靠着河栏，坐在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脑袋昏沉。再加上他身上的青衫已经洗的发白，布满褶皱，看着真有几分落魄可怜。

　　“这位摊主，你这河灯上的字写的好，价格怎么卖嘞！”

　　一道清脆宛如黄鹂鸟的声音忽然你在王之策耳边响起。

　　王之策茫然抬头，看到了一个姑娘站在他对面。

　　那姑娘容貌寻常，像常见的李花一样，并不惊艳，只是清稚，意外的是，她的眼睛很好看。

　　他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眼眸，像是清水，澄澈见底。又像是溪水，温柔缱眷。

　　女子身后，还有位双臂环胸的高大青年，背着一个长条包裹，面容坚毅，双肩宽阔，就像一座巍峨小山。

　　王之策看到兄妹二人，先是一愣，旋即说道：“本来是卖二两，只是现在天色晚了，我也困，你们随便给点就行。如果实在没钱，就送给你们了。”

　　其实这是实话，他实在不想熬了，看着兄妹二人眼善，大气一些给他们也行。

　　听到这话，女子倒是不愿意了，说道：“这么好的字，怎能平白送人，我要买，你得十两银子卖我一个！”

　　这下轮到王之策发懵，这年头还有这么买东西的？他也知道女子花销大，花银子如流水，但也不是这么砍价的吧。

　　高大男子也是没明白怎么回事，虽说出钱的是自己，但妹妹这也太坑哥了吧。

　　王之策有点麻木说道：“那买一个送两个，这三个都给你吧。”

　　女子依然摇头拒绝，说道：“不行，我要两只，给你二十两银子。”

　　高大男子有点急了，这鬼画符的有啥好放的，还要自己二十两银子？

　　女子当然不是有钱没处花，她是书香传家，虽然之后家中变故，却不影响她的眼力。

　　没想到京兆周家离开京都三百多年，居然还能见到先辈的字迹。

　　不过这种事，王之策并不清楚。他还以为有个阔小姐来给自己送银子来了，他哪有什么不收下的理由。随即站起身，帮助两人选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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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选了一个莲花灯，高大男子本来不愿意要，说自己不是痴男怨女放这个干啥，女子直接给了哥哥脑袋一个巴掌，后者才无奈接下一个鲤鱼灯。

　　王之策收了银两，也准备收起摊子离开了，至于这最后一盏，他也懒得放。

　　挑完花灯之后，女子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京都人士吗？”

　　显然她是对这个能写出她周家笔法，面容清秀且干净的落魄青年有些好奇。

　　虽然自己在青藤五院名声不好，王之策不愿意，但是看到对方清澈的眼眸，却又老实回答道：“我叫做王之策，是三年前来的京都。”

　　女子看着王之策，发现对方虽然没有哥哥高，但也不算矮，她也要微微抬头。

　　她抬起头，笑容满面，脸上有了一个梨涡。她眨了眨眼，眼睛像是会说话。

　　王之策愣了愣，觉得自己似乎也不那么困，不急着走了。

　　女子说自己是第一次来京都，不知道哪里放河灯位置比较合适。这里还剩下一个，三人年龄相差不大，也算缘分，不如三个人一起放了吧。

　　王之策觉得这话说的也挺有道理，带回家也是没地方放，最后一个船头灯就留给自己。

　　女子见他同意，眯眼笑了笑，指着自己介绍说道：“我叫周尘，后边这位是我哥哥，叫做周独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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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下了奈何桥，一起走到洛水边的一处浅滩，此时已经很晚，水面上灯火不再明亮。

　　他们手上的河灯各不相同，上边抄的诗句也不一样。

　　周尘那个荷花灯上写道：“风也宁，月也宁，喜乐常存心若星，流年皆顺行。”

　　周独夫那个船头灯上写道：“此去提衡霄汉上，鹏抟鲲运更论程。”

　　王之策那个鲤鱼灯上写道：“丹墀对策三千字，金榜题名五色春。”

　　三盏河灯被水波推向远方，此刻时间，别的河灯已经飘远，只有这三盏相伴着，向洛河中间飘去。

　　周尘赶紧闭上眼许了个愿，喃喃自语言。

　　等她许完，睁眼看的时候发现自己身边的两个男人跟棍子一样看着她，也不说话。

　　“你许愿呐！”周尘踹了一脚兄长。

　　周独夫挠了挠头说道：“我没啥好许的，没啥愿望，我想干的事儿，老天爷肯定不答应我干。”

　　“你就不能祝你妹妹永葆青春，有用不完的胭脂水粉？”周尘瞪着眼睛说道。

　　周独夫连忙点头，说自己就许这个，赶紧闭上了眼睛。

　　周尘又看向王之策，本来王之策就不觉得求河神什么的有用，何况这河灯还是自己做的。

　　但是看着周尘一个眼神扫了过来，连忙说自己也觉得这个愿望好。

　　周尘马上变了一个笑脸，说不用，你想许啥都行。

　　三人并肩而立，继续许愿，求平安喜乐，求天下第一，求修行无碍，求有用不完的胭脂水粉。

　　不管能不能实现，但是此时他们的愿景都还是好的。

　　大梁开业十二年夏，微风不燥，天暖气清。

　　奈何桥下，洛水河边，乞巧节的夜晚，三人就此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