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缓缓从自己那硬到发毛的床上起来，他已经到这个世界一年了，对回家的希望已经快被消磨殆尽了。

　　他已经在AXY事务所住了快六个月了。

　　说是“住”，其实更像一个被收留的流浪猫，他没有地位，没有身份证明，没有档案，他不能去执行任务，不能领取报酬，不能在官方文件上留下名字。他现在能做的，只能是在事务所里帮“暗小影”打打杂，以及在所有人忙的不可开交时，不做任何事。

　　他管这叫....额：“吉祥物”

　　没人反对

　　他走到窗户边，拉开一条缝。

　　这是他第一次好好看东部A区的样子。

　　六个月了，他其实没有站在窗前看这个外面，因为他没有这个习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他想好好看看住了半年的地方。

　　窗外的景象让他一愣。

　　宽阔的街道笔直的延伸出去，路面，路面铺着浅灰色的合成材料，不是水泥也不是沥青，表面有细密的暗纹，像某种电路板的图案，在阳光下泛着可有可无的光，每隔一百米，路面两侧镶嵌着细长的灯带，此刻是大白天，隐约能看见里面的复杂的构造。

　　街道两旁是整齐的建筑，从三层到八层不等，外墙不是普通的涂料或砖石，而是某种哑光的金属板材，颜色从浅灰到米白再到淡青，在阳光下呈现细腻的层次感。建筑的线条简洁利落，棱角分明，窗户是规整的长方形，窗框是磨砂质感的合金，玻璃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有些建筑的墙面上嵌着发光的徽记——A协会（The Order of Adjudication）的抽象眼瞳，B协会的金龙纹，C协会的交叉锤剑——那些徽记缓缓转动，像活物在眨眼。

　　远处有几栋更高的建筑，十层以上，通体银白，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倒映着天空和云朵。其中最高的一栋，楼顶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立体投影——是A协会的标志，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瞳仁里流转着复杂的纹路。那眼睛每隔几秒会眨动一次，每次眨动，都有细密的光点从瞳仁里散落，像星屑一样飘散在空气中，然后消失。

　　街上有行人。

　　他们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走路不紧不慢。有人手里拿着巴掌大的透明薄片，边走路边看，那薄片上闪烁着文字和图表——李克后来知道那叫“信息板”，是A区居民的标配。有人在街角的立式终端前驻足，伸手在悬浮的光屏上点按，屏幕上跳动着任务列表和新闻快讯。还有人戴着轻巧的耳机，边走边低声说话，不知道是在跟人通话还是在语音操作什么。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人从街角走过，手里没拿信息板，但衣襟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徽章上有一个细小的光点在闪烁。两个年轻女子并肩而行，其中一人抬起手腕，对着手腕上那块薄薄的金属片说了句什么，那金属片亮了一下，投射出一小块光屏，上面是地图。

　　李克盯着那块光屏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那个已经不知道掉在哪里的手机。

　　街对面是一排铺子。

　　最显眼的当然是C协会的武器店。店面有三开间，门面全是整面的透明玻璃，玻璃上浮动着发光的纹路。橱窗里陈列着各种武器——长刀、短剑、战斧、长枪——每一件都悬浮在单独的能量场里，缓缓旋转，旁边有光屏标注着型号、等级、价格。透过玻璃能看见店里有人正在试用武器。

　　隔壁是E协会的配送站。门口停着几辆浅蓝色的配送车，车身光滑得像一体成型，没有接缝，没有螺丝。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制服，手里抱着同样浅蓝色的配送箱，箱子表面也有微光流动。有人把一个箱子放进车里，车厢自动关闭，没有任何声音。

　　再过去是一家茶馆，但这家茶馆和普通的完全不同。“清心居”的招牌是悬浮在门楣上的，由无数细小的光点组成，随着视角变化而改变形状。透过同样透明的玻璃墙，能看见里面有悬浮的茶盘在空中缓缓移动，为客人斟茶。二楼临窗坐着几个人，面前不是茶杯，而是一个个半透明的光屏，他们正对着光屏交谈，偶尔用手指在空中划动。

　　街角有一个立式的公共信息终端，两米高，通体黑色，表面光滑得像墨玉。此刻正有几个人围在那里，有人伸手在悬浮的光屏上滑动，查阅着什么；有人对着终端侧面的识别区按上手掌，终端立刻投射出专属的信息界面；还有一个小孩蹲在旁边，伸手去摸终端底座——那底座上，几只机械虫正在爬动，金属外壳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李克眯起眼睛仔细看，发现那些“虫”其实是微型的维护机器人，正在清理终端底部的灰尘。它们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彼此之间保持着精确的距离，像一支训练有素的清洁小队。

　　更远处，街道上空偶尔有东西掠过——是无人机，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只有巴掌大，飞得很快，应该是送快递的；有的有半人大小，飞得很稳，机身携带着闪烁的灯，应该是巡逻或者监测的；还有一架格外大的，翼展超过两米，从远处缓缓飞来，机腹下悬挂着一个密封的货箱，朝着A协会总部的方向降落下去。

　　李克盯着那架无人机，看它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些银白的高楼之间。

　　街道的另一头，能看见A协会总部的轮廓。那栋建筑是整个A区最高的，八十二层，通体纯白，顶部悬浮着那个巨大的眼瞳投影。建筑表面不是平整的，而是由无数几何切面构成，每一个切面都能反射出不同的景象，让整栋建筑看起来像是在不断变化形状。偶尔有一道细长的飞行器从建筑侧面飞出来，划过天空，消失在远处。

　　紧挨着A协会总部的，是B协会的驻地。那栋建筑比A协会矮一些，但更宽，通体暗红，表面有金色的纹路在流动，像活物的血管。楼顶竖着几根巨大的能量柱，柱顶燃烧着金色的火焰，那金龙不摇曳，不升腾，只是静静地伫立着，把周围的天色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金。

　　C协会的授权总部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是一栋银灰色的圆柱形建筑，没有窗户，表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凹槽和纹路，像是某种巨大的机械零件。偶尔有小型飞行器从那些凹槽里进出，速度快得只能看见一道影子。

　　李克看的有点出神

　　他在这个事务所六个月，一直被暗小影按在事务所里，只有之前在F区的一些对外面的印象，从来没有真正见过A区的全貌，他知道这里是“大型安全区”，知道需要审核才能入住，知道这里被严格保护，现在才知道，原来“保护”是这个意思

　　不是那种压抑，窒息，让人喘不过来气的秩序。而是一种安静，整洁，有序，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低调却又无法忽视的科技感

　　那些悬浮的徽记和那流动的光纹，那些天上的无人机和行人拿着的信息板，与那破败，混乱的F区完全不同。

　　像是两个世界

　　他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躺在污水里，看见那透明的高墙，那是A区与外界的结界。

　　墙里面是A区，墙外面是F区，一墙之隔，天壤之别。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克回头，看见暗小影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熟悉的托盘。

　　盘上面有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是热的。

　　“窗边站那么久”，她把托盘放在桌子上，“看什么呢？”

　　“外面那些.....”，他斟酌着用着词，“那些飘来飘去的是协会的？”

　　“投影。”暗小影在床边坐下靠着墙，“每一个协会都有属于自己的标识，全天候运行，到了晚上半个A区都能看见”

　　“费电吗？”

　　暗小影看了他一眼。

　　“科技公司免费提供的”，她说，“超世界科技公司，听说过吗？”

　　“整天把我按在事务所里，我怎么可能听说过嘛。”李克说

　　“那我要好好跟你讲一下了，超世界科技公司是四大区最大的技术公司。”暗小影闭上眼，“H协会的科技技术都是它提供的，这点投影，它们压根不当回事”

　　“原来如此啊。”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一个飞行器从A协会总部飞出来，掠过天空，在玻璃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李克嚼着馒头，忽然问：“咱事务所挺有钱的，为什么不在A区中心？这...看着挺有钱的。”

　　暗小影没睁眼

　　“中心是协会的地方”，她说“事务所都在边缘，我们已经非常近了”

　　“那中心住的都是谁？”

　　“协会的高层，公司的董事长。”还有....她顿了顿，“通过考核的人”

　　李克没再问

　　他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类。

　　喝完粥，他把碗筷放回托盘，站起来。

　　暗小影睁开眼。

　　“今天要我做什么？”

　　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跟我出去一趟，认认路。”她说

　　“终于要出去走走了吗？”李克说，“待在事务所太闷了”

　　李克看着她的背影。

　　晨光照在她身上，把那头浅蓝色长发染的近乎白色。窗外那巨大的眼瞳投影正好转到这个方向，像一场无声的光雨。

　　她转身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门口，停下。

　　“记得穿上你的白衣服”她没有回头，“今天不用藏着了。”

　　李克愣了愣。

　　他走回床边，从枕头边拿起那件被叠的整整齐齐的白色外套。袖口磨破了，下摆有块污渍，那是他唯一从“那个世界”带来的东西。

　　他穿上它，衣服有点大，但很轻。

　　他走到门口，暗小影已经在走廊等他了，她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前走。

　　李克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经过正在练歌的米维斯（她冲他们挥手），经过正在擦刀的艾达斯，经过抱着文件匆匆走过的纪梵希（瞥了一眼李克，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们推开门，走进A区街道。

　　阳光照在李克脸上。

　　宽阔的街道在他脚下展开，那些嵌在路面里的暗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远处，A协会总部的眼瞳投影正在眨动，星屑纷纷扬扬。头顶，一架巴掌大的无人机呼啸而过，快得只能看见一道影子。

　　街上的人很多。有人拿着信息板边走边看，有人对着手腕说话，有人在街角的终端前查询着什么。他们从李克身边经过，偶尔有人看他一眼——不是盯着那件白衣服看，只是普通的、擦肩而过时的那一眼。

　　没有人在意。

　　李克走在暗小影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的背影，看着街道两旁整齐的建筑，看着那些从容行走的人，看着那个二十年如一日的早点摊——周奶奶正在给一个小孩盛粥，热气腾腾的白汽在她身边升起。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

　　在家里写数学卷子，窗外有人在晒被子。母亲在厨房炖排骨。父亲在客厅喊“好球”。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但此刻，走在这条陌生的、干净的、洒满阳光的街道上，走在这些悬浮的徽记和流动的光纹下面，他忽然觉得。

　　好像也没那么远。

　　“暗指挥。”他开口

　　“嗯？”

　　“谢谢。”

　　暗小影回头，但她的脚步慢了点

　　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立体指示屏，正缓慢旋转，显示着四个方向的街区信息和实时人流量。一群鸽子从指示屏旁边飞过，它们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李克抬头看着那群鸽子，看着它们飞过悬浮的投影，飞过那些银白的高楼，飞向更远的天空。

　　“暗指挥，”他又开口，“A区有鸽子？”

　　“有。”暗小影说，“协会养的。说是为了……让这儿看起来像活人待的地方。”

　　李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笑，几乎听不见。

　　暗小影没回头，但她的脚步，又慢了那么一点点。

　　他们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个巨大的眼瞳投影向他们眨了一下。星屑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走过的街道上，然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