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漂移过弯
就如同山神爷觉得这少年实在捉摸不定一样。
明明年纪不大,脾气秉性却半点不似同龄人,说话做事总拐着弯,让你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山神爷活了千百年,自认阅人无数,偏在这个少年身上屡屡看走眼。
其实江枫对于这位山上神仙也是如此。
虽然观感不错,但自韩家老宅第一次相见,便一直谨小慎微。
不仅因为实力差距过于悬殊,更是因为如这般极守规矩的人物,对于很多事情的底线持守,强硬得吓人,一旦碰触,便是无心之失,也很可能会惹火上身。
果不其然。
江枫没等说话,天灵盖便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
力道不轻,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差点飙出来。
他揉着脑袋正要找辙圆场,再不济就转道去一趟章莪山,留下马车,自己再以武夫体魄赶去万德县,想来也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怎料下一刻,一样东西从头顶落下,摔在他的腿上。
是一只空刀鞘。
并无刀身,朴实无华,没有缠丝,没有镶饰,甚至没有上漆,只是两块素木刨光后合在一起,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约莫年月不短,木色变得深沉发乌,摸上去像一块温润石头。
山神爷的声音再度响起,并无先前江枫担心的怒气,反倒语气淡然,“先前发生在韩家老宅的那桩事,我欠你一个人情。我曾收缴过不少不讲规矩的武夫修士之物,堆在祠庙后院库房,这只刀鞘并无名头,按照器道四境,役、合、化、道,勉强算是化器,器非死物,可以蕴养灵气,不仅可以收容你那把刀,还可以用来收纳物件,属于规制罕见的须弥之物,空间大小嘛……我那祠庙有一个存放泥塑像的后殿,大抵差不太多。”
山神爷停顿片刻。
江枫突然感觉一道精光从眉心飘出,晃晃悠悠,钻进刀鞘里,鞘身纹路先是一亮,又很快消散。
少年对这只初次相见的刀鞘,便多了几分熟络之感。
山神爷继续说道:“我已经让它认你做主,只需伸手触碰旁物,若有心收敛,就能纳入这只刀鞘的须弥空间之中,除非你身死道消,要不就是你偷了第五城的修士或八境武夫的棺材本,被人以强力破开,否则当中之物不会折损丝毫。只不过这东西以你目前的修为,还到不了收入气府,所以只能随身佩戴,别搞丢了就是。”
江枫瞪大眼睛,双手端着刀鞘,愣在那里。
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非但没受责罚,反倒得了宝贝。
少年没有像第一次在大柳山得到那本《御定刀谱通志》时那般拘谨,连翻都不敢当面翻,而是直接从腰间拔出杀猪刀,往刀鞘里一插。
原本宽大厚重的刀鞘,竟在刀身入鞘的下一刻悄然缩小,严丝合缝地裹住刀身,与杀猪刀匹配无二。
江枫啧啧称奇。
他将刀放在身旁,极为真心实意地拱手抱拳道:“谢山神老爷赐宝!待我处理好私事,定会亲自前往山神庙磕头上香!”
一缕夜风吹拂,在江枫抱拳的双手之上微微扫过。
山神爷心满意足。
虽然与樊氏的赌局输了,但他自诩豁达,还真不至于翻脸找人撒气。
更何况,这百年来虽偶有百姓撞鬼的倒霉事出现,但樊氏从未伤及一人性命,否则山神爷也不会任由她在崇吾山脉游荡百年。
若真如樊氏所言,只是陪伴在这小子左右,这等稀罕事,山神爷还真想看看日后会有何种发展。
退一万步讲,自己这番赏赐机缘,这小子也算是知恩图报,肯定是会来给自己上一上香的。
换句话说,钱可以输,但事儿,一定得办。
只是不知为何,江枫放下手后,有些尴尬地朝晴朗夜空瞅了几眼,小心翼翼道:“山神爷,还在不?”
山神爷心情颇好,当即开口道:“没事儿,等你忙完再说,我那庙倒也不至于明天就关门大吉。”
少年清了清嗓子,“是嘛,那真是太好了,到时候我肯定是要多备些香火钱,好好给山神爷您……能不能再帮我个忙?”
漂移过弯,行云流水。
“嗯……嗯……嗯?”
山神爷正乐呵呵咂摸滋味呢,突然觉得这话不对。
于是江枫突然听到耳旁响起一阵被唾沫呛着了的咳嗽声来。
他咧了咧嘴,没有犹豫,把心中所想迅速说出。
夜空之下,崇吾山脉如一条盘踞的猛虎。
脊背起伏,尾巴拖在身后,懒洋洋地扫过戈壁。
江枫的马车已经快走到虎屁股的位置了。
————
万德县。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丰和酒铺的后院里便有了动静。
诨名李大勺的厨子李青莲,打了个哈欠,搓搓脸,跨过门槛,穿过后院,推开前厅的后门。
刚刚走进大堂,就看见郭芍药正坐在柜台旁边,一只手搁在桌沿,脑袋歪向一边,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东西,呼哧呼哧睡得正香。
李大勺放轻脚步,没敢出声,结果还是把小姑娘给吵醒了。
郭芍药一个激灵直起身子,结果约莫实在是动静太大,仰头摔在地上,又猛然跃起,瞪着双眼睛四下张望,只是等看见李大勺后,小姑娘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嘴角。
李大勺挠挠头,“你这是……在这儿坐了一宿?”
郭芍药摆摆手,打了个贼老大的哈欠,有气无力道:“我回去补个觉先,你自己准备准备,收拾收拾,待会儿照常营业就行啊,嗯……开门迎客的时候喊我一声。”
说罢,不等李大勺作何反应,小姑娘便摇头晃脑,一瘸一拐地走去了后院。
李大勺摇摇头。
对于这位代理掌柜的,他一直都知道肯定来头不小。
就不说那副混不吝的劲头,和同龄的小丫头半点不像,就凭每天关门之后,都会在后院练拳这一件事,李大勺每每看到,都不由得心声感慨。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他把肩上搭的围裙取下来,慢慢系好,又去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
晨光涌进来。
照得满堂亮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