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快动筷子尝尝吧。”最后一个坐下的陈寅岩热情地招呼张、范二人。
“她说什么?”范东兰此时正在给自己和张翎用的酒盅里倒酒。
“她说让咱俩开吃。”张翎翻译完,又转向陈寅岩,谢道:“有劳姑娘了。”
“别客气,这还得感谢您先是救我一命,又是收留了我呢。”陈寅岩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放在餐桌最中央的那盆“土豆”炖肉,“快尝尝这个吧,这个拌米饭会非常好吃。”
张翎将陈寅岩的后半句话转达给了范东兰。范东兰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一番桌上的四样菜,拿起筷子正要去夹肉,这时却突然觉得陈寅岩的面前少了些什么?
范东兰用膝盖在桌下轻顶了张翎一下,小声道:“你不给人家拿瓶喝的?果汁儿也行啊。就咱俩喝酒,让人家在那儿干吃饭?”
张翎闻言一怔:“哎呀,这是我疏忽了。”说着便起身走向厨房,转头问陈寅岩道:“姑娘可有什么想喝的?”
“喝的?”陈寅岩平日不好喝些花里胡哨的饮品,去餐馆也大多只是喝茶水。但听到张翎主动这么说,也不好意思推脱,便回应道:“果汁就行。”
不出半分钟,张翎就将一杯用玻璃杯装着的淡红色果汁放在了陈寅岩的面前。
待到三人再在桌上坐定,张翎清了清嗓子,率先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敬江山社稷。”他用伽辛语和汉语各说了一遍,同范东兰一起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陈寅岩也跟着二人细细抿了一小口果汁,那是一种类似于芒果的味道,不算太甜。
这第一杯喝完,三人便动起了筷子来。
范东兰首先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土豆”,放在米饭上扒拉进了嘴里。
“怎么样?”张翎见范东兰脸上露出了许久不见的认可神色,便笑着问道。
范东兰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这才点了点头,严肃地对张翎说道:“这姑娘大概还是个美食家。”
张翎一听这话乐得不行,急忙转告盯着二人反应的陈寅岩,说:“言姑娘是庖圣也。”
“您太夸张了,这只是家常做法,能合二位口味就好。”陈寅岩红了脸,连忙摆手,不过嘴上谦虚着,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随后,张翎与范东兰又先后尝试了剩下三道菜,虽都是称赞有加,但也都撼动不了“土豆”炖肉在今晚餐桌上的地位。
桌上的饭菜都在以可观的速度下降,范东兰见张翎与自己都已经喝完了第二盅酒,便要去拿瓶再倒,谁知却被张翎用幅度很小的动作伸手制止了。
“今天就喝这么多吧,明天恐怕还有事务要处理呢。”神色泰然的张翎将仅剩一小半液体的酒瓶收进了盒中。
“啊?”满脸通红的范东兰意外道:“人家都喝了三杯果汁了,咱俩一人就两盅?这也不像是你的风格啊?”
“这几日我刚回天河,又赶上边境冲突不断,说不定什么时候总将就要找我。要是因为喝酒误了事,还何谈报效国家呢?”
“行,那就听你的。”范东兰看着桌面咧嘴一笑,转而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饭菜上。
饭菜转眼见底,喝了太多的果汁陈寅岩便去了趟洗手间。
“话说……”范东兰看着陈寅岩进屋关门,一脸坏笑地挑了张翎一眼,“你今天喝酒少,是因为她在吧?”
“呵。”张翎用手指轻敲了下桌面,“只能说是,一半的原因。”
“一半的原因?那就是有了?”范东兰用纸巾精细地擦了擦嘴角的污渍。
“平日只有咱们兄弟两个,我在家里自然可以放得开,但今天有位外人在,总不能给人家留下一些不好的印象吧。”
范东兰的嘴角勾了一下,“我叫司机,把我送回研究部,我今天晚上,就不在这睡了。”
“啊?”
“我先失陪了。”范东兰晕晕乎乎地站起了身来,往门口挪了几步,张翎连忙扶住了他。
“咋就突然要走了,我看你不是不怀疑她了吗?”
“跟她没关系。”范东兰在门口换上衣服和鞋,开门就要离开,张翎见他这样,也只好先撇下陈寅岩送他下楼。
还是在那座停着自己跑车的车库中,张翎将范东兰送至一辆黑色轿车旁。驾驶座上,一名伽辛裔司机早已等候多时。
车子临开走前,范东兰放下自己这边的窗户,带着酒气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别就因为给自己留下了个念想,到最后连命都不敢拼了。”
回到家中,张翎推门就看见陈寅岩孤零零地坐在餐桌旁,守着眼前一桌所剩无几的饭菜,她的脸上还带着一抹紧张的神色。
“我做错什么了吗?”陈寅岩小声地问道。
“姑娘何曾做过半点错事?”张翎转念一想,定是刚才范东兰匆匆离去使对方多心了,便急忙解释道:“方才东兰工作的地方有事唤他,已是先回去了,此事与姑娘绝无干系。”
陈寅岩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落下来,点了点头,“那就好。”
张翎脱去外衣,在餐桌上重新坐了下来,“姑娘厨艺绝佳,方才东兰离去前,还说下次定要再来品尝姑娘的手艺。”
“是吗……”陈寅岩的脸上重新恢复了些精神,“那我下次再做顿更好的。”
饭后,张翎让陈寅岩先回屋休息,自己将碗筷收拾妥当了,活动了筋骨,从武器架上抽出那日战土匪时使用的金属棍,打开玻璃门走进了客厅当中的沙地。
天空中的云层漫反射着城市灯火,将微光洒落在这方狭小的天地间。从客厅到天井,市声如潮,顿时将张翎裹住。
自幼习武,至今已近三百年,他未曾有一日懈怠,方得将这些功夫的招式与心法刻入骨髓,未曾遗忘。汉话母语亦是如此,即便孤身异域,张翎也日日对镜温习乡音,唯恐一日疏离,便如范东兰那般,既失了武艺,也忘了故土言语。
“呼!”
棍头以一个扇形的弧线划过黄沙,激起了一片扬沙。
棍舞缭乱之时,张翎心头忽然一颤:若是在从前地球的日子,像现在这样与非亲非故的女子同住一屋,怕是要被说成大逆不道了。
“嗵”
一声闷响,金属棍脱手砸在了结实的沙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