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红与白(4K3)
真相败露,是从张帆在妻子手机里看到她和那个很有力的朋友暧昧短信开始的。
那天晚上,妻子去洗澡,手机落在床头。屏幕亮了。
张帆本来只是想帮她把闹钟关掉,却看到了一条消息:“昨晚我很想你。”
聊天记录往上翻,那些亲昵的称呼、露骨的挑逗像一把一把刀子,扎进他的眼睛。
他没有当场发作。
他把手机放回原处,躺回床上,闭着眼睛,一夜没睡。
妻子洗完澡出来,香喷喷地钻进被窝,在他背后刷了一会儿手机,然后关灯。
黑暗中,张帆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睡着了。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紧接着,消息传来:他投资的项目破产了。
经营者卷款跑路,投资人的钱一分也收不回来。
他开车赶回家,妻子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
“你知道门罗失联了吗?”他问。
妻子看了他一眼“知道啊,”她说,“我也投了钱,我比你更急。”
张帆愣在那里。他投的钱,是培训馆抵押换来的。
妻子投的钱,是哪来的。
这边张帆还在质问妻子和她那个朋友到底是什么关系,那边银行的催收电话已经打了进来。
直到这时张帆才发现,那家所谓的银行,根本就是一家民间借贷公司伪造的。
妻子收拾衣物离开家的那天。
张帆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把一件一件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旅行箱。
“你就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张帆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妻子拉上旅行箱的拉链,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她笑了。
“你就这么确定这个孩子是你的?”
张帆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冲上去,想抓住她的肩膀,想问清楚。
但他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妻子拖着旅行箱从他身边走过,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一下,然后门关上了。
借贷公司来收地的那天,张帆不在家。
他在外面跑了一天,试图找人借钱。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远远就看见家门口围了一群人。
他的母亲躺在地上,脸上有血,眼睛闭着。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在用纸巾擦手上的灰。
“老太太非要拦着,不小心推了一下,”那人说,“不好意思啊。”
张帆跪下来,把母亲的头抱在怀里。老太太的身体还是温的,但已经没有呼吸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那人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你们杀了我妈。”张帆说。
“意外,”那人说,“节哀。”
那天之后他跪在母亲的坟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墓碑。
泥土还是新的,花圈还没枯萎,风吹过来,把纸钱的灰烬卷起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跪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太阳当顶跪到夕阳西下。
一个人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名片。
名片很简单:地藏馆,下面是一行地址。
张帆攥着那张名片,指节发白。
他去银行取出了母亲留下的私房钱。
老人家省吃俭用攒了一辈子的,存折上每一笔存款都只有几百、几千。
攒了二十多年,才攒出五万块。
他带着这最后的五万块钱,来到了地藏馆。
他不是个好赌徒。但人在绝境的时候,会不惜一切去赌那唯一的希望。
…………
“这样的心愿可有些大啊。虽然您今天的运气很好,但只赢一千万的运势,还未必够呢。”
贵宾室里,荷官听完了张帆的话,柔声说道。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还要多少?我可以再出去赌!”张帆几乎要跪下来恳求。
荷官拉过他的手,指尖轻轻抚过他左手无名指上那道尚未消退的戒指痕。
“加上这根手指吧。加上这根手指,就够了。”
张帆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但他没有把手缩回来。他甚至没有动。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你们不会骗我吧。”
“这个世界是人吃人的世界。
和高高在上、用地位吃人的神明相比,我们这些食尸鬼,反而更讲规矩呢。”
荷官轻笑着,转身出门。她在桌上留下了一柄短刀。
如果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多数人都会选择相信食尸鬼吧?张帆想。
他终于见到了那个男人。
维克托·科什切伊。
这个名字来自独联体的神话的不死魔王,瘦骨嶙峋,藏匿死亡,权柄是永生与腐化。
他坐在一张宽大的黑色皮椅上,身后是一面黑色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张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坐。”他说。
张帆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把白色的纱布染成了暗红色。
“你的心愿,我已经知道了。”维克托的声音很轻,很慢。
“放心,会实现的。”
…………
这一次,荷官没有带张帆去那间四壁都镶嵌着红色水晶玻璃的贵宾室。
她领着他从不引人注目的安全出口离开,沿着白灰粉刷的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走。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的白灰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张帆从没想到这间赌场会有这么深的地下室。
每一层的格局都差不多,一条走廊,几扇紧闭的铁门,门上看不到任何标识。
除了自己和荷官的脚步声,他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巨大的排风扇在走廊尽头缓缓转动,扇叶上积着厚厚的灰,转起来发出“嗡嗡”的低响。
风从扇叶后面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如果不是荷官始终握着他的手,让他觉得那一点温暖还在,张帆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勇气走到最深的一层。
这条隐藏在地藏馆之下的路,仿佛直通幽冥黄泉。
楼梯口终于出现了一个黑衣男人。
在这近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他戴着黑色墨镜。
“三号房间。张帆先生的心愿已经在那里了。请跟我来。”
男人转身领着张帆和荷官走到一扇黑色铁门前,取出一张磁卡,刷了一下。
门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这是一间四壁都贴着铁板的小屋。
因为在地下,自然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通气孔。
没有什么陈设,只有四张铁椅,四把椅子,呈半圆形排开。
四个人坐在椅子上,每个人的手臂都被绑缚在身后,头上套着麻布袋子。
他们都在瑟瑟发抖,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像被堵住了嘴。
男人关上铁门,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翻开。
“推倒您母亲的人,我们已经应您的要求直接结束他命运,您确认一下。”
男人从照片中拿出一张照片交给张帆。
待张帆点头后他走到第一张椅子前,揭开麻布袋子。
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露出来。
浮肿的,苍白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的嘴被胶带封着,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利奥·辛克莱。这是给你提供抵押贷款的那间借贷公司的老板。
从男爵。
请确认一下。”
张帆盯着那张脸。
在他签合同的那天,这个人穿着西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笑着和他握手,说“祝我们合作愉快”。
“是他。”张帆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男人抽出旋上了消音器的手枪,抵在利奥·辛克莱的眉心。
利奥的身体猛地一僵,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椅子晃了几下。
“扑。”
那声音很轻,比排风扇的嗡嗡声还轻。
利奥·辛克莱的头猛地后仰,血从眉心的小洞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带着椅子一起倒下,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张帆盯着那具尸体。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看着那些血从尸体的额头流出来,流到地板上,漫开一小片暗红色。
他只是觉得很平静,像看着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发生。
男人翻了一页文件夹,走到第二张椅子前,揭开麻布袋子。
第二个人比第一个年轻一些,四十出头,保养得不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但此刻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
“洛伦·门罗。是他策划了那个皮肤项目,而你是他的投资人。
他和你的朋友泽诺·赫斯特是合谋。
洛伦·门罗发起项目,泽诺·赫斯特劝说投资者加入。
然后洛伦·门罗卷款潜逃到独联体,泽诺·赫斯特则装作受害者。
但洛伦·门罗会把卷走的钱洗白之后,再汇给泽诺·赫斯特。
所以我们派人去独联体把他带了回来。
路上出了点意外,货物有些残缺,请贵宾见谅。”
男人说的“残缺”,是指洛伦·门罗的脚筋都被挑断了。
张帆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裤腿下面露出的脚踝上,有两道深深的刀口,刀口已经结痂了,但周围的皮肤还肿着,发着黑紫色。
没有人替他包扎,只是在伤口上抹了一层粉末,粉末和血混在一起,结成硬块。
“请确认一下。”男人把枪指在洛伦·门罗的眉心。
洛伦·门罗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拼命地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的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张帆点了点头。
“扑。”
洛伦·门罗的头颅被子弹带着猛地后仰,血浆从后脑勺喷出来。
一直射到屋顶,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他的身体在椅子上抽搐了几下,然后瘫软下去。
男人翻到第三页,走到第三张椅子前。
他揭开麻布袋子,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这张脸张帆见过很多次。
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在妻子朋友圈的照片里。
在商场、在餐厅、在每一个他以为是家庭聚会的场合。
泽诺·赫斯特,妻子的朋友。
他比自己年轻,比自己好看,比自己会说话。
他的嘴唇很薄,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泽诺·赫斯特。你妻子的好友,对外宣称是侯爵之子。
其实是地下对决场的对决者,兼职陪睡。
他一直是你妻子的姘夫,骗取你家产的想法就是他提出的。
补充一句,你妻子肚里的婴儿,我们已经按照您的愿望强行催产了。
DNA检测的结果,确实是泽诺·赫斯特的。”
男人合上文件夹,“请确认一下。”
张帆凝视着那个远比自己年轻英俊的男人。
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泪如雨下。
他的面孔狰狞如恶鬼,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
“扑。”
泽诺·赫斯特的头往后仰,血从眉心涌出来,顺着鼻梁流进嘴里,又从嘴角溢出来。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散了。
男人收起枪,走到第四张椅子前。
“至于您的妻子,我们也按照约定给您带来了。您没有坚持要我们解决掉她,所以留给您自己处置。”
男人指着最后一张座椅上那个颤抖的人形。
麻布袋子罩着头,但从白裙下那具浮凸玲珑的胴体来看,确实是难得的尤物。
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厉害,椅子都在跟着轻轻晃动。
“如果您不想留她,请放心。
收拾残局也包含在我们的服务里。
如果您舍不得她,楼上为您预留了我们最好的VIP套房。
您可以带她住在里面,想住多久住多久,直到她回心转意、对您死心塌地。”
荷官打开一只红木盒子,从里面取出那柄短刀。
两个星期前,他就是用这柄刀割下了自己的无名指,作为代价的一部分,留在了地藏馆。
“您不是左撇子,右手握刀应该会很方便。”荷官在张帆耳边吐气如兰,同时将出鞘的刀塞进了他手中。
张帆握着那柄刀,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自己曾经迷恋到可以为她而死的女人。
那个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女人。
麻布袋子罩着她的头,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记得那张脸的样子。
记得她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记得她生气时皱起的鼻子,记得她在婚礼上看着自己的眼神。
那时候她还爱他,或者至少假装爱他。
他脸上的表情一时狰狞可怖,一时又像受了委屈的孩子。
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像是想喊,又像是在哭。
他的右手握着刀,刀刃朝下,刀尖对着那个白色裙子的方向。
荷官和黑衣男人退出小屋,锁上了门。
铁门合上的声音很重,很闷,像是棺材盖落下来。
张帆听着荷官清脆的高跟鞋声渐渐远去,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几下,然后被排风扇的嗡嗡声吞没。
这里真的只剩下他和妻子了。
他的脑海里半红半白。红色的是母亲临终时咳出的血。
洒在灰色的地砖上,一朵一朵,像是开在雪地里的花。
白色的是婚礼上妻子身穿的礼服,拖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云。
两种颜色搅在一起,像两股拧死了的绳子,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往前迈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