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日早晨,天河-4一号地面城下着蒙蒙细雨。
陈寅岩盘腿坐在沙发上,平板电脑架在腿上,手里拿着一杯果汁。屏幕上是卡布占领区克兰斯吕尔的一家媒体正在进行的直播。
画面中,一天前刚刚发表过声明的那两名海盗再次出现在镜头前。
这两人相比一天前憔悴了不少,其中一人握着声明纸张的双手攥成拳头,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另一人则不停地向镜头外张望。
有点不大对劲。
画外音出现,声称这两位“勇敢的揭露者”将“进一步讲述天河大海盗与天河政府之间的纠葛”。
而就在“纠葛”二字落下的一瞬间,直播信号中断了。
屏幕上只剩下一行“当前直播无画面”的文字。
陈寅岩愣了一下,刷新页面。
依然无法连接。
再刷新。
还是不行。
与此同时,天河-4一号太空港,安定司令部。
张翎坐在总司令休息室中,面前墙壁上嵌着的数排显示屏的中间一个,此刻正定格在克兰斯吕尔那家媒体的直播中断画面上。
“多久了?”张翎头也不回地问。
“二十分钟了。”站在一旁的萨·策斯拉三级镇位回复道。现在他还是张翎的副官。
“呵。”张翎轻笑一声,“这样的时间,已经没必要再等了。卡布人的转播有延迟,他们应该在信号发出后有三到五分钟的反应时间。如果那两个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这个时间足够他们掐断信号了。”
“您的意思是……”
“那两个人原本要说什么,被卡布人发现了,所以直播被紧急中断。”张翎胸有成竹地说,“他们原本准备的剧本是让那两个海盗继续控诉我们,但显然,那两个人在最后关头还有些骨气。”
萨·策斯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们接下来……”
“等着。等那边的消息传回来,就知道发生什么了。”
下午两点,消息终是传到了安定司令部。
张翎坐在总指挥室的指挥台上,面前站着一名身着三级镇位军服的伽辛裔情报官。
“司令。”那人压低声音说道,“有克兰斯吕尔的消息。”
“在这说吧。”
“在今天十点左右,那几名涉嫌谋害兰·埃辛田的海盗在克兰斯吕尔的亲属们都被杀死了。”
张翎扶着腰间军刀的手微微一攥,“全部?”
“全部。”那人点头,“一共五十人,包括二十名还未接受过生理定格的孩子,都在他们居住的安置点被枪杀了。并且,根据情报,都是因为非致命部位的枪伤失血而死。”
张翎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那两个直播里的人呢?”
“下落不明。”那人说,“直播中断后,他们就再也没出现过,所有线索都断了。”
“那就是死了。”张翎点了点头,“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那人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张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那两个海盗,从一开始就是卡布人的棋子。
而现在,棋子失去了利用价值,还要反噬棋手,自然就会被卡布人自行销毁。
“萨·策斯拉。”张翎叫来自己的副官。
“在。”
“起草一份声明。”张翎边思考边说道,“就说安定司令部已注意到克兰斯吕尔的异常情况,对两名涉事海盗及其家属的安危表示关切。并重申我们对星际海盗问题的立场,任何愿意主动解除武装、回归正常社会的人,都将得到公正对待。”
“是。”
晚上,张翎推开家门。
依旧是饭菜的味道扑面而来,陈寅岩正坐在沙发上,抱着平板电脑,目光向张翎投来。
“回来了?”她问。
“嗯。”张翎换过拖鞋,去屋里换下了军装,同陈寅岩一起来吃晚饭。
“今天的事,你都看了吧?”
“嗯?”用牙齿摘下排骨上的肉块的陈寅岩回复道。
“那两个海盗。”
“嗯嗯。”陈寅岩点头,咽下口中的食物,“不是说那两个人已经遇害了吗?”
“不止。”张翎沉默了几秒,看向陈寅岩的眼睛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他们的家人,五十口人,也都被卡布人以几乎算得上是虐待的方式杀害了。”他平静地说,“那两个人,现在虽然还没有确切消息,但大概也已经被杀了。”
客厅里安静了许久。
“今天直播中断之前,那两个人应该想说些什么。”张翎继续说,“也许是关于卡布人如何操控他们,也许是想说出真相。但卡布人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真不要脸。”陈寅岩半天才吐出这么一句话。
“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敌人。”
……
在银河的另一处,北河-3一号地面城被夜色笼罩。
不同于天河-4的霓虹喧嚣,这里的夜晚更显无比静谧,只有星点般的灯光和谐地分布在枝叶葳蕤的树林之间。
就在总管府东侧树林里的一栋三层楼高的宅邸中,北河总将涅佩·马印推开了自家二层卧室的屋门。
屋子里黑灯瞎火,还拉着窗帘,借着外屋的光,隐约能看到其中除了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外,地上还放着一个三米多长、两米多宽的黑色蛋壳样物体。
“回来了?”北河空军发展部部长、涅佩·马印的妻子菲尔·克兰突然从“蛋壳”中探出了头来,耳朵上还戴着一副飞行员式耳机,“再等我五分钟,马上打完这一把。”
“那我去让他们送饭咯。”马印话音还没落下,菲尔便重新缩回了“蛋壳”里关上了舱门。
两三分钟后,一架小型无人机将一个茶几大小的餐盒送到了宅邸楼顶的石桌上。
马印送走了无人机,将餐盒打开,把里面的饭菜一并拿了出来。
三菜一汤,两份米饭。
比较朴素。
又过了两分钟,菲尔从模拟舱里钻出来,甩了甩有些凌乱的白色毛发,取下耳机丢在了模拟舱里的座椅上。她的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白净的皮肤。
“怎么回来这么早?”菲尔赤脚踩过木地板,走到涅佩面前,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丈夫,“今天你不是要开会吗?”
“会开完了。”马印亲密地与对方互蹭着脸颊,“早点回来有什么不好嘛。”
菲尔轻轻地将对方推开了两拳的距离,用鼻子上下闻了一遍,“怎么有饭的味道?”
“那是我刚刚去屋顶拿饭沾上的啦。”马印一脸无辜,“走吧,换上鞋上去吃饭吧,正好今天的气温合适,天气也好,适合看星星。”
“行吧。”菲尔伸了个懒腰,露出腰际的一抹雪白,“就是小飞虫有点烦人。”
因为地面光污染并不严重,北河-3的夜空可以看到很多星星,若是眼神再好一些,连银河也可以收入眼底。
“今天看新闻了吗?”饭桌上,马印问。
“看了。”菲尔手上吃饭的动作没停,“天河那事。卡布人真是连刚给自己干了脏活累活的人都不放过。”
马印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今天,好像是咱们两个结婚俩月的纪念日吧。”
菲尔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欸,还真是。”
“工作太多,都差点给忘了。”马印一手握着盛了果汁的酒杯送到了菲尔的面前,后者则是也拿起了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
“小时候打闹时随口说的话……”菲尔饮下一口果汁,“成真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