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日月星辰，连时间都像是被冻住了，粘稠得化不开。吉日得意识漂浮在一片虚无里，连自己魂体的轮廓都感知不到。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入侵者。奇怪，别人在这里最多只能杀人，而你，是怎么做到让一个本来没有生命的人活过来呢？”

　　声音不高，却像是从每一粒尘埃里渗出来的，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吉日猛地收敛心神，神识瞬间铺开到极致，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虚无。没有实体，没有能量波动，甚至没有任何存在的痕迹。

　　仿佛这片黑暗本身，就是那个说话的人。

　　“我凭什么告诉你？”

　　吉日冷冷开口。他的声音在黑暗里荡开，没有回音，像石子投入了无底深渊。

　　活了这么多世，他比谁都清楚一个道理：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秘密就是最后的护身符。你掏得越快，死得就越早。想要从他这里换走答案，就得拿出对等的筹码。

　　“因为只有我能帮你。”

　　那个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这样的事实。

　　“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既然不是奔着杀人来的，那一定就是替人干活。他们欺骗了很多你这样的飞升者，把你们当成一次性的耗材，用完就扔。你如果想从他们手里逃脱，恐怕就只有我能帮你。”

　　吉日怔住了。

　　他确实没想过逃脱。从飞升的那一刻起，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搞清楚这场骗局的真相。可这个声音说的没错，付懋老祖也好，童牛也罢，从来就没把他们当过人。就连齐晟，现在他也不知道是否可以信任。

　　“你为那些家伙做再多，最终还是要死在那里。”

　　声音继续说道，不急不缓。

　　“而且会成为越来越多飞升者的眼中钉。总有一天，他们肯定会被人找到的。等找到那里时，那些家伙们都要死，没一个例外。所以，尽快离开那里才是最重要的事。”

　　“你运气很好。其他世界的主人如果遇见你这样的入侵者，大多会直接彻底抹杀掉，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可我不在乎。我的世界多的是，也不在乎你甚至在我这里种下了一个活物。”

　　黑暗里静了很久。

　　只有吉日自己的呼吸声，在虚无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该怎么相信你？”

　　他终于开口。

　　“你没有别的选择。”

　　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回答。

　　“如果我想杀你，你现在已经魂飞魄散了。你刚才所有的戒备，在我眼里都和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我现在只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让一个被设定好命运的傀儡，拥有了真正的灵魂。”

　　吉日抿了抿嘴。

　　他当然不会说出那棵树的秘密。那是他最后的底牌，是他经历了无数次世界毁灭还能活下来的根本。

　　“我不知道。”

　　他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一进入这个世界，就被你们的核弹炸成了齑粉。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死，只是一缕残魂附在了那个叫阿莉西亚的女人身上，跟着她活了一辈子。至于你说的什么改变命运，拥有生命，我根本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声嗤笑。

　　“你没说实话。”

　　那个声音直接戳穿了他，却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

　　“不过没关系，我不着急。你既然在这里创造了生命，就和这个世界建立了永久的联系。以后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我会帮你遮盖住这里的痕迹，不让你那边的人察觉到任何异常。”

　　什么时候你想通了，愿意告诉我那个秘密了，就回来找我。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我帮你摆脱那些人，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这些的。”

　　话音落下。

　　那股无处不在的压迫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暗依旧是黑暗，但吉日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存在，已经走了。

　　还没等他想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股巨大的拉扯力猛地攥住了他的意识，像是被人从深水里硬生生拽了出来。剧烈的眩晕过后，吉日终于重新感知到了自己的魂体。

　　他还在那个巴掌大小的琉璃宝瓶里。

　　瓶壁冰凉，外面是熟悉的灰雾。一张巨大的脸正凑得极近，铜铃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面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

　　是童牛。

　　吉日眨了眨眼，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迷茫，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声音沙哑，带着刚从噩梦里醒过来的恍惚

　　“我……

　　我还活着？

　　齐晟呢？

　　齐晟怎么样了？”

　　童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它只是伸出一根金属般冰冷的手指，对着宝瓶轻轻一勾。吉日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传来，整个人瞬间被拉出了宝瓶，轻飘飘地落在了它粗糙的掌心里。

　　“以后，你是新的料组组长。”

　　童牛的声音依旧沉闷，像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等吉日再说什么，它另一只手对着灰雾深处一挥。远处立刻飘过来另一团歪歪扭扭的魂体，边缘的毛刺不停地炸开又收拢。

　　童牛抓着两团魂体，转身就走。

　　它庞大的身躯在灰雾里穿行，没有一点声音。脚下是无边无际的透明宝瓶，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眼望不到头。每一个瓶子里，都沉睡着一个和他们一样的魂体，等待着被派往某个未知的世界，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去。

　　吉日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了齐晟。想起了那个曾经嚣张跋扈的齐家大少爷，最后变成了一团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青雾。如果不是他死了，自己也不会坐上这个组长的位置。

　　可这个位置，又能坐多久呢？

　　而且有什么意义呢。

　　童牛的脚步停了下来。

　　眼前，又是那座永远看不清全貌的、山一样的东西。它就那样静静地矗立在灰雾的尽头，散发着一股古老而冰冷的气息。

　　童牛抬起手，轻轻一扔。

　　吉日和那团陌生的魂体，就像两颗石子，被扔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怪了，为什么他居然能活着回来？”

　　童牛这才出声，像是喃喃自语道，说完，对着空无一人的灰雾深处，行了一礼。

　　“老祖，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他们送进了新世界。”

　　灰雾翻涌。

　　没有任何声音回应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