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雾妖也是妖
村外,人影绰绰。
那片黄澄澄的雾铺天盖地涌过来,雾里的人影密密麻麻,脚步踉跄,嘶吼声此起彼伏,像古战场上千军万马踏起的烟尘,压得人喘不过气。
村内,人人自危。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一声声如同阴间厉鬼的叫骂嘶吼,有人从中辨出了熟悉的声音,甚至几个时辰前还与他们对过话,说上一些彼此珍重,他乡再见的客套话。
换句话说,那些天亮时就已举家搬迁的村中百姓,不知为何,又去而复返。
但此时此刻,他们还究竟是不是本人,没有人知道。
其实留在村子里的人,多半也已经打定主意,等天亮就离开这是非之地,将这整整四十年的凄惨光阴抛之脑后。
可现在,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
有人开始后悔了。
倒不是后悔留下。
而是后悔过去那四十年,为什么不早做打算?
例如除了立着青石碑的村口,再多多开几条出村的路。
或者早一日将此地异常散播出去,想法子破了这该死的困局。
为啥子,偏偏就迷恋上那明摆着是祸非福的不死之身,甘愿留在这里当个自娱自乐,屁用没有的神仙?
有人豁出去了。
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抄起锄头、菜刀、烧火棍,举着火把,跌跌撞撞往村口跑,横竖是个死,好歹换几条命,给家里人挣条活路。
脚步声凌乱,喘息声粗重。
然后,一个脚步声响起。
不急不缓,稳稳当当,从村子深处走来。
人群之中,有一位妇人,正颤颤巍巍拿着个翻土的耙子,突然抬头,等见到那瘦弱少年的面貌之后,愣了愣,一下子笑容灿烂起来。
那少年走到众人面前,咧嘴一笑:“你们赶紧回去,外头出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
那副原本因为瘦弱而显得有些凄惨的面容,现如今脸颊生肉,其实虽然比不上镇海童子的惊世美貌,但也实打实也是位俏公子了。
有人冲他瞪眼,“小子,这没你的地方,赶紧回家!”
少年叹了口气,从身后抽出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
刀身宽阔,刀尖微微上翘,刀柄缠着麻绳,有些发黑,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少年大大咧咧道:“可我带刀了啊。”
那人握住少年手腕,将刀按了下去,“你带你爹来也不行,赶紧滚!”
少年摇摇头,又把刀扬了起来。
“诶你这小子,怎么偏……”
那人后面的半句话,再也没能讲出来。
只见少年手中刀,随意地从左至右一划。
村口的牌坊楼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一道巨大的刀痕从匾额正中裂开,斜斜地贯穿整座石坊。
轰隆一声,牌楼从中折断,碎石崩飞,烟尘腾起,不偏不倚,正好将整个村口堵得严严实实。
众人目瞪口呆。
那人愣了愣,随即扭头再一挥手,“乡亲们,咱们赶紧回去!外头出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
他冲江枫一拍肩膀,率先离开。
众人紧随其后,只是路过这位陌生少年身边时,明明猜得出彼此身份悬殊,但在这一刻,也都停下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
一下。
再一下。
手掌宽厚的、瘦削的、带着老茧裂口的,一个接一个落在肩头,这让少年没来由,多出了几分气力。
他的肩膀沉了沉,又挺起来。
一粒粒极为微弱的金光,从天际飘来,无声无息,钻入高山之上的奉己祠庙。
全然被那金身像吞了去,一粒不漏。
村口很快便空了。
坍塌的牌坊楼下方,除了江枫,只剩下那个先前曾与他在此地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又在巷子里眼睁睁看着少年一闪而逝的妇人。
她手中还攥着那根耙子,满脸焦急,欲言又止。
少年冲她笑了笑,抢先说道:“你之前想让我杀了你,这份嘱托,我可能做不了了,但你要是想活,我拼尽全力,应该能让你遂愿。”
妇人拼命点头,不知为何,眼眶噙满泪水,半天才终于挤出一句,“你……一切注意啊!”
江枫使劲点头。
妇人跑远。
江枫拾起一只火把,大手一挥,整个牌坊楼残躯燃起熊熊烈火。
少年一跃而起,迈过窜天火焰,落在村外的青石碑上。
他脚踩大石,低头看着那头拴在碑后的骡子。
骡子正惊慌失措地刨蹄子,见他来了,耳朵竖起来,打了两个响亮的响鼻。
江枫冲它点点头,“放心,你死不了。”
骡子不知听没听懂,但看到少年的第一眼,便立刻心安起来。
它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江枫抬起头,遥遥看向那片漫天黄雾。
雾妖也是妖。
“山川流水,白云清风,飞禽走兽,花草鱼虫,世间万物,只要机缘一到,皆可成妖。”
这是魏乘在韩家老宅,把酒言欢时的口中之言。
那位东樵山见习医仙的人品和见识,江枫是信的。
江枫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肚子。
如果一切顺利,今夜……
或许可以大饱口福了?
————
村司衙门之中。
方掌柜和李斌小心翼翼搀着昏迷不醒的裴青竹,搬上床,替他盖好被子。
裴青竹仍是那副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但神色已经平静下来,安安静静躺在那儿,多了几分疲惫,反而更显得可怜。
老掌柜把了把脉,又摸了摸裴青竹的身子,放下卷起的袖子,叹气道:“等明日一早,我去药铺开方抓药。村正老爷身上的内伤不轻,这一口牙……哎,那公子下手也真是狠,肋骨也断了几根,虽然性命无忧,但若是想下地,少说也要有一个月时间……”
他抬眼看向年轻人,犹豫片刻道:“你当真还是想留在这?”
李斌点点头,“我也没地方去。”
方掌柜神色忧愁,望向窗外黑沉沉略带焦黄颜色的夜色,“或许明日……算了,或许你我三人,本也就活不到明日……”
李斌没有说话。
老掌柜突然又问:“你觉得这一灾,我们有几分把握扛过去?”
李斌苦笑道:“五成左右吧。”
方掌柜睁大眼睛,“这么多?”
李斌叹气道:“活就是活了,死也就是死了,两种结果,可不就是五成?”
方掌柜愣了愣,随即也笑了,“你倒是想得通透。”
李斌摇摇头,“如果还是几天前,我会跟你说,咱肯定死不了,可现如今嘛……要是没有刚刚那个少年,我的回答会是……”
他停顿片刻道:“十死无生。”
方掌柜看向村口的方向,默不作声。
李斌想了想,突然起身,快步往外跑。
老人急忙喊道:“干啥去!”
李斌没有回头,声音越来越远,“小哥刚才提到夜宵,兴许等一会回来会饿,我去给他下碗面,我记得后厨还有一些鸡蛋……算了,鸡也宰了吧!”
他消失在门口之前,留下最后一句话,叫老人没来由心中大定。
“方掌柜,没事的话,你也留下来吃一点,我手艺很不错!”
方掌柜笑了笑,在床边坐下来。
那少年如此,李斌也如此。
这年轻人。
————
灰袍老者慢悠悠行走在人群之中,走得不快,故而压阵在后。
他微微仰着头,像是一个迟暮的老将军,终于等到了重上战场的那一天。
老者举目远眺,目光越过前方重重人影,落在村口那块青石碑上。
确切来说,他的目光落在青石碑上的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站在碑顶,面朝这边,缓缓举起一柄看上去跟杀猪刀没什么两样的短刃。
老人噗嗤笑了。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扛一把杀猪刀,就敢挡他的路?
他正要抬手,让雾里的百姓把那小子撕碎。
但他很快又收敛笑意。
因为他注意到青石碑下面,停着一辆华丽马车。
一阵微风拂过。
车厢窗帘摇曳。
露出一张极美的女子面孔,苍白,冰冷,却眉眼含笑地看着头顶上方的少年。
只是下一刻,那女子缓缓扭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灰袍老者浑身僵住。
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嘴唇颤抖,双腿打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