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泉和他的忠勇营,在古战场遗迹的封印节点内,如同蛰伏的幼龙,默默汲取着先贤遗留的养分,锤炼爪牙,积蓄力量时,外界的草原,却并未因他们的暂时隐匿而恢复平静。相反,一股更加诡谲、压抑的暗流,正在这片辽阔而苍凉的土地深处,悄然涌动、汇聚,并朝着那被无数传说与禁忌包裹的“恶魔之眼”,缓缓逼近。
黑骨堡。
自从那夜圣物(骨盒)被盗,巡逻队全军覆没,骨刺萨满的怒火,几乎要将这座用骨骼与怨恨垒砌的堡垒彻底点燃。阴森的骨殿内,连续数日回荡着他那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充满了怨毒与疯狂的咆哮。几名办事不力的萨满学徒和腐行者头目,被当场撕碎,血肉和灵魂成为了他修炼邪术、平息怒火的祭品。整个堡垒,笼罩在一片极致的恐惧与死寂之中,连那些悍不畏死的腐行者,行走间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头盔下幽绿的光芒闪烁着不安。
损失一支精锐巡逻队,对黑骨堡而言,虽伤筋动骨,但并非不能承受。真正让骨刺萨满惊恐暴怒的,是那枚黑色玉印和那卷古图的丢失!那是他最大的依仗和秘密,是“血眼”兀骨尔大萨满交给他、命他看守并研究的、通往“圣湖”(恶魔之眼)核心区域的“钥匙”与“地图”的拓本!失去了它们,不仅意味着他失去了在兀骨尔面前的地位和信任,更意味着……那条只有极少数核心萨满才知道的、相对安全的“密道”信息,可能已经泄露!而盗走圣物的敌人,身份、目的、实力,全都成谜!这就像一条隐藏在阴影中的毒蛇,不知何时会再次窜出,给予他致命一击。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连对方是谁,怎么做到的都不知道!”骨刺萨满干瘦的身躯裹在华丽而恐怖的法袍中,枯槁的手指死死扣着骨制座椅的扶手,指甲因用力而深深陷入骨中,发出“嘎吱”的声响。他面前,跪伏着几名负责情报和追查的腐行者头目,以及一名气息阴鸷、脸上涂抹着惨白油彩的“夜枭萨满”。
“师尊息怒。”那名夜枭萨满抬起头,声音如同夜枭般嘶哑难听,“‘黑羽’小队覆灭之地,弟子已亲自带‘夜眼’(一种特殊的、视力极强的夜枭怪物)勘察过。现场……几乎没有打斗痕迹。二十名精锐腐行者,连同坐骑,几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同一人,以极其高效、精准、且……充满了某种克制我们力量的方式,斩杀殆尽。现场残留的……是一种至阳至正、却又能净化阴邪的奇特能量气息,与常见的武道真气、道家真元、佛门法力皆不相同,但……似乎对吾等力量,有天然的压制。”
“一人?斩杀二十精锐?”骨刺萨满眼中幽火跳动,声音更加阴沉,“草原上,何时出了这等人物?是那些自诩正道的牛鼻子?还是秃驴?或是……南边朝廷新派来的什么‘奇人异士’?”
“不像。”夜枭萨满摇头,“道家真元中正平和,佛门法力慈悲浩荡,皆无那般……凌厉、纯粹、且针对性极强的‘净化’特性。朝廷的鹰犬,功法驳杂,更偏向杀伐,少有如此精纯的净化之力。而且……”他犹豫了一下,“弟子在战场边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消散的……‘生气’,与之前追踪的那支‘灰隼部’余孽队伍中,某个人的气息……有几分相似。但又强大了太多,仿佛……脱胎换骨。”
“灰隼部?!”骨刺萨满猛地站起身,法袍无风自动,“那支逃掉的、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东西的蝼蚁?他们怎么可能有这种力量?难道……他们找到了什么上古遗迹的庇护?或者……被人救了,而救他们的人,就是那个盗走圣物的家伙?”
这个猜测,让他心中的不安更加浓烈。如果敌人真的与“灰隼部”有关,那意味着对方很可能已经知道了一些关于“圣湖”和祭祀的零碎信息,再加上盗走的古图和玉印……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立刻将此事禀报兀骨尔大萨满!”骨刺萨满咬牙道,眼中闪过狠厉与决绝,“同时,加派‘夜枭’和‘腐行猎犬’,扩大搜索范围,尤其是古战场遗迹、死亡海子、蚀骨林等险绝之地!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通知‘白骨山口’的‘剥皮者’萨满,加强戒备,没有兀骨尔大萨满或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山口,更不得进入‘圣湖’区域!发现任何可疑,格杀勿论!”
“是!”夜枭萨满和腐行者头目齐声应诺,心中凛然。他们知道,骨刺萨满这是真的急了,连“剥皮者”那个变态疯子都惊动了。
“还有,”骨刺萨满走到骨殿那巨大的、用颅骨堆砌的窗户前,望向西北方向,那“恶魔之眼”所在,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吹过,“今年的‘血月大祭’,提前准备!兀骨尔大萨满传讯,黑山深处的‘圣意’波动越发频繁、剧烈,对‘祭品’的需求也更大了。我们必须献上足够数量、足够‘质量’的祭品,安抚‘圣意’,加速‘圣门’的开启!通知依附我们的部落,加大捕掠力度!尤其是那些心怀二心、或者人口众多的部落……明白吗?”
“明白!”手下众人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血月大祭”是他们提升实力、获取“圣眷”的最好机会,也是向“古魔”展现忠诚的仪式。虽然残忍,但在力量与永生的诱惑面前,这些早已抛弃人性的萨满和腐行者,不会有丝毫犹豫。
黑骨堡,如同被惊动的毒蜂窝,开始向外释放出更多、更危险的“毒刺”。一张以“恶魔之眼”为中心,覆盖周边数百里草原的、充满了血腥与邪恶的搜索、捕掠、警戒的大网,缓缓张开、收紧。
白骨山口。
位于“恶魔之眼”东侧约三十里,是通往那片被萨满视为绝对禁地的火山湖区域的唯一、也是最险要的陆路通道。山口两侧,是高达千丈、如同被天神巨斧劈开的、光滑如镜、寸草不生的黑色峭壁。山口本身宽仅十余丈,如同大地的伤口,终年弥漫着一种淡红色的、带着硫磺和血腥味的诡异雾气,能见度极低。
山口内侧,依着山势,修建着一座完全由惨白色、仿佛经过特殊处理的巨兽骨骼搭建而成的、更加庞大、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要塞——白骨要塞。这里是“血眼”兀骨尔麾下,除了“恶魔之眼”祭祀场外,最重要的前哨和门户。常年驻扎着超过五百名最精锐的腐行者和“剥皮者”(一种比腐行者更加残忍、擅长虐杀和刑罚的萨满战士),以及不下十名实力强大的中高级萨满。
镇守此地的,是兀骨尔最信任、也最残忍的弟子之一——“剥皮者”萨满,莫罗。莫罗的残暴与变态,在草原萨满中都是出了名的,他享受将活人生生剥皮、聆听其哀嚎的过程,并将其视为对“古魔”最虔诚的奉献。他的白骨法杖,据说就是用九百九十九张完整的人皮,经过特殊邪法鞣制、缝合而成,挥舞时能发出直击灵魂的、令人崩溃的哀嚎。
此刻,白骨要塞最深处的、一间完全由人类颅骨镶嵌墙壁的恐怖殿堂内,莫罗刚刚收到了来自黑骨堡骨刺萨满的紧急传讯。
他坐在一张用完整巨人脊柱和盆骨打造的、铺着新鲜人皮的“王座”上,手中把玩着一把用腿骨打磨而成、锋利无比、还带着新鲜血丝的剥皮小刀。他身材异常高大肥胖,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如同在水里浸泡过久的灰白色,层层叠叠的肥肉几乎将身上那件用各种风干内脏和眼球缝制的法袍撑破。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仿佛永恒不变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混合了残忍、贪婪与空洞的诡异笑容。
“骨刺那个废物……居然把‘钥匙’和‘地图’弄丢了?还损失了一整队精锐?”莫罗的声音,如同两片湿漉漉的皮革摩擦,带着一种黏腻的嘲讽,“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不过……‘至阳至正、能净化阴邪的奇特力量’?这倒有点意思。”
他伸出肥厚、带着浓郁血腥味的舌头,舔了舔手中剥皮小刀的刀刃,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好奇与残忍:“是那些自诩正义的蠢货,终于按捺不住,派人来送死了吗?正好……‘血月大祭’还缺几个‘主祭品’。用这样的‘奇人’的血肉和灵魂献祭,想必‘圣意’会更加愉悦吧?呵呵呵……”
低沉、诡异、如同夜枭啼哭般的笑声,在颅骨殿堂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传令下去,”莫罗停下笑声,对侍立在一旁、如同僵尸般沉默的两名“剥皮者”吩咐道,“山口防御,提升到最高级别。所有巡逻队,增加一倍。‘腐行猎犬’全部放出,日夜不停,侦查山口外五十里范围。任何未经允许、试图靠近山口者,无论是谁,格杀勿论,尸体拖回来,我要……亲自检查。”
“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更加残忍的光芒,“告诉那些依附的部落,这个月的‘供奉’,增加三成。尤其是……‘鲜活’的祭品。如果数量不够,或者质量太差……我不介意,亲自去他们的帐篷里,‘挑选’一下。明白吗?”
“是,莫罗大人。”两名剥皮者躬身,声音干涩嘶哑,如同两具会说话的干尸。
随着命令下达,白骨山口的气氛,变得更加肃杀、恐怖。淡红色的雾气似乎更加浓郁,其中隐约传来腐行兽不安的嘶鸣和某种更加令人心悸的、仿佛无数人濒死呻吟的细微声响。这座白骨要塞,如同一只张开了满是獠牙巨口的洪荒凶兽,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恶魔之眼,圣湖祭坛。
这里是所有暗流汇聚的终点,也是所有邪恶与疯狂的源头。
斡难河源头的火山湖,面积远比寻常湖泊巨大,湖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红色,湖面终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仿佛由无数细微血珠凝结而成的猩红雾气。湖心,有一座用某种漆黑如墨、仿佛能自行吸收光线的奇异石材构筑的、高达百丈的巨型金字塔形祭坛。祭坛的每一级台阶上,都刻满了比骨盒、古图上更加复杂、更加扭曲、也更加充满亵渎意味的邪恶魔纹。祭坛顶端,是一个巨大的、凹陷的、仿佛碗状的池子,池壁同样刻满魔纹,池底残留着厚厚的、暗红发黑、散发着浓烈腥甜与气息的凝固血垢。这里,就是“血眼”兀骨尔进行血祭、沟通“古魔”、试图削弱、污染上古封印的核心所在。
此刻,祭坛顶端,一个身影,正静静地站在血池边缘,俯瞰着下方那暗红如血的湖面,以及湖面倒映出的、铅灰色天空中,那轮呈现出诡异暗红轮廓的、仿佛也在滴血的残月。
他穿着一身朴素无华、却仿佛由最深沉黑暗编织而成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长袍,身形颀长,背脊挺直,如同标枪。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并非萨满常见的幽绿或惨白,而是一种纯粹、深邃、仿佛能吞噬灵魂的、如同凝固鲜血般的暗红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令人望之生畏、仿佛能勾起内心深处所有恐惧与疯狂的纯粹暗红。他手中,握着一柄似乎由某种黑色水晶雕琢而成、顶端镶嵌着一颗不断缓缓旋转、内部仿佛有血海翻腾的暗红宝石的扭曲法杖。
正是“血眼”萨满,兀骨尔。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与这祭坛、这血湖、这暗红的天地融为了一体。只有那双“血眼”,偶尔会闪过一缕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与表象的暗红光芒。
在他身后,数名气息同样强大、但在他面前却显得无比谦卑、甚至隐隐颤抖的高级萨满,静静地垂手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兀骨尔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萨满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直接作用于灵魂的磁性与冰冷:
“黑山的‘圣意’,越来越清晰了。我能感觉到,那扇隔绝了无上荣光与恩赐的‘门’,正在变得……越来越薄。阻碍‘圣意’降临的‘枷锁’(指上古封印),正在被我们的虔诚与奉献,一点点腐蚀、消磨。”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骨刺萨满的暴怒,也没有莫罗萨满的残忍,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冰冷而纯粹的……笃定与狂热。
“但是,还不够。”他微微转头,那双“血眼”扫过身后的萨满,被扫到的人无不浑身一颤,如坠冰窟,“‘血月大祭’必须提前,规模必须更大,祭品……必须更加‘纯粹’。我需要更多充满恐惧、痛苦、绝望、以及……对‘生’的强烈执念的灵魂与血肉,来取悦‘圣意’,来浇灌这扇即将开启的‘门’。”
“骨刺那边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兀骨尔的声音依旧平淡,“一只躲在阴影里的、稍微强壮点的虫子,偷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零食’(指古图玉印)。不必在意。那条‘密道’,本就是当年那些‘伪神’留下的、方便我们接近的‘后门’之一。他们若敢来,正好成为‘大祭’最好的开场祭品。”
“传令下去,”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黑色水晶法杖,杖顶那颗暗红宝石旋转的速度微微加快,散发出更加浓郁的、令人灵魂都感到不适的血色光晕,“所有部落,所有萨满,所有信徒,为‘血月大祭’奉献你们的一切!抓捕更多的祭品,举行更多的血祭,吟诵更多的圣名!当血月完全遮蔽天光,当圣湖沸腾,当黑山之巅传来‘圣意’的召唤之时……便是吾等,沐浴无上荣光,见证旧世界终结、新纪元开启的伟大时刻!”
“赞美圣意!愿荣光永存!”身后的萨满们,如同被催眠般,齐声狂热地呼喊,眼中充满了疯狂的崇拜与献身般的激动。
兀骨尔不再言语,重新转过身,面向暗红的圣湖。那双“血眼”中,倒映着湖心深处,那常人无法看到的、一道横亘在湖水之下、仿佛由无数淡金色锁链和符文构成的、巨大而残破的、充满了古老威严气息的……虚幻“门扉”的轮廓。
那是上古封印的核心显化。此刻,那淡金色的锁链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暗红色裂痕,许多符文黯淡无光,甚至出现了缺失。门扉本身,也在微微震动,仿佛内部有某种庞然大物,正在不断冲撞、挣扎,试图破封而出。
“快了……就快了……”兀骨尔那冰冷的、毫无人类情感的“血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期待”的波动。
“腐朽的守护者们,你们留下的‘枷锁’,束缚不了‘圣意’的光辉。这个充满污秽与软弱的世界,将在血与火中得到净化与重塑。而我,兀骨尔,将成为‘圣意’在此世的代行者,引领这……伟大的终末与新生。”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对准下方暗红的湖面。一缕缕暗红色的、充满了怨念、痛苦、以及毁灭气息的邪力,从他掌心涌出,如同活物,融入湖水之中,顺着湖水的波动,悄无声息地,朝着湖心深处那道虚幻的封印“门扉”蔓延而去,如同最阴毒的酸液,继续腐蚀、侵蚀着那些本已残破的淡金色锁链与符文……
圣湖之上,血雾翻腾,仿佛在酝酿着一场席卷整个草原,乃至更广阔天地的……毁灭风暴。
而在风暴的中心,上古的封印正在哀鸣,黑暗的低语在回荡。
遥远的古战场遗迹,封印节点内,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薪火”,能否在这即将到来的、席卷一切的毁灭狂潮中,生存下来,并最终……燎原而起,驱散黑暗?
答案,藏在未知的前路,藏在每个人的抉择与奋战之中。
暗流,已汇聚成涡。
风暴,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