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希望站不像一个殖民地。
这是林克从曲速脱离后,看到那颗星球时的第一个念头。
它不像火星的泰坦市那样有规整的穹顶和明亮的灯光,也不像前哨站那样是嵌在小行星上的灰色堡垒。它更像是一块被随意丢弃在星球表面的破布——灰暗、不规则、边缘模糊,从太空中看下去,几乎分辨不出哪里是殖民地,哪里是荒原。
这颗星球没有正式的名字。在星图上,它只有一个编号:大犬座边区-7号行星。但一百二十年前第一批殖民者抵达时,他们管它叫“新希望”——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好,而是因为他们已经走投无路,这里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后一颗可以呼吸的星球。
大犬座边区-7号的大气层含氧量偏低,但不穿防护服也能勉强生存。地表温度常年徘徊在零下十度到零上五度之间,大部分地区被冻土覆盖,只有赤道附近有一条狭长的地带勉强适合农业。殖民者们在那条地带建起了第一个定居点,然后慢慢地、艰难地,把它扩大成了一个拥有三万人口的殖民地。
三万人。在这片荒凉的、被银河系共同体遗忘的角落里,三万人靠采矿、农业和边区贸易活着。
林克从舷窗里看着那颗灰蒙蒙的星球,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的出生地泰坦市也是一个殖民地——虽然比新希望站大得多、发达得多,但本质上是一样的:一群远离中心的人在边缘地带挣扎求生。
也许正是这种遥远的相似性,让殷若水说的那句话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不一定是受害者。他们可能也是参与者。”
“信使”级开始减速,进入大气层。船体微微震动,窗外灰蒙蒙的地平线渐渐放大,变成了一片荒凉的冻土平原。在平原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人造建筑的轮廓——低矮的穹顶、杂乱的管道、偶尔闪烁的灯光。
新希望站到了。
二
降落在一座名为“新希望港”的太空港。说是太空港,其实就是一片被平整过的冻土地面,四周用铁丝网围了一圈,入口处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上面写着“新希望站欢迎您”几个字,字体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喷漆随手喷上去的。
“信使”级停在指定的泊位上。引擎关闭后,周围安静得有些不真实。没有地勤人员迎上来,没有塔台的指令,甚至连其他飞船的声音都听不到。整座太空港像是睡着了一样。
“不太对劲。”韩昭低声说,目光扫过泊位周围的环境,“正常的太空港至少应该有地勤和海关。”
“也许是通讯断了之后,他们就懒得维持正常运作了?”林克说。
“也许。”韩昭的语气里没有一丝相信的意思,“走吧,按照计划行事。你是陈远,我是老韩。你话少,我话多。看我的眼色。”
两人背起背包,走出飞船。
新希望站的空气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臭,而是闷。像是很久没有通风的房间,混着铁锈、灰尘和某种甜腻的化学制剂的气味。林克在培训中心学过,那种甜腻的气味叫做“乙二醇醚”,是廉价合成塑料的添加剂。这意味着新希望站的空气循环系统要么老化严重,要么根本没有。
太空港的出口是一扇手动推拉门,门上的把手已经磨损得发亮。韩昭推开门,两人走进了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贴着褪色的海报,有的是殖民地的宣传画——“新希望,新生活”——有的是陈旧的通告,还有一张通缉令,上面的面孔已经被涂鸦覆盖,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通道尽头是一个简陋的大厅。大厅里有几张塑料椅子,一台不亮的饮水机,和一扇关着的门。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
“海关因故暂停办公。请自行前往殖民地行政中心办理入境手续。谢谢理解。”
“自行前往。”韩昭念了一遍纸条上的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连海关都关了。这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许真的是中继站故障导致的混乱?”林克说。
韩昭没有回答。他推开通往外面的门。
门外的世界让林克停住了脚步。
新希望站的主城区比他想象的要小,也比他想象的要破旧。一条主干道从太空港延伸出去,两侧是低矮的建筑——住宅、商铺、仓库,大部分都是用预制板和波纹铁皮搭建的,少数几栋混凝土建筑像是后来加建的,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主干道的尽头是一个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雕像——一个举着工具的殖民者,面朝远方,象征着“希望”。
但雕像的表面已经锈迹斑斑,底座上被人用喷漆写了几个字:
“希望已死。”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低着头快步走过,不与人目光接触。他们的衣着简陋,脸色灰暗,走路的姿势里带着一种林克在泰坦市从未见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更深层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
一个中年女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个塑料桶,桶里装着某种灰绿色的糊状物。她看到林克和韩昭走过来,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喊了一句:
“口粮。换什么都行。”
韩昭脚步不停,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女人低下头,不再说话。
“换什么都行。”林克低声重复了一遍。
“听到了。”韩昭的声音很平,“这不是正常殖民地的交易方式。”
两人沿着主干道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了一栋相对体面的建筑前。建筑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新希望站行政中心”。门口站着两个警卫,穿着殖民地自己的制服,手里拿着老式的动能步枪。
看到林克和韩昭走近,其中一个警卫抬起手:“站住。什么事?”
“做生意。”韩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伪造的贸易许可,递了过去,“采矿设备零部件。我们的船停在太空港,货已经清点好了,需要和殖民地的采购部门对接。”
警卫接过贸易许可,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抬头打量了两人一眼。他的目光在韩昭脸上停了一下,又在林克脸上停了一下。
“等着。”他说,转身走进了行政中心。
五分钟后,他出来了。
“采购部门的陈主任要见你们。跟我来。”
三
陈主任的全名叫陈德茂,五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老式的金属框眼镜。他坐在一间不算大但布置得体的办公室里,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银河系共同体的旗帜——这是林克在新希望站看到的第一面共同体标志。
“韩老板,陈远,是吧?”陈德茂站起来,伸出手。他的握手有力而短促,像是在完成一个程序,“请坐请坐。你们从哪儿来?”
“火星戴达罗斯。”韩昭笑着说,脸上的表情自然得像戴了一副面具,“跑边区航线跑了二十年了,第一次来新希望站。你们这地方不太好找。”
“确实不太好找。”陈德茂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边区嘛,就这样。共同体不关心,我们自己也过得紧巴巴的。你们这次带了什么货?”
“采矿设备零部件。破碎机锤头、传送带滚筒、筛分网——都是消耗品,我知道你们这边矿场多,这些东西应该不愁卖。”
“不愁卖。”陈德茂点了点头,眼镜片后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不愁卖。但问题是,你们打算用什么来换?”
韩昭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克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培训中心学到的一个小动作,表明对方正在紧张。
“用钱换。”韩昭说,“共同体信用点。现金交易。”
陈德茂笑了。那是一个很短的笑,嘴唇咧了一下就合上了,不像是在笑,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
“韩老板,你可能不知道——新希望站的共同体信用点兑换系统,已经停了一个多月了。”
“停了?”韩昭皱起眉头,“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通讯中继站坏了。”陈德茂摊开双手,“信用点交易需要联网验证。中继站一坏,我们这边就和共同体的金融系统断了联系。现在殖民地里所有的交易,都是用实物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
“或者别的东西。”
韩昭和林克同时捕捉到了那个停顿。
“别的东西?”韩昭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什么东西?”
陈德茂看着韩昭,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一个临时替代方案,不太稳定,不太适合你们这种外来商人。我建议你们先等等,等中继站修好了再说。”
“中继站什么时候能修好?”
“快了。快了。”陈德茂站起来,伸手示意送客,“你们先在殖民地找个地方住下来,等消息。太空港那边的旅店还不错,价格也公道。采购的事情,等中继站修好了我们再谈。”
韩昭也站起来,笑着伸出手:“那就麻烦陈主任了。我们住下了等。”
两人握了手。林克也和陈德茂握了手——那只手很干,很凉,像握着一块放久了的皮革。
走出行政中心的时候,林克回头看了一眼。陈德茂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正透过玻璃看着他们。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林克的后背微微发凉。
“他什么都没说。”林克低声说。
“他说了很多。”韩昭的声音很轻,“他说信用点兑换系统停了。他说中继站坏了。他说交易用的是‘别的东西’——但他说‘不太适合你们这种外来商人’。”
“他在试探我们。”
“对。他在看我们知不知道‘别的东西’是什么。如果我们知道,那就说明我们不是普通的商人。如果我们不知道——”韩昭顿了顿,“那我们就只是两个不懂行的外地商人,可以慢慢‘教育’。”
“教育什么?”
“教育我们,‘别的东西’才是新希望站真正的货币。”
四
太空港的旅店叫做“远航者之家”,是一栋两层楼的预制板建筑,外墙刷了一层褪色的蓝色涂料,看起来像是很多年前试图让自己显得体面一些,后来就放弃了。
旅店的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姓吴,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给韩昭和林克安排了两间相邻的房间,每间一天五十个信用点——以物易物也行,她说,什么都行。
林克放下背包,没有休息,而是走到了旅店门口。天色已经暗了——这颗星球的自转周期大约是二十六小时,白天比地球长,但夜晚似乎也更深。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他按照计划,应该去“下层区”。
新希望站的下层区在殖民地的南端,紧邻着矿场。那里住着矿工和他们的家属,是整个殖民地最穷、最拥挤、最混乱的地方。殷若水在出发前给林克看过下层区的资料——没有正规的住房,大部分人住在用废金属和塑料板搭建的棚屋里;没有正规的供水系统,饮用水靠一辆水车每天送一次;没有正规的医疗,只有一个退休矿工自己开的诊所,设备是四十年前的。
下层区是新希望站最脆弱的部分。一个社会最深的伤口,往往在最底层最先裂开。
林克沿着主干道向南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道路开始变窄,两侧的建筑从预制板变成了波纹铁皮,又从波纹铁皮变成了塑料布和废金属拼凑的棚屋。路灯越来越少,脚下的路面从水泥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泥土。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乙二醇醚的甜腻,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气味——煤烟、污水、腐烂的有机物,以及一种林克分辨不出的、隐隐约约的甜味。
那种甜味让他想起了什么。
他在培训中心的资料里闻到过这种味道的模拟样本。
“星尘”。
林克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他放慢脚步,循着那股甜味的方向走去。
棚屋之间的巷道很窄,两侧的塑料布在夜风中微微鼓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巷道尽头是一个小小的空地,空地上堆着一些空桶和破旧的家具。空地的角落里,有一个人蜷缩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张破毯子。
林克走近了一些。那个人没有动。
他又走近了一些,蹲下来,伸手轻轻推了推那个人的肩膀。
那个人翻过身来。
是一张年轻的脸——也许二十岁,也许二十五岁,很难判断。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涣散,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他的嘴唇干裂,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嘴角有干涸的唾沫痕迹。
但最让林克心寒的不是这些。
是他的表情。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麻木——什么都没有。就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上面从来没有写过任何字。
“喂。”林克轻声说,“你还好吗?”
那个人没有反应。他的眼睛看着林克的方向,但目光穿透了林克,落在更远的、林克看不到的地方。
林克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没有眨眼。没有瞳孔收缩。什么都没有。
林克慢慢站起来,后退了两步。他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年轻人——不,不是年轻人了,只是一具还活着的、会呼吸的躯壳。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他的脚步比之前更重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悲伤,也许只是一种他不愿意命名的、冰冷的决心。
巷道深处,又出现了那种甜味。更浓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像是某种设备在运转。声音从一栋相对完整的棚屋里传出来,棚屋的门半开着,里面有昏黄的灯光透出来。
林克走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看。
棚屋里坐着七八个人。他们有男有女,年龄从二十到五十不等,穿着各色各样的破旧衣服,围坐在一张矮桌周围。矮桌上放着一盏灯、几块数据板,以及一个小小的、灰褐色的容器——和“老伙计”货舱里那些容器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很多。
那个容器的盖子被打开了。里面是一种灰白色的粉末。
一个人——坐在矮桌主位上的一个中年男人——用手指蘸了一点粉末,凑到鼻子下面。
然后他闭上眼睛,仰起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林克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不是愉悦。不是放松。不是任何人类语言能够描述的情感。
那是一种……绽放。
就像一朵花在加速摄影中开放,每一片花瓣都在一瞬间舒展开来,露出最深处的、无人见过的核心。那个男人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生动,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皱纹都在表达某种东西——但林克看不懂那是什么。
然后那个表情消失了。男人的脸恢复了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克浑身血液冻结的话:
“这批货不错。比上一批纯。告诉上面的人——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周围的人点了点头,有人开始从口袋里掏东西——硬币、数据板、甚至有人掏出了一小块金属矿石。他们把这些东西堆在矮桌上,然后每个人都从那个灰褐色的容器里取走了一份粉末。
林克慢慢地、无声地后退,离开了那扇门。
他走进巷道,背靠着一面冰冷的铁皮墙,闭上了眼睛。
他看到了。
这就是“星尘”在新希望站的运作方式。不是什么神秘的外星阴谋,不是什么隐秘的地下网络——就是一群普通人,在一间破棚屋里,像交易粮食、交易矿石、交易一切普通商品一样,交易着一种会摧毁人的东西。
而那个坐在主位上的中年男人——他不是一个藏在阴影里的罪犯。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也许是矿工,也许是商人,也许是小贩。他可能有一个家庭,可能有孩子,可能每天早上去市场买菜,晚上回家吃饭。
但他也在买卖“星尘”。
林克睁开眼睛,看着巷道上方那一小片狭窄的、灰蒙蒙的天空。
殷若水说得对。
新希望站的那三万人——他们不一定是受害者。他们也是参与者。
问题是——他们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林克不知道答案。但他在那个男人的脸上,在那张绽放后又迅速归于平静的脸上,看到了某种让他不安的东西。
那不是被逼的表情。
那是一种找到了答案的表情。
五
林克回到旅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韩昭的房间还亮着灯。林克敲了敲门,门很快开了。
“看到什么了?”韩昭问。
林克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他把在下层区看到的一切——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年轻人、那间棚屋里的交易、那个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韩昭。
韩昭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男人,”他终于开口,“你记住他的脸了吗?”
“记住了。”
“明天我们分头查。你去下层区,想办法找到那个人,看看他是什么身份。我去行政中心,想办法从陈德茂嘴里撬出更多东西。”
林克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韩昭看着他,目光很沉,“你今晚看到的那场交易——那个男人说‘有多少我们收多少’。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林克想了想。“意味着他们不愁销路。意味着‘星尘’在这个殖民地已经有一个成熟的、稳定的市场。”
“对。而且——”韩昭顿了顿,“意味着他们背后有人。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在组织这一切。提供货源、建立渠道、控制价格。这不是偶然的自发行为,这是一个有组织的网络。”
“而那个网络的上游,”林克说,“是灰区外面的外星人。”
“对。”韩昭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抓几个吸毒的、卖毒的人。我们要找到这个网络在新希望站的节点——那个把外星人的货接进来、分发给下层经销商的人。”
“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韩昭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林克,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终于说,“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什么?”
“那个人,一定不在下层区。”
林克等着他继续说。
韩昭转过身来,窗外的微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一半明亮一半黑暗。
“下层区的人是消费者。真正的控制者,在某个有窗户的办公室里。”
林克想起了陈德茂办公室窗外的那片景色。不高,但足以俯瞰整条主干道。
“陈德茂。”他说。
“也许是他,也许是别人。”韩昭说,“但不管是谁——他离权力很近。近到可以在白天坐在行政中心的办公室里,接待来自远方的商人。”
韩昭拍了拍林克的肩膀。
“去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克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从背包最底层摸出了那枚还没有被激活的警徽。
银灰色的金属在黑暗中微微反光。他摩挲着“INTERN”那几个字母,感受着金属的凉意。
芯片还是冷的。
但今晚在下层区看到的一切,让他的血是热的。
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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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