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修脚下一个踉跄，身后的红光就像一群饿疯了的鲨鱼，闻着味儿就撕咬了过来。那光带过的地方，碎石、灰烬、甚至是扭曲的空气，全都像被橡皮擦抹掉了一样，连点儿渣滓都没剩下。

　　顾修的身体晃了晃，左手手臂在那一瞬间变得近乎透明，指尖的红痕暗淡得快要看不见了。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就像个漏风的旧风箱，每喘一口气，灵魂里的力气就顺着那些看不见的窟窿往外窜。

　　“别死在这儿。”

　　胡列娜一把攥住顾修的手腕。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甚至陷进了顾修那有些虚浮的皮肉里。她没看顾修，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荒原上的地貌正在发生诡异的抽搐，原本平坦的地面忽然像折纸一样隆起，紧接着又在红光的覆盖下消失。

　　“放手……你自己跑更快。”

　　顾修的声音轻得像一阵烟，随时都能被这荒原上的风给吹散了。他感觉到那股所谓的修正力正在疯狂解析他的存在。严序那个疯子，显然是打算把这方圆几里的逻辑全都重写一遍。

　　胡列娜猛地停住脚，没理会顾修的废话，而是直接弯腰把他整个人往肩膀上一扛。

　　“闭嘴吧，归档者大人。”

　　她咬着牙，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但在这种要命的时刻，她脑子里那种被称为本能的东西反而变得格外清醒。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丝丝极其细微的颤动，那是顾修之前提到过的，剧本运行时的齿轮声。

　　红光猛地加速，化作一道巨大的半圆弧，试图将两人合围。

　　胡列娜猛地一个前扑，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碎石划破了她的脸颊，鲜血流出来的瞬间，她竟然感觉到一种病态的快感。那是真实的疼，不是剧本里安排好的那种为了博取同情的柔弱感。

　　“顾修，醒醒！”

　　她一边跑，一边拼命摇晃肩膀上那个越来越轻的人。顾修的意识正在迅速沉入深渊，他眼里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串串乱七八糟的字符。他能听到严序的声音，那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传过来的，冰冷，傲慢，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判感。

　　“违规者，抹除进度百分之三十……”

　　红光再次扫过，胡列娜侧身躲开，却没发现脚下的空间已经发生了一个微小的错位。她一脚踩空，不是踩在坑里，而是踩进了一片虚无。

　　在那一刻，时间好像变慢了。

　　胡列娜看到那些红色的丝线像蛛网一样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她下意识地想要调动魂力，却发现自己的魂力在这股力量面前就像是纸糊的盾牌，一触即溃。

　　“用你的手……”

　　顾修在她的耳边呢喃了一句。他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指尖最后那点银光忽明忽暗。

　　胡列娜福至心灵，她没再去管什么魂技，而是猛地伸出左手，对着虚空狠狠一抓。那一刻，她指尖缠绕的那些银色丝线像是被激怒的蛇，猛地弹射出去，和那些红色的修正力撞在一起。

　　没有爆炸声，只有一种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趁着这零点几秒的停顿，胡列娜扛着顾修，拼了命地冲出了红光的包围圈。她感觉到肺部快要炸开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前方的荒原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胡列娜的脚步慢了下来，眼神里露出一丝迷茫。这地方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数出大殿柱子上的每一道纹路。

　　武魂殿，教皇殿。

　　午后的阳光从高耸的彩绘窗户里洒进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亮晶晶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道，没有杀戮之都的血腥气，没有灰烬，也没有那些让人绝望的红光。

　　“娜娜，你回来了？”

　　一个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的声音在大殿深处响起。

　　胡列娜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慢慢抬起头，看到在那高高的王座上，坐着一个高贵典雅的女人。

　　比比东。

　　那是还没有被仇恨彻底吞噬、眼角还带着慈爱的老师。她正对着胡列娜招手，脸上挂着那种只有在私下里才会露出的温和笑容。

　　“过来，让老师看看，这次历练辛苦了吧？”

　　胡列娜的手颤抖了一下。她肩膀上的顾修已经完全陷入了昏迷，身体几乎透明得快要看不见了。但在她的意识里，这个场景是那么真实，真实到她能闻到老师身上那种熟悉的、让人心安的冷香。

　　那是她曾经无数次梦寐以求的归宿。

　　只要走过去，只要点点头，只要承认这里才是真实的世界……

　　那些痛苦、追杀、还有那种该死的虚无感，是不是都会消失？

　　“老师……”

　　胡列娜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

　　王座上的比比东站起身，动作优雅地走下台阶。她的一举一动都完美得无可挑剔，简直就是正义与美的化身。她伸出手，指尖白皙如玉，正缓缓向胡列娜的脸颊凑过来。

　　“傻孩子，那些都是噩梦。回来吧，你还是武魂殿最优秀的圣女，你是我的接班人。”

　　比比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

　　胡列娜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她觉得肩膀上的顾修好重，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为什么要带着这个来历不明的人逃命？为什么要反抗这个给了她一切的世界？

　　就在比比东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胡列娜皮肤的瞬间，一个微弱的、带着讽刺的笑声在胡列娜脑子里响了一下。

　　“剧本……写得真烂。”

　　那是顾修的声音。

　　虽然微弱，却像是一根针，狠狠扎在了胡列娜的心口上。

　　胡列娜猛地打了个冷颤。她盯着眼前的“比比东”，突然发现了一丝不对劲。这位“老师”的眼睛里，虽然带着笑意，但那瞳孔深处却没有任何光彩，死气沉沉的，就像是两颗完美的玻璃珠子。

　　而且，她说话的语气，每个停顿，每个手势，都太完美了。

　　完美得就像是被精心排练过无数次的戏码。

　　“你不是她。”

　　胡列娜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面前的“比比东”愣了一下，笑容依旧完美：“娜娜，你在说什么傻话？我是你的老师啊。”

　　“我的老师，虽然也会这么笑，但她看我的时候，眼底总会藏着一点怎么也抹不掉的苦涩。”

　　胡列娜惨笑一声，后退了两步。

　　“而你，你只是个漂亮的壳子。你是那些神缝出来，专门用来骗我的诱饵！”

　　那一瞬间，金碧辉煌的教皇殿开始剧烈晃动。大理石地面出现了细长的裂纹，那些精美的浮雕像剥落的墙皮一样纷纷坠落。

　　“比比东”的脸开始扭曲，原本温柔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胡列娜！你要背叛你的命运吗？你要去当一个被抹除的游魂吗？”

　　“去他妈的命运！”

　　胡列娜尖叫着，指尖那些银色的丝线猛地炸开。

　　她没有去用什么魂技，而是凭借着一种纯粹的、积压在胸口已久的愤怒，将那些银丝狠狠地抽向那个王座上的假货。

　　银丝划过空气，将那个完美的幻象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幻象后面没有血肉，只有一团团乱七八糟的红色光斑。

　　“我就是我，不是谁的圣女，也不是谁的棋子！”

　　胡列娜大步冲向前，一拳砸在那个“比比东”的胸口上。

　　哗啦一声。

　　整个幻境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崩坍了。

　　阳光消失了，檀香消失了。胡列娜重新回到了冷风嗖嗖的荒原上。她依旧扛着顾修，两只脚深深陷进灰烬里。

　　前方，红光依旧在逼近，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快了。

　　胡列娜感觉到肩膀上的人动了动。

　　顾修睁开了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点惊讶，还有一点点计划通的欣慰。

　　“刚才那一拳……打得不错。”

　　他吐出一口血，嘴角却微微向上扯了扯。

　　“闭嘴。”

　　胡列娜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眼眶却有点红。她加快了脚步，按照残页上那个坐标的方向狂奔而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世纪。

　　周围的红光渐渐远去，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屏障给挡在了外面。空气变得异常死寂，不是那种安静，而是那种连声音都无法传播的“空”。

　　胡列娜停下了脚步。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奇怪的空地上。这里没有灰烬，也没有任何地貌，只有一种像墨水一样浓稠的黑暗。但在黑暗中，却漂浮着无数发光的碎片。

　　这些碎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像是一块碎布，有的像是一截断掉的剑，还有的只是一段模糊的影像。

　　“到了……”

　　顾修从胡列娜肩膀上滑了下来。他的身体依旧很虚弱，但在这个地方，他似乎能稍微吸收到一点维持存在的力量。

　　他站稳身子，看向那片虚无。

　　“这就是死角？”

　　胡列娜喘着粗气，环视四周。这里给她的感觉很奇怪，没有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荒凉。

　　“嗯。神界那些家伙，总觉得自己是全知全能的编剧。但世界太大了，总有一些逻辑漏洞是他们填不上的。这些漏洞堆积在一起，就成了这些‘死角’。”

　　顾修慢慢走向那些漂浮的碎片。

　　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发光的残片，里面立刻传出一声模糊的欢笑，紧接着又变成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这些是……被剪掉的剧情？”

　　胡列娜走过来，看着那些碎片。

　　“是被彻底抹除的人。”

　　顾修的声音有些低沉。

　　“在神界的剧本里，如果没有了利用价值，或者超出了控制范围，他们就会被剪掉，丢进这个名为遗忘的垃圾场。”

　　胡列娜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如果不是顾修，她现在是不是也会变成其中的一片？

　　顾修没再说话，他在那些碎片中寻找着什么。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眼神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和紧张。

　　突然，他的脚步停住了。

　　在那片死寂的黑暗深处，漂浮着一个并不起眼的小东西。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陈旧的圆盘状物体，上面刻满了细密的暗纹。最吸引人眼球的是，那个圆盘的中心，镶嵌着一颗淡紫色的晶体。

　　胡列娜看到那个东西的时候，愣住了。

　　“那个……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她不自觉地走了过去。

　　那个圆盘散发出来的气息，和她指尖那些银色丝线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共鸣。那种感觉，就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再次重逢。

　　顾修的手颤得更厉害了。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圆盘表面的暗纹。

　　“这是……她的东西。”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胡列娜注意到，顾修口中的“她”，显然就是那个名叫“萤”的女子。而在顾修指尖触碰圆盘的瞬间，那个圆盘竟然开始缓缓旋转起来。

　　淡淡的荧光从圆盘中心溢出，照亮了周围的一小片黑暗。

　　那颗淡紫色的晶体忽然闪烁了一下，紧接着，一个微弱的、带着一丝疲惫但极度温柔的声音，在这片虚无中响了起来。

　　那不是对话，而像是一段被尘封了许久的自言自语。

　　“如果是你能听到这段话，那说明，这个世界已经被缝补得千疮百孔了吧……”

　　顾修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他眼角滑落。

　　胡列娜也愣住了。那个声音，让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仿佛她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听过类似的呢喃。

　　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叹气。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变得清晰而坚定，像是在对着某个特定的人在说话。

　　“照顾好她，顾修。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谁，虽然她还没有拿回属于自己的记忆……”

　　说到这里，那个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点频率，带上了一种让胡列娜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穿透力。

　　“胡列娜，别回头。去寻找那面破碎的镜子，去拿回属于你的真实。你是唯一的缝隙，也是唯一的救赎。”

　　胡列娜整个人如遭雷劈，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个声音……

　　竟然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

　　在那一刻，这个被神界遗忘的死角里，死寂被彻底打破了。

　　顾修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那个还在旋转的记录仪。记录仪的背面，浮现出一道浅浅的划痕，形状像极了顾修锁骨上那道永远也消不掉的勒痕。

　　“萤……”

　　顾修的话还没说完，那个记录仪突然发出一阵刺眼的强光，将两人的身影彻底淹没。

　　而在那强光之外，杀戮之都的荒原上，严序的投影再次显现。他的眼神变得极度冷酷，看向死角的方向，自言自语了一句。

　　“找到了。最后一块残片。”

　　红光，再次如潮水般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