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定义热身过后，余清云上午的训练从九点打到十一点半，打了七把排位，四胜三负。

　　输的那三把她有两把拿了MVP，但也没用，队友送得太快，她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摸到。

　　最后一把打完，她摘下耳机，揉了揉手指。

　　“这个鬼三叔啊！”Juejue在旁边哀嚎了一声。

　　他刚被对面打野三叔反烂了，战绩1-6发育不良的盲僧，一打团人瞬间就被融化了。

　　“别叫了，赶紧吃饭。”Uzi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拖鞋啪嗒啪嗒往外走。

　　余清云跟上。

　　走廊里几个人零零散散地往食堂走，二队的几个小孩走在前面，脚步急促。

　　“他们跑什么？”Juejue问。

　　“怕去晚了没鸡腿呗。”小五说。

　　“没鸡腿？食堂又不是只有鸡腿。”

　　小五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瘪瘪嘴没说什么。

　　余清云进了食堂，第一眼就看见餐台。

　　以前摆满十来个菜的长桌，现在缩成靠墙的一排，六个保温盆，两荤两素一汤一主食。

　　水果放在旁边小桌上，切成细条码在小碟子里，一碟一碟摞着，旁边贴了张纸：每人限拿一碟。

　　二队的两个小孩站在餐台前面，对着最后两个鸡腿较劲。

　　“你拿一个我拿一个。”

　　“凭什么你先拿？”

　　“我排前面。”

　　“你排前面你先拿菜，鸡腿谁抢到算谁的。”

　　余清云排在他们后面，没吭声。

　　轮到她的时候，鸡腿自然是都没了。

　　她夹了份红烧茄子，端着餐盘找位置。

　　Uzi已经坐下了，还是靠窗的老位置。

　　他餐盘里只有一个鸡腿和一份米饭，鸡腿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不太对。

　　“都凉了。”他说。

　　“拿去微波炉里转转？”余清云说。

　　Uzi摇摇头，几口把鸡腿啃完，米饭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Juejue端着餐盘过来，往桌上一放：“奇怪，茄子呢？我明明看见还有。”

　　“最后一份被我拿了。”余清云说。

　　Juejue的筷子伸过来，被她一筷子打回去。

　　“你自己不早点来。”

　　“我打完那把Rank才来的，就差了两分钟啊。”Juejue哀嚎。

　　“那你再打一把再来，说不定茄子就长出来了。”

　　Juejue翻了个白眼，低头扒白饭。

　　小五和夕阳端着餐盘过来。

　　小五的餐盘里也是一份米饭一个菜，夕阳的餐盘里除了米饭和菜，还有一小碟橙子，四瓣，码得整整齐齐。

　　Juejue眼尖：“夕阳你哪来的水果？”

　　“先拿的。”夕阳坐下，拿起一瓣橙子塞嘴里。

　　“你排第一个？”

　　“嗯。”

　　“你每天排第一个，就为了拿水果？”

　　夕阳没理他，把剩下三瓣分给小五和Uzi各一瓣，剩下一瓣放在余清云餐盘边上。

　　Juejue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餐盘：“我呢？”

　　“你没排上队。”夕阳说。

　　“我那是打Rank！”

　　“那你继续打Rank。”

　　Juejue气得把筷子插在米饭里。

　　余清云把那瓣橙子吃了，很甜。她看了一眼餐台那边，二队的几个小孩已经吃完了，餐盘里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完了。

　　“怎么回事，伙食这么差了?”

　　余清云很是纳闷，作为老牌豪门，omg的伙食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那剩菜多得，阿姨每天要倒掉好几盆。

　　下午的训练赛约的EDG，两点开始。

　　余清云吃完饭就回了训练室，推门进去，一股闷热扑面而来。空调没开。

　　她走到窗边摸了一下窗台，烫手。上海七月的太阳直直地晒进来，训练室朝西，这个点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

　　遥控器不在小五桌上。她找了找，没找到，去问了打扫阿姨。阿姨说上午有人来修过空调，外机坏了，要换零件。

　　“什么时候能修好？”

　　“不知道，说是这周吧。”

　　余清云回到训练室，把窗户打开。

　　“呼呼——”

　　外面的风也是热的，吹进来更闷。

　　队员们陆续到了。

　　Juejue一进门就骂：“卧槽什么鬼，蒸笼啊？”

　　小五去开空调，问了一嘴，才知道有遥控器也压根白搭。

　　他叹了口气，把窗户开得更大。

　　Uzi最后一个到。他穿着短裤拖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可乐。他往桌上一放：“一人一瓶，喝完了自己买去。”

　　Juejue抢了一瓶，贴在脸上：“你哪来的？”

　　“门口小卖部。老板娘说冰的最后一箱被我拿了。”

　　“最后一箱？”Juejue愣了愣。

　　“嗯。她说这周不进货了。”

　　“怎么什么都不进货？”Juejue嘟囔了一句。

　　没人接话。

　　训练赛三点多打完，三局全输了。

　　问题看起来小，但很明显、很致命。

　　第一局，Juejue的盲僧在野区被对面打野反烂了。对面打野在河道露头，他蹲在草丛里想蹲回去，等对面走远了才进去，野怪全没了。发育落下了，后面团战根本站不住。

　　第二局，Uzi在下路压线，对面打野和中单都从地图上消失了。小五在语音里说“撤一下”，Uzi没动。他多点了两下塔，就两下的功夫，对面四个人包过来了。他交闪交治疗，还是死了。

　　第三局，余清云拿妖姬对Scout的辛德拉。她看过Scout十几场录像，三级时一套技能踩上去，伤害算得刚刚好，可自信的一发E技能甩出去后，却是什么都没打到。Scout回头一套把她打残。来回几次，节奏完全崩了。

　　打完三局，余浪站在白板前面，看了队员们一眼，说：“今天不复盘了。”

　　Juejue感到不可思议：“不复盘？”

　　平时余浪可是复盘狂魔。

　　“不用复盘。问题不在BP上，在心态上，”余浪把笔扔桌上，“你们自己想想，最近这几场训练赛，跟之前有什么不一样。”

　　他走了。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夕阳把窗户的缝隙关小了一点，这时候外面的风开始凉了。

　　余清云坐在电脑前。

　　她把训练赛的录像调出来，从头看了一遍。

　　许久后。

　　“还在看？食堂的事，清楚了吧？”

　　余清云把录像暂停，转过身看着他：“我后来听小五他们聊天说了。季中赛那两支队伍代表LPL的没打好，赞助商不看好LPL了。”

　　余浪在她旁边坐下，喝了口水：“嗯，没错。因此OMG两个赞助商走了，剩下的那个压了价。陈总在谈新的，没谈下来之前，能省就省。”

　　“空调也是因为这个？”

　　“修一个外机要等零件。以前三天到货，现在要一周。不是修不好，快递零件需要时间，”余浪把水杯放在桌上，“俱乐部在省钱，快递公司也在省钱。整个世界都在过紧日子。季中赛那两支队输得太难看，赞助商觉得投LPL不值了。”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又没去打季中赛。”

　　“你们是没去打。但赞助商看的是整个赛区。赛区成绩不好，所有队伍都跟着倒霉，”余浪看着她，“你以为OMG的赞助商投的是你们五个？投的是LPL这块大招牌，之后再是战队。大的招牌砸了，谁还投钱？”

　　余清云没说话。她想起小五关于食堂说的话，“好几个俱乐部都在砍预算”。

　　原来不只是OMG，大家都在砍。

　　“所以俱乐部现在——”

　　“在撑着。陈总在找新的赞助商，但人家要看成绩。成绩不好，人家不投。”余浪站起来，“假如你们比赛打成训练赛这样，谁看了都不想投。”

　　他想了想，突然来一句：“明天训练赛，你拿岩雀，让juejue开下直播。”

　　“你不是说让我自己选吗？”

　　“你自己选吧。我只是建议了，”余浪回头看了她一眼，“别想太多。打好你自己的就行。其他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门关上了。

　　余清云坐在电脑前，把余浪的话想了一遍。

　　她拿起手机，给Juejue发了条消息：“明天打Rank开直播，教练说的。”

　　Juejue秒回了一个问号。

　　然后又发了一条：“开直播干嘛？我打Rank又不厉害。”

　　余清云干脆瞎编：“教练说，让你习惯被人看着打，上点压力。”

　　Juejue隔了很久才回：“……行吧。”

　　余清云放下手机，把训练赛录像又打开。

　　这次她没看自己的妖姬，选的是夕阳的大树第一视角。

　　夕阳在上路对线，对面是个青钢影。

　　青钢影E上来打一套，夕阳的血量掉了一截，他往后退，让了两个兵。

　　青钢影再E上来，夕阳又退，又让了两个兵。

　　她拖了十几分钟，发现夕阳每一波都是这样。

　　他不是打不过，是在保状态。

　　他在等打野来，但打野没来。他就一直等，一直让，让到塔皮被磨掉两层，让到补刀落后二十刀。

　　她以前觉得这是“稳”。

　　现在她看着屏幕，觉得不太对。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对。

　　她把录像关掉，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基地后面的停车场亮着几盏灯，空荡荡的，没几辆车。

　　以前这个停车场晚上是满的。

　　二队的、青训的、工作人员的，还有来试训的小孩，车停得满满当当。

　　现在很多车不来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走廊拐角，听见小五的声音，从楼梯间传出来的，在打电话。

　　“……我知道，但总不能这时候走吧……不是钱的事……我再想想吧……”

　　余清云脚步停顿在空中。

　　小五的声音停了，楼梯间的门开了，小五看见她，愣了一下。

　　“清云？还没回去？”

　　“正准备走。”余清云说。

　　小五点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一半，又回头：“清云。”

　　“嗯？”

　　“刚才听见的，别跟别人说。”

　　余清云看着他。

　　“好，一定。”她说。

　　小五走了。

　　余清云站在走廊里，空调是坏的，走廊里也闷。

　　她站了一会儿，回了宿舍。

　　洗完澡出来，手机亮了。

　　是Juejue在群里发的一张截图，是他直播间的后台设置页面，下面跟了一条消息：“开好了，明天早上九点，第一场盲僧，谁来监督？”

　　Uzi秒回：“我来。你输了我就去你直播间刷‘Juejue菜逼’。”

　　Juejue：“你敢。”

　　Uzi：“你看我敢不敢。”

　　夕阳回了一个字：“好。”

　　小五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竖大拇指。

　　余清云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明天我也开。”

　　发完她关掉手机，躺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以前没注意过。可能是今天才裂的，也可能裂了很久，她没抬头看。

　　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今天的事。食堂的菜少了，空调坏了，小卖部不进货了，停车场空了，小五在楼梯间打电话。

　　还有Scout往左闪的那一下。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找到那个写着“Scout”的文档。她把“喜欢往右闪”划掉，改成“会研究对手的习惯做调整”。

　　然后她往下翻，看到之前记的别的东西——对线习惯、游走路线、团战站位。

　　这些还都在。

　　她仔细回想起自己来OMG的这段时间，从临危受命的“救火队员”，到如今成为不可或缺的实力中单，确实成长了很多。

　　可是眼下的状态依旧是起起伏伏。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距离世界赛场上单杀Faker，拿下总冠军，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

　　不亚于翻山过河。

　　所以他真的决定要逼自己一把了。

　　她对着聊天记录看了几秒，关掉手机。

　　明天拿岩雀。

　　她要在像Scout这样的顶级对手研究透自己之前，先让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干什么。

　　不是往左还是往右，是她根本不会站在他算好的那个位置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愣了一下。

　　这不是Uzi的走法，不是Juejue的打法，不是夕阳的经验。

　　是她自己想的。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停了，闷热不再压在房间里，通通流动出去。

　　她想起余浪说的最后一句话：“打好你自己的就行。其他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她没做到。她操心了。

　　食堂、空调、小卖部、停车场、小五的电话，她全操心了。

　　但操心也没用。

　　她能做的只有打好自己的。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裂缝弯弯曲曲的，从灯的位置延伸到窗户那边。

　　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