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此景，瞬间让林格呆愣在原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脑才反应过来。

　　空气里飘荡的焦糊，是艾莉孩子烤熟后的香味。

　　林格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无名怒火。

　　握紧的双拳压抑着心中的愤怒。

　　快速走到重伤的艾莉面前，将身上的牧师长袍披到她身上，遮住她不整的衣衫。

　　看到林格牧师的到来，奄奄一息的艾莉终于停止了闹腾，只是死死地揪住林格的胳膊，麻木道：

　　“您不是说，光明之主已经宽恕了我们的罪孽吗？

　　为什么还要烧死我的孩子！”

　　林格喉咙发苦，只能任由艾莉将指甲嵌入自己的肌肤。

　　“我真傻，真的。”

　　“像我这样的肮脏的女人，怎么可能得到救赎？”

　　“可我孩子是清白的啊，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围观的村民看到这一幕都不是滋味。

　　艾莉虽然是流莺，但也是村子里最虔诚的信徒。

　　用身体换来的钱一半都会捐给教堂。

　　平日里也待人友善，经常救济村里的孤儿。

　　因此村民们看到艾莉抱着一个死婴，在死人堆里疯疯癫癫地找吃的时，都不忍拆穿。

　　尤其是瘟疫肆虐了这么久，谁家没死过人？

　　所以在婴儿尸体被安娜抢走烧掉时，人们才会拦着去送死的艾莉。

　　林格胳膊被掐出的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洁白的牧师袍上。

　　他很愧疚自己没能照顾好救命恩人。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林格的伤感。

　　“妓女的孩子生来就该淹死，更何况还是个死婴，真是晦气。”

　　“还有你林格，居然把牧师袍披在一个妓女身上，还说你不是异端！”

　　“神父您快来看，林格肯定和这个妓女有染，就该把他们一起扔到柱子上烧死……”

　　“啪——”

　　又是一个清脆的巴掌。

　　在安娜震惊的目光中，神父恨铁不成钢地看向对方，冷冷道：

　　“蠢货，给我闭嘴。”

　　汉斯浑浊的双眼刻满了沧桑，什么样的人间悲剧没见过。

　　一看就猜到发生了什么。

　　但神父并不在意一个妓女和她孩子的死活。

　　此刻他却不得不出面，维护教会表面上的声誉：

　　“林格你也是，牧师袍何等神圣的东西，怎能披在一个妓女的身上？”

　　此话一出，林格心中冷笑不已，对教会的厌恶更加重了几分。

　　周围的村民听了这话也不是滋味，但心底却又十分认同神父的说法。

　　“光明守则第一百七十七条，凡购买赎罪券，并虔诚信仰这我主的信徒，光明会洗涤其身上的所有恶孽，宽恕他所有罪行。”

　　林格缓缓站起身来问道，

　　“我说的对吗，神父。”

　　汉斯无奈地叹了口气道：

　　“我主的教诲，你背得很清楚。”

　　“既然如此，艾莉母子已经购买过赎罪券了，就已是无罪之人，神职者故意伤害无辜信徒，按教规，当鞭三十，罢免其神职。”

　　闻听此言，安娜立马跳脚，反驳道：

　　“我可没碰那个妓女，她自己往火堆里扑的。

　　我只是把她怀里的死婴扔进火堆，避免瘟疫扩散。”

　　林格冷笑一声，继续诡辩道：

　　“光明守则第两百一十三条，瘟疫是对有罪之人的惩罚，凡受到我主宽恕之人，瘟疫将无法侵害其分毫。

　　艾莉女士买的是两张赎罪券，被宽恕之人身上怎么可能会有瘟疫？

　　你这是在质疑我主的权威。”

　　“我没有，你血口喷人！”

　　安娜脸颊憋得通红，可惜她从未认真读过几本光明典籍，此刻只能憋屈地被动挨打。

　　“够了，林格牧师！”

　　汉斯手中的权杖往地上猛然一跺，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安娜烧死的不过是具尸体。

　　对死者的安葬，就是对生者最大的怜悯，不算违背我主的教义。”

　　“呵呵，这也算怜悯？”

　　林格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觉得毫无意义。

　　即便自己将教会的法典背得滚瓜烂熟，足以驳倒对方。

　　但那又如何呢？

　　神父在拉偏架。

　　安娜更是男爵的女儿，送进教会的目的是获取圣餐，踏上超凡。

　　而艾莉只是一个妓女，自己也只是个没有实权的牧师。

　　没有实力就没有话语权。

　　领会了这一点，林格知道已经不会有人站在自己这边了。

　　索性不再争论，转而专心为艾莉治疗伤势。

　　治疗术、净化术林格在书上都看过，但缺少神性，没有踏入超凡就无法使用这些神术。

　　林格只能用脑海里的外科知识，能为她做的事情有限。

　　“我需要清水。”

　　艾莉被烧伤的地方急需清水冷却创面清洗降温。

　　但风车村的水源大部分都被瘟疫污染，除了教堂，其他地方已经没有稳定干净的水源。

　　“谁敢！

　　这个女人自己往火坑里扑，神是不会原谅自残之人的。

　　谁敢帮助她谁就是异端。”

　　眼见占到上风，安娜立马恢复了那刻薄的嘴脸，试图将林格和艾莉打为异端。

　　神父对此无动于衷，浑浊的双眼不知在权衡些什么。

　　士兵和村民们被教会长期洗脑，在安娜的恐吓下竟无一人敢动。

　　此刻，林格的要求就像小丑一样无人理会，心中越发感到悲凉。

　　“牧师大人，我这有水，您看够不够。”

　　就在这时，一群小孩从人群中挤出，抱着陶罐跌跌撞撞跑来。

　　他们正是平日里经常受到艾莉照顾的孤儿。

　　“谢谢你们。”

　　林格接过清水为艾莉清洗烧伤的地方，防止感染。

　　但烧伤的面积太大，几个小孩的清水根本不够。

　　不过在小孩的感召下，村民们终于坐不住了。

　　“乡亲们，林格牧师救过我们多少人？我们就这样干看着吗？”

　　“就是，我听说林格牧师是被光明之主复活之人，听他的话肯定没错。”

　　“动起来吧，别让孩子们笑话。”

　　……

　　在村长的带领下，村民们纷纷从家里取来干净的水源和绷带。

　　见此一幕安娜气急败坏，冲士兵们发出尖锐的嘶吼。

　　“还愣着干嘛，我以男爵之女的身份命令你们，赶紧阻止他们，快去！”

　　兵士们面面相觑，都不想做这个恶人，最后目光一致看向神父。

　　汉斯眼神复杂地看向备受拥护的林格。

　　目光中有失望，有惊喜，还有一丝惋惜。

　　“够了林格，你是吾神眷顾之人，不要为一个妓女抛弃前程，现在立刻跟我离开。”

　　林格仔细地清洗艾莉被烧伤的皮肤，然后用绷带缠住伤面，防止感染。

　　但艾莉的伤势太重了，半边身子都被烧烂，没有现代的医疗手段，恐怕活不了几天。

　　“我可以和你走，但我要带她一起。”

　　神父摇头，态度坚决。

　　“不行，教堂是圣洁之地，岂容一个妓女踏足。”

　　林格苦笑一声，看着身体和精神上，都受到严重打击的艾莉，心生怜悯，无奈妥协道：

　　“神父大人，这里只有您能施展治疗术，只要您能治好她，我就跟你走。”

　　汉斯看了眼艾莉的伤势，最后依旧摇了摇头道:

　　“她只是个妓女，光明之主已经抛弃了她，你也放弃吧，这是神的旨意。”

　　事实上，汉斯的确能治好艾莉。

　　但在他看来，这并不值得。

　　随着诸神隐退，神术带来的消耗也越发严重。

　　一记治疗术的消耗，需要一瓶圣水才能弥补。

　　而艾莉现在的伤势，以汉斯的实力，至少需要两发治愈之光才能治好。

　　在他眼里，一个妓女的命显然不值。

　　况且教会还没有为妓女施展神术的先例，神父要是这样做了，日后的前程必然受阻。

　　“林格牧师，不要再执迷不悟。

　　和一个妓女纠缠不清，就不怕再一次影响你服用圣餐吗？”

　　“什么！他怎么能吃圣餐的？”

　　安娜听后立刻像炸了毛的野猫，极力反对起来。

　　“林格就是个异端，怎么配……”

　　可惜神父一个冰冷的眼神甩过去，安娜就不敢吭声了。

　　“圣餐？呵呵。”

　　林格笑了，声音里满是嘲讽。

　　重活一世，难道真的要为了超凡而屈心抑志，连救命之恩都能不管不顾吗？

　　“牧师大人，您走吧。”

　　艾莉强撑着重伤的身体，神志恢复了片刻的清宁，

　　“您是我见过最虔诚可敬的牧师，世界需要您这样的存在，不要为了我这种肮脏的人耽误前程，不值得……”

　　“不值得吗……”

　　林格紧闭双眼，顿时觉得可笑。

　　这个世界上，一个妓女都比神职者善良虔诚。

　　要是自己就这样丢下自己的救命恩人走了，岂不是和其他虚伪的神职者没什么两样？

　　“神父大人，我想好了，我要留在这里。”

　　“你说什么？”

　　神父汉斯眉头紧皱，不可置信地说道：

　　“你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吗？

　　你又知道圣餐有多珍贵，多少贵族对其求而不得？

　　就为了区区一个妓女？”

　　做出选择后，林格心头畅快不少，眉宇之间不再迷茫。

　　“我当然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

　　温柔地安抚好艾莉后，林格站起身对着神父坚定道：

　　“光明圣经第一句，神怜众生。

　　因为怜悯，光明才会普照大地。

　　因为怜悯，我主才会诞生神性。

　　因为怜悯，主神才被奉为诸神之首。

　　如今世人悲苦，我身为光明牧师，留下来自然意味着贯彻光明之主的教义。”

　　话音刚落，天空中一抹阳光穿透乌云，不偏不倚地照耀在林格身上。

　　【恭喜宿主领悟怜悯之心。】

　　【获得神性值+1，信仰点数*100。】

　　【获得怜悯加护——灵性视界】

　　【灵性视界：保持怜悯的你，拥有聆听万物，听清呢喃，窥视特殊位面的能力。

　　（可升级：神性越强，感知越强，功能越多）】

　　【警告！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神性化作一团金色的光芒洒落眉心，林格只觉有一股玄之又玄的暖流融入身体。

　　此刻，他终于明白，何为怜悯。

　　怜悯是一种信念。

　　而信念这东西，靠的不是怎么说、怎么想，而是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