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是七级左右吧，我叫打野来抓，想越塔强杀的。算好了伤害，觉得怎么都够了。”余浪耸耸肩，摊着手笑，“结果进塔那一下，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怎么的，E技能放慢了，被动没打出来。就差那一点伤害，没杀掉。那卡萨丁反手R踩我脸上，挂点燃，我闪现又撞墙……咣当，直接被塔打死了。”

　　他说得轻巧，“闪现撞墙”，是赛场上最低级、也最搞心态的失误之一。

　　“然后呢？”余清云忍不住问。

　　“然后？”余浪耸耸肩，“然后就被打野骂了呗，队内语音差点没给我炸了！那波节奏断了不说，卡萨丁拿到人头，后面就管不住了。我们那局输了，大比分1:3被淘汰。”

　　他看向余清云，“比赛打完，我回休息室，吵着架把键盘给砸了。真的，太气自己的操作了。”

　　余清云想象着那个画面：年轻气盛、心高气傲的父亲，在万众瞩目的赛场上犯下如此低级失误，断送好局……

　　那种压力，光是想想就让她手心冒汗。

　　“后来呢？”她声音小了些。

　　“后来？”余浪把玩着手里的水瓶，“被教练骂了个狗血淋头，摁在替补席上看饮水机两个月。那两个月，我每天就干一件事：自定义练基本功，打rank。练到吐，练到做梦都在操作，”他笑了笑，“再后来，重新上场，真是冤家路窄，第一场又遇到那个中单，他也是想搞我心态，选的卡萨丁，我也不怂，又拿了劫。”

　　“赢了吗？”

　　“赢了。单杀了他三次。”余浪比着手势，“从那以后，我才算真正明白，在这游戏里，心态这东西，比操作金贵多了。不然怎么那么多高手打比赛还连输？”

　　“所以啊，丫头别怕输。你爹我都是从坑里爬出来的，你怕什么？今天赢了，高兴就完事了。明天输了，难受一会儿，然后该干嘛干嘛。路还长着呢，这才哪到哪。”

　　余清云能想明白，眼前这个整天没个正形的小老男人，曾经也背负着比她此刻沉重得多的期望，也曾狼狈跌倒，然后咬着牙，沉默地把摔碎的自己重新拼好。

　　他不是生来就强大，他只是……走过来了。

　　“懂了没？”余浪问。

　　“……懂了。”余清云重重点头。

　　“懂了就行。”余浪起身，伸了个懒腰，“都休息差不多了吧？下午打‘山海’，他们那边就爱玩虚的，想请我们全队中午吃个便饭。鸿门宴啊这是。”

　　李梦惊讶：“吃饭？去吗？”

　　“小套路罢了，”余浪嗤笑，“去，为什么不去？白蹭顿饭，正好瞧瞧他们到底在想着些什么。”

　　“山海那边有我的老前辈，诚意挺足的，订了附近一家不错的私房菜，”王明此时也推门进来，脸上堆着笑：“余教练，你看……”

　　“去啊，”余浪爽快道，“正好饿了。不过王经理，饭桌上，关于选手转会、赞助什么的话题，一概免谈，你就负责吃和打哈哈，明白？”

　　“明白明白！”王明连连点头。

　　于是，一行人收拾东西，离开比赛场馆，坐车前往餐厅。

　　包厢是提前订好的大间，山海战队的人已经到了。

　　除了五名队员，他们的主教练姓赵，是个看起来笑眯眯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很斯文的样子。

　　双方握手寒暄，气氛看似还挺融洽。

　　落座时，余清云被有意地安排在了山海战队中单、也是队长的“山风”旁边。

　　山风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青年，长相普通，话不多，只是对余清云礼貌地点了点头。

　　菜一道道上来，赵教练很会活跃气氛，从最近的版本更新聊到联盟趣闻，绝口不提比赛和战术。

　　余清云能感觉到，席间总有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毕竟风头正盛，她鼓励自己。

　　饭菜吃得差不多后，赵教练十分刻意地装作随意开口：“余教练，真是虎父无犬女啊，清云今天那手妖姬，看得我们山风连说几次后生可畏。”他转向山风，“是吧？”

　　山风笑了笑，笑容很温和：“确实厉害，对线细节、游走时机，都抓得很好。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还在青训营里混日子呢。”

　　余浪夹了一筷子菜，嚼吧嚼吧咽下去，才慢悠悠地说：“赵教练客气了，小孩儿瞎打，运气好。山风才是真的强，去年LDL季后赛我看了，你们队能进四强，他的那个沙皇立大功了。”

　　互相吹捧，暗藏机锋。

　　余清云安静地吃着面前的食物，耳朵直直地竖着，不放过任何一句对话。

　　她注意到，山海的上单和打野话很少，眼神交流频繁。

　　辅助则比较活跃，和他们的赵教练一唱一和。

　　中单山风说话不多，但一开口，几人都专心听着。

　　这是一种很典型的以中单为核心构建的团队氛围。

　　赵教练继续开腔：“对了，听说星耀最近接到不少赞助问询？好事啊，青训队能有这关注度不容易。我们山海苦哈哈打了两年，才勉强拉到一个本地商家的赞助。”

　　王明立刻接话，打着哈哈：“都是余教练和孩子们打得好，我们也就是沾光，沾光。”

　　余浪没接赞助的话茬，反而岔开着说：“是啊，都不容易。所以我们更得珍惜机会，打好每一场。像下午这场，我们就指望山风队长手下留情，别把我们中路打穿了。”

　　山风笑着摇头：“余教练说笑了，是我们得向清云学习才对。”

　　饭局在一种相当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回程的车上，余浪闭目养神，脸上盖着本杂志，悠闲地问几名小伙子：“看出点什么没？”

　　陈浩挠头：“山海的人……挺客气的？”

　　“客气是表面功夫，”辅助李梦摇摇头分析道，“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不出来。”

　　“吃饭时候，三句话不离清云，吹个不停，”余浪拿开杂志，坐直身体：“都听好了，下午打山海，必然拿中路开刀，把这个月训练的本事都给我拿出来！”

　　“是，教练！”众人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