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日。
清晨。
陈寅岩今天起得很早,不是为别的,而是因为今天上午张翎就要回来。
她站在厨房里,对着灶台上琳琅满目的食材,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的菜谱她琢磨了好久,最后定了:红烧肉、清蒸某种类似于比目鱼的鱼类、蒜蓉青菜、“番茄”炒蛋以及一锅“玉米”排骨汤。
食材都是三天前特意挑选的,但为了保证新鲜,她把大部分新鲜食材都留到了今早才让人送来。
不过负责送货的其实是一架从天井飞进来,还会打招呼的球形无人机。
昨晚的电话中,张翎没说具体什么时候到家,只说“上午”回来。但这个“上午”的范围似乎有点大了。
陈寅岩切起五花肉,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客厅的方向,大门依旧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恒星角度逐渐升高,香气开始在屋子里弥漫,锅里的排骨汤已经炖了快两个小时,表面上浮着一层漂亮的油花,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陈寅岩掀开锅盖,闪在一边躲开了蒸汽,随后用勺子舀起一勺汤汁,放进嘴里,一尝,当即满意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的红烧肉也已经焖上了,炒菜、鸡蛋什么的也已经在灶台上码放好了,至于清蒸鱼她打算张翎回来了再开始蒸。
可以休息会了。
陈寅岩擦了擦手,走出厨房,在餐桌旁坐下。
桌子上摆放着几个她也是第一次见的水果,一旁是屏幕上正显示着小说文件的平板电脑。
陈寅岩看着屏幕中的白底黑字,双手放在屏幕上很久,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她觉得这种等待的感觉很是奇怪。既期待,又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来头的忐忑。
三天前的电话中,她曾向对方说道:“回家前说一声,等你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语气自然,似乎已经将这种约定在心底打上了“习以为常”的印象。
可他们两人,也只不过是认识了两个月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在这个社会中,似乎只有张翎能让她感受到家人般的耐心与关心……
家人?
陈寅岩脸一红,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扔开,起身又回到了厨房。
也许是十点半,房门被打开了。
陈寅岩正蹲在灶台前放空,听到声音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地抢到了门前。
张翎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当初离家时的那身军装,眼眶有些发黑,见到陈寅岩,嘴边挤出了一个笑容。
“欢迎回来,天河的大英雄。”陈寅岩微微一笑。
“嗯。”张翎换过拖鞋,“还是家里好啊。”
四目相对。
也许过了几秒,也许是过了几分钟,客厅里安静得要命,只有天井投下的恒星光在缓缓地移动。
陈寅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所有准备好的话语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她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先去收拾收拾吧,饭菜马上就好。”
“好。”
陈寅岩看着张翎进到了他的房间,自己也回到厨房忙活起来。
蒸鱼、炒菜,心跳得厉害。
红烧肉和“番茄”炒蛋陆续上桌,清蒸鱼也快能取出。
“需要帮忙吗?”张翎的声音传来。
陈寅岩转头,见他已经换好了在家里穿的白色上衣和黑色裤子,头发还沾着不少水渍,显然是刚洗了澡,整个人相比之前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不用不用。”陈寅岩摆手道:“你坐着就行,马上就好。”
“那我就看会了。”张翎跟着陈寅岩来到厨房,侧靠在了门框上,打了个哈欠,“不打扰你。”
“随你。”陈寅岩带着笑容,起锅烧油,准备炒菜。
“这几天休息得怎么样?”
“挺好的。”陈寅岩手中忙活着,“小说写了不少,准备攒个十万字就发表。你呢?打仗是不是很累啊。”
“指挥战斗确实不清闲,但这次就没打多长时间的仗,对于我来说还算不上有压力。”
“现在回来了,可以好好休息了吧。”陈寅岩将青菜倒进锅中,“刺啦”地翻炒起来,相比两个月前,她现在做起饭来已经熟练多了。
“能休息几天。”张翎琢磨道。
“那就好。”不一会,陈寅岩便把青菜装盘,端出了厨房,随后,又回来,戴上隔热手套,打开蒸锅准备取清蒸鱼。
“我来吧。”见陈寅岩被蒸汽熏得退了一步,张翎上前去,迅速地使用右手捏住盘子的边缘将其拿了出来。
“啊?”陈寅岩想到了自己与张翎初次相遇的那天,他也是这样从火堆里取出了速食包,“你的手……到底是?”
“我以前受过伤。”张翎摇了摇自己的右手,“整只手是换过的。”
“啊?”陈寅岩也不再追问,将已经备好的热油泼到鱼的身上,然后再将料汁撒入盘中,这道菜也算是完成了。
张翎主动单手端着盘子往餐桌上送,陈寅岩则准备盛排骨汤。
“你先拿过去等着吧,我这边很快就好,不用过来了。”陈寅岩说道。
“好嘞。”张翎将清蒸鱼放在桌子中央,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厨房里只剩下汤汁裹挟着内容物被舀出的声音,张翎就这样坐在椅子上,看着陈寅岩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两百多年的独居岁月里,从未有人在他回家时在门口迎接,从未有人为他这般精心地准备饭菜,也从未有人在他如此疲惫的时候这样自然地关心他。
而现在,都有了。
“想什么呢?”
张翎回过神来,发现陈寅岩正端着两碗排骨汤,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张翎接过两只碗,分别放在自己身前和对面。
“桌子上放不下大盆了,就先拿小碗盛了,不够的话告诉我。”陈寅岩说罢又往厨房里去,“我去热米饭。”
五分钟后,餐桌上热气腾腾的四菜一汤均已到位。
“祝贺天河安定司令得胜而归!”动筷前,陈寅岩学着电视剧里庆功的样子,举起果汁杯,笑容真诚地朝张翎道贺。
张翎看着陈寅岩那双满是真诚笑意的眼睛,不由得怔了一瞬。
“瞧你说的。”张翎也笑着举起了自己的果汁杯,“也敬你,这么辛苦弄了一桌饭。”
两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寅岩抿了一口果汁,放下杯子,歪着头看向张翎,脸上带着一丝调侃似的笑意:“怎么,堂堂安定司令,庆功宴上连句场面话都不会说了?”
“场面话是对外人说的嘛。”
陈寅岩愣了一下,顿时觉得耳根一热,随即低下头去,吃起饭来。
客厅里传出了碗筷碰撞的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