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永绝后患
身着白衣红腰带的年轻人,从人群里逆行而出。
他手里捧着一袋糖炒栗子,边走边剥,栗子壳随手丢在地上,
那些衙役不知是被他身上那股子随意气息震慑,还是江枫先前的话太过匪夷所思,竟无一人伸手阻拦。
年轻人便径直走进了衙门,闲庭信步,如同穿过自家后院。
刘砚书转过头,冲江枫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道:“你认识?”
江枫微微摇头,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人的身上。
胥吏回过神,急忙喝道:“大胆!未经传召,擅闯公堂,还不速速跪下!”
年轻人把手中栗子袋一收,顺手塞进江枫手里,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丝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指尖,“一个小小的县令,安得我跪?”
柳涛脸色一变,猛地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年轻人慢条斯理道:“在下姓佟名西范,镇邪院靖南司主簿。”
满堂寂静。
柳涛皱起眉头,那根惊堂木握在手里,竟忘了放下。
他眼珠一转,突然把惊堂木重重一拍,色厉内荏地喝道:“大胆刁民,竟敢冒充镇邪院官员,真是罪不容诛!你说自己是靖南司主簿,有何凭证?”
佟西范无奈摇头,从怀中摸出一枚腰牌,随手往前一递。
那腰牌质地非金非玉,漆黑黑沉甸甸,正中以古拙篆体刻着“镇邪”二字,笔画如刀。
县丞卢一沙上前伸手。
年轻人看着柳涛,语气平淡道:“想看,就滚下来。”
柳涛膝盖一软,快步从公案后绕出,凑近那枚腰牌,细细辨认。
可越看,他的脸色便越差,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悬在鼻尖,都不敢抬手去擦。
有个原本跟在蒋守勇身后的衙役,约莫想替自家县令找回场面,还想趁机立功升官,插嘴道:“区区一个八品主簿,见了县令大人还不……”
柳涛抬腿就是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膝弯处,那衙役扑通跪地,满脸不可置信。
柳涛转过身,深深弯下腰,浑身颤抖,语气惶恐道:“卑职……卑职不知镇邪院大人驾到,口出狂言,求大人恕罪……”
佟西范看着他那道已经快弯成虾米的脊背,嘴角微勾,收回腰牌,调侃道:“柳大人好俊的变脸功夫,佟某佩服。”
柳涛哪里敢应声。
一旁跪着的陈老爷目瞪口呆。
他如何也想不通,平日里在这顶津县呼风唤雨的县令大人,为何会对一个八品主簿怕成这副模样。
佟西范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公堂,最后落在江枫脸上。
“你就是江枫?”
江枫老老实实点头。
佟西范轻叹一声,“知不知道什么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江枫一愣。
佟西范从他手里拿回栗子袋,低头剥了一颗,“既然不打算知会旁人,自己选择动手,就别做一半留一半。为了救一个人,可能要搭进去更多,那你救的这条命,还值不值?”
江枫很认真地想了想,“救还是要救的。”
佟西范把剥好的栗子丢进嘴里,像是嫌他答得太蠢,懒得再争,只随口道:“没什么本事,就不要揽那么多活。”
江枫没有辩解。
他是在蒋守勇那一脚踹上小腹时,借着弯腰的空当,将手探入怀中,在桃符上抹了一指鲜血。
而那个被他唤来的镇邪院救兵,此刻已经站在这里了。
佟西范从栗子袋里又摸出一颗,看了看,突然扬手一弹。
那颗栗子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不偏不倚,正中孙显眉心。
“啊!”
孙显惨叫一声,仰面倒地,力道之大,那颗栗子甚至嵌在了男孩的额头上。
公堂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还敢下死手!
但江枫却并没有任何意外,只是脸色复杂,默不作声。
“这,这……”
柳涛哆哆嗦嗦,不知道该干什么。
突然有倒吸凉气的声音出现。
只见孙显的眉心处,渗出一缕极细的灰色雾气,像一条小蛇,疯狂向门口逃窜。
却在触及佟西范先前随手丢下的那满地栗子壳时,灰气骤然僵住。
满地栗壳竟然随意落成一个古怪的图形,边缘隐约有暗沉的光晕流转,像一道无形的藩篱,将那灰雾牢牢锁死在方寸之间。
灰雾疯狂冲撞,左突右奔,却像一只撞进蛛网的飞蛾,眼见束手无策,猛地膨胀起来,轰然溃散。
从如同发丝一般粗细,顷刻间化作一个人形,缓缓露出真容,竟然是一个身形如幼童,面容却干枯如八旬老叟的诡异轮廓。
那老脸孩童五官扭曲,发出刺耳的尖叫,在场众人纷纷捂耳后退。
只是他叫了几声后,突然扑通跪倒,对着佟西范不停叩首,声音苍老凄厉:“是他!是那个陈老爷招我来的!大人,他说只杀一个姓刘的少年,便许我做他陈家的供奉,我这才动的手!小人修行百年,才刚刚摸到练气一境的门槛,寻仙无门,空有抱负,我,我有大志向,大志向啊!”
老脸精魄声嘶力竭,“只要您饶我一命,我愿意做大人的走狗!我会很多东西,旁门左道、移魂寄念、炼尸养傀,我都会,求求您了,饶我一命,我这么多年不容易啊……”
众人之中,率先有所反应的,不是江枫和佟西范。
竟然是陈老爷。
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孙显,一脸难以置信,突然宛如大梦初醒。
老人脸色惨白,对着悬于半空的老脸精魄,嘴唇颤抖道:“你不是孙显,那,那我儿子去哪了!我儿子现在在哪!”
刘砚书皱起眉头,有些不解。
江枫看着陈老爷,轻声说道:“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如果孙显把你儿子死了这件事告诉给了陈老爷你,你思来想去,觉得总不能偷鸡不成蚀把米,于是打定主意先下手为强,陷害刘砚书,谋得佃田,以告慰你儿子的在天之灵。”
“道理虽然说得通,但你既然已经知道我们没有死,猜也猜得到你花了大价钱请来的邪修,不仅暗杀不成,多半已经死在了我二人的手里。换言之,刘砚书和我二人之中,至少有一人的身份或是修为,要远远超出你先前意料,绝非等闲百姓。”
“可你就这么大大咧咧跑去报了官,一口咬定你儿子就是死在刘砚书手里,丝毫不担心我二人搬出证据,戳穿你那副嘴脸,更不担心万一把我俩逼急了,当堂行凶,让你父子二人奈何桥重逢,如此的倨傲托大。”
江枫叹了口气,“所以我觉得,孙显应该没有跟你说实话,甚至在他口中,你那个连夜出城确认胜果的儿子,并没有死。”
刘砚书在一旁听着,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江枫捏着下巴,“接下来就是我的猜测了,孙显回去之后跟你说,他陪公子出城之后,发现我俩安然无恙,定是那老头拿钱没办事,一走了之,公子一见此计不成,再生一计,在城外找了个地方藏好,让孙显一个人偷偷回来报信,用假死来冤枉刘砚书杀人,等我二人被关入大牢,秋后问斩,那几亩地落入你陈老爷的手里,届时公子再寻个由头回来,例如……”
江枫想了想,“那日福大命大,侥幸落入山涧,顺流而下被人所救,在一个偏远山村里治病疗伤,直到伤势恢复,这才得以返回,在众目睽睽之下,演一出父子相认的感人戏码。”
江枫抬起头,看向那个浑身颤抖的老脸精魄时,一脸厌恶道:“至于你嘛,昨夜差点死在我手里,肯定是想报复我,既然明着不行,便想借官府之手将我打入大牢,就算我今日拒捕,逃出生天,肯定也会判个造反谋逆之罪,被朝廷通缉,早晚也是个死,你便也算是大仇得报,对不对?”
佟西范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
刘砚书恍然大悟。
陈老爷颤颤巍巍地扭过头,满脸希冀道:“那我儿子……”
江枫摇摇头,“凉透了都。”
“我的儿子啊!!”
陈老爷这一次是实打实地嚎啕痛苦了,以拳捶地,悔不该当初,但马上又踉跄起身,朝着那老脸精魄扑去,“我跟你拼了!!”
佟西范一抬手,没有让陈老爷冲撞了那拘魂阵法,老人瘫软在地,哭得喘不上气。
那老脸精魄眼见状,脸上顿时萌生出一抹喜色,“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您看我……”
祈怜声戛然而止。
佟西范轻轻握了一下拳。
那孩童形状的虚幻魂体,便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握在掌心一寸寸向内坍缩,眼珠被挤出眼眶,五官挤作一团,最后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呜咽。
噗。
灰飞烟灭。
满地栗壳也被这股劲风扫开。
佟西范掸了掸手,侧头看向江枫,“看清楚了?这才叫永绝后患。”
江枫深以为然。
柳涛早已瘫坐在地,官袍后心湿透一片。
佟西范淡然道:“剩下的事,柳大人自行处置吧。”
“卑、卑职遵命……”
就在这时,公堂上响起一声轻哼。
孙显晃晃悠悠坐起身,茫然四顾,半点记不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从上面取下一颗栗子,只留下一块铜钱大小的淤青,微微红肿,除此之外,毫发无损。
陈老爷呆呆跪在原地,面无血色,只不过当他看见孙显死而复生时,整个人突然一震。
老人马上直起身子,膝行几步,凑到佟西范的身前,一把抓住他的衣摆,“大人啊!他,他既然能活,那我的儿子是不是也还有救?求求您,求求您发发慈悲,他也是被那妖物害的啊大人!”
佟西范看都没看他一眼,从陈老爷手里扯出衣摆,斜瞥了江枫一眼。
“你跟我来。”
江枫对刘砚书使了个眼色,目光里带着催促,意思是让他也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刘砚书不敢耽误,刚要抬腿。
“我儿冤枉啊!”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踉踉跄跄冲进公堂,一把将刘砚书扯到身后,像护雏的老母鸡般张开双臂,对着地上的陈老爷破口大骂。
“好你个老不死的!想冤枉我儿子?白日做梦!我告诉你,你儿子的尸身我派人寻着了,就在城外……”
他突然顿住。
因为那个方才还哭天抢地的陈老爷,在听见“你儿子的尸身寻着了”这句话时,竟猛地抬起头来。
“你找到我儿子了!?”
刘义庆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话。
陈老爷状如疯癫,连滚带爬地往衙门外跑去,嘴里不停喊着:“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堂外众人自动让出条路,眼睁睁看着一脸鼻涕眼泪的老人兀自跑远。
刘义庆彻底傻眼了,询问般看向自家儿子。
刘砚书却没有看他。
少年的目光落在堂口那处空荡荡的门槛上。
上一刻,江枫和佟西范还站在这里。
可此刻,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