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如席的鹅毛大雪,在留县的旷野上肆虐。
沛县中军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那名报信的斥候已经被抬下去医治,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浓烈的血腥味,以及一种名为“极度恐惧”的情绪。
章邯。
骊山刑徒军。
对于这大半年来在中原大地上高歌猛进的起义军来说,这两个词曾经只是遥远的传说。他们以为大秦的精锐都在长城防备匈奴,或者在百越的丛林里吃瘴气。他们以为中原已经空虚,大秦已经是一具任人宰割的腐尸。
但田臧主力的全军覆没,像一记沉重的铁锤,将所有人的幻觉砸得粉碎。
那具腐尸睁开了眼睛,从骊山陵墓的无尽幽暗中,释放出了一头由几十万亡命之徒组成的黑色狂潮。
“大哥,打还是撤?”樊哙最先打破了沉默,他握紧了杀猪刀,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干涩。
刘邦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火盆边,眉头紧锁,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因为思考而显得有些阴沉的脸。
他转过头,看向依然端坐在客座上、神色平静的张良。
“子房,你怎么看?”
张良缓缓伸出苍白的手,在火盆上方虚按了一下,仿佛在感受那股灼热。
“沛公,不可打,不可留。”张良的声音清冷如常,在慌乱的大帐中犹如一根定海神针,“章邯破田臧,解了荥阳之围,他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直捣黄龙,去陈县取陈胜的项上人头。留县虽偏,但在章邯大军东进的锋线上。一旦秦军游骑发现我们这近万人的营地,只需派出一支偏师,我们就会被碾成齑粉。”
“撤?往哪撤?”刘邦站起身,“外面大雪封门,俺们带着七千个还没好利索的伤兵。跑得过秦军四条腿的战马?”
张良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案几上展开,指尖点在一个叫“薛县”的地方。
“向东,去薛县。良听闻,楚国名将项燕之子项梁,已在江东起兵,渡过淮河,正率八千江东子弟北上。项家世代为楚将,威望极高。陈胜若败,天下反秦的旗帜,必将落入项梁手中。”张良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刘邦,“沛公若能带重兵附之,不仅能保全实力,还能在大势中占据一席之地。”
“好!就去薛县投项梁!”刘邦一拍大腿,当机立断,没有任何身为领袖的“面子”包袱。打不过就找大哥,这是流氓最朴素的生存哲学,也是最高明的战略直觉。
“沛公。”
一个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韩信站在帐帘旁,身上那套秦军札甲上还挂着未化的冰雪。他没有看地图,也没有看张良,那双孤傲的眼睛直接盯住了刘邦。
“去薛县,二百里路程。带着七千步卒和辎重,在大雪中每天最多走三十里。需要七天。”韩信的语速极快,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算筹机,“章邯的骊山刑徒军为了抢功,行军速度极快。他们的斥候游骑,最多三天,就会摸到微山湖边缘。”
韩信环视四周,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们以为,只要拔营就安全了?十万人规模的大军一旦出动,其斥候网会像蛛网一样辐射方圆百里。如果不在外围布下疑兵和阻击线,我们这群人在雪地里,就是秦军骑兵最显眼的活靶子。”
“你他娘的少在这儿说风凉话!那你说怎么办?!”曹参忍不住怒吼。
韩信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他大步走到案几前,拔出腰间的青铜剑,剑尖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留县与薛县之间的一片巨大沼泽区域。
“把所有的两千沛县老营、辎重、以及无法拿刀的重伤员,交由沛公和张良先生带领,立刻先行拔营,走大路狂奔!”
韩信的剑尖猛地一划,在留县外围画了一道弧线:“剩下那四千个还能喘气、能拿刀的张楚老卒,交给我和郑长史。我们留下来断后,在这片微山湖的芦苇荡里,教教大秦的游骑,什么叫做‘十面埋伏’!”
大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用四千残兵去阻击大秦主力的游骑锋线?这无异于螳臂当车。
李峥站在韩信身侧,看着这个初露峥嵘的千古兵仙,心中不仅没有畏惧,反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战意。他知道,历史的考验来了。沈默的修正力已经逼近,他必须用实打实的战绩,在这场生存游戏中撕开一条血路。
刘邦死死盯着韩信看了许久。
突然,刘邦一把扯下腰间的沛公印信,重重地拍在案几上。
“韩信!四千兄弟交给你了!俺老刘在薛县备好最好的狗肉和浊酒,你要是不全须全尾地带他们回来吃,俺做鬼也饶不了你!”
韩信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抓起了那枚印信,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走进了风雪之中。
……
两天后。
微山湖畔,枯黄的芦苇在朔风中发出鬼哭狼嚎般的悲鸣。大雪掩盖了所有的足迹,将这片方圆数十里的沼泽变成了一个白色的迷宫。
四千名张楚军老卒,如同冰雕一般,静静地蛰伏在雪地和冰封的泥水里。
他们没有生火,甚至没有交谈。每个人的嘴里都咬着一块用来防止牙齿打颤发出声音的破布。韩信在过去的两天里,用最严酷的军法和最精确的地形规划,将这四千人分散成了一百个四十人的小阵,宛如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隐没在芦苇荡的深处。
李峥趴在一个雪包后面,身旁是握着短剑、冻得脸色发青的郑当时。
“郑大人,”郑当时压低声音,声音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秦军……真的会来吗?”
“会来的。”李峥的目光死死盯着西方的地平线,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成了冰霜,“而且,来的不会是普通人。”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节奏急促的震动。
李峥猛地将耳朵贴在冻土上。
“蹄声碎而密,没有重甲马的沉闷声,是轻骑兵。”李峥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传令下去,准备!”
远处的风雪中,渐渐出现了一道黑线。
随着黑线的逼近,李峥终于看清了这支秦军斥候的真面目。
那是一支约莫两百人的轻骑兵。但他们与李峥在荥阳见过的那些装备精良、队列整齐的秦国正规军截然不同。
这些人没有穿札甲,甚至在如此严寒的冬日,他们只穿着单薄的粗麻衣。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们的头上没有戴冠,头发被粗暴地剃光(髡刑),脖子上戴着沉重的生铁钳圈。为了御寒和威慑,他们的身上胡乱裹着染满污血的赭色(红褐色)破布。
骊山徒。
一群因为各种罪名被判处在骊山修筑始皇陵的奴隶、死囚。
章邯给了他们一个极其残酷的承诺:只要在战场上斩获一颗叛军的首级,就可以免去死罪;斩获三颗,就可以脱去铁钳,恢复自由之身。
这不仅是一支军队,这根本就是一群被大秦帝国这台国家机器极限压榨后,释放出来的饥饿野兽!
“他们连探路的斥候都不放!直接纵马狂奔!”郑当时看着那些双眼血红、犹如疯狗般冲向芦苇荡的刑徒骑兵,惊恐地咽了一口唾沫。
“因为他们不在乎死伤!他们是在用人命蹚雷!”李峥咬着牙,心中涌起一股深沉的悲哀。
这就是沈默口中的“代价”。这些在骊山受尽折磨的底层囚犯,为了活命,被驱赶着去屠杀同样为了活命而造反的底层农夫。在历史那冷酷的算盘上,这两批人,都是注定要被消耗掉的燃料。
“放箭!!”
一声尖锐的木哨声划破了微山湖的死寂。
韩信站在一处高地上,手中的红旗猛地挥下。
“嗖嗖嗖嗖——”
隐藏在雪地里的张楚老卒突然暴起。没有精良的连弩,只有用树枝和兽筋粗制的简易弓箭,但胜在距离极近,且四面八方同时发难。
数十名冲在最前面的刑徒骑兵瞬间中箭落马。
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中箭落马的刑徒,只要没有被射中要害,竟然毫不理会身上的伤口。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连马都不管了,拔出腰间的短刀,踩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地向着暴露位置的张楚军扑去。
“为了首级!杀啊!!”一个脖子上戴着铁钳、半张脸都被冻烂的刑徒,硬生生顶着两根木箭,扑倒了一名张楚军老卒,一口咬住了对方的喉咙。
这是一场没有阵型、没有军阵美感的纯粹肉搏。
“保持阵型!三人一组,戈在前,剑在后!不要退!退者立斩!”韩信冰冷的声音穿透了战场上的厮杀声。
他站在高处,眼神像极了没有感情的神祇。他看着那些在肉搏中不断倒下的张楚军,脸上没有一丝动容。他只是不断地挥动手中的令旗,像拨弄棋子一样,指挥着周围的几个四十人小阵,对那些深入芦苇荡的刑徒骑兵进行切割、包围。
李峥也拔出了剑,加入了战团。
一名身材高大的刑徒挥舞着一根抢来的青铜戈,咆哮着冲向李峥。李峥没有硬拼,他利用现代搏击的技巧,一个侧身滑步,让过长戈的锋芒,同时借着惯性,手中的短剑极其精准地切断了那名刑徒的跟腱。
刑徒惨叫倒地,被赶上来的郑当时一戈刺穿了胸膛。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两百名骊山刑徒游骑,在四千张楚军凭借绝对人数优势和地形掩护的绞杀下,全军覆没。张楚军也付出了近三百人伤亡的代价。
这是李峥穿越以来,经历的最惨烈、也最不讲理的一场遭遇战。那些刑徒临死前眼中的疯狂和对自由的极度渴望,像一根根毒刺,扎在李峥的心上。
雪停了。战场上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鲜血将微山湖畔的积雪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打扫战场,补刀。”韩信从高处走下来,看都不看地上的尸体,只是冷冷地下令,“把他们的战马和干粮全部带走。立刻转移阵地。”
李峥没有说话,他疲惫地走到那具被他切断跟腱的刑徒尸体旁。
他看着刑徒脖子上那生锈的铁钳,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大秦的刑徒军,虽然作战勇猛,但这支两百人的斥候队,深入沼泽却不迷路,而且在遭遇伏击时,虽然疯狂,但并没有四散奔逃,反而试图在第一时间向中心聚拢,突破一点。
这种带有明显“战术目的”的疯狂,不应该出现在一群未经系统训练的死囚身上。
李峥蹲下身,开始搜查这名刑徒军首领的尸体。
突然,他的手在刑徒被鲜血浸透的内衣里,摸到了一个坚硬的竹筒。
李峥抽出竹筒,倒出了里面的一卷羊皮。
当羊皮展开的那一瞬间,李峥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点,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绝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羊皮上画着的,并不是秦代那种注重山川形胜、线条粗糙的传统舆图。而是一张极其严谨、带有横竖交叉线条的——网格地图!
在每一个网格的交叉点上,都用秦代的小篆标注着极小的数字编码。而在地图的边缘,有一行用朱砂写就、极其工整的蝇头小楷:
【丁三区域遭遇伏击概率:极高。若遇袭,勿散,集中兵力强突甲一高地,燃狼烟。死战不退。——斯。】
“李斯?”郑当时凑过来,看着上面的字,“长史大人,这是秦军丞相下的令?”
李峥的手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个“斯”字,盯着那些本不该出现在公元前209年的坐标网格。
“不。这不是李斯。”李峥咬着牙,声音仿佛从九幽地狱中飘出,“李斯写不出这种带有绝对概率统计和网格化管理的军令。”
这是沈默的手笔!
沈默在荥阳城内化名为“李斯”的幕僚(李峥曾在荥阳猜测过,此时得到了印证),他不仅在荥阳策划了屠杀,他甚至直接介入了章邯大军的指挥中枢!
李峥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无数可怕的碎片拼接在了一起。
为什么章邯的刑徒军能这么快击溃田臧?为什么这些没有军纪的奴隶能执行如此高效的斥候渗透?
因为沈默把一套现代的“系统级管理体系”,悄无声息地植入了大秦这台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战争机器中!
沈默没有赋予秦军机关枪,也没有赋予他们炸药。他只是用现代统筹学、概率算学和网格化信息管理,重新定义了秦军的指挥神经。他把几十万杂乱无章的刑徒,变成了一支绝对精确、绝对冷酷的后现代式冷兵器军团!
“‘好制度让坏人做不了坏事,坏制度让好人也变成坏人。’”李峥喃喃地念出沈默曾经对他说过的金句,眼底燃起一团无法熄灭的怒火,“沈默……你为了修正历史,为了你那该死的‘必然规律’,竟然亲手给这头已经疯了的老虎,装上了最致命的獠牙!”
李峥猛地站起身,将那张羊皮地图死死攥在手心里。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真正的敌人。
在这个巨大的历史棋盘上,他面对的不再是吴广的愚蠢,也不是田臧的贪婪,甚至不仅仅是秦朝的暴政。
他面对的,是一个掌握着两千年文明信息差,站在帝国机器顶端,冷酷地拨弄着历史齿轮的“神明”。
“先生?”韩信注意到了李峥的异样,提着剑走上前来。
“韩信,”李峥转过头,看着这位未来的千古兵仙,眼神前所未有的冷峻与决绝,“我们得走快点了。大雪挡不住他们太久。”
“怕什么。”韩信擦了擦剑上的血,看着西方,“这群疯狗虽然凶,但只懂冲杀,不懂兵法虚实。再来一千,我也能把他们埋在这微山湖里。”
“不,你错了。”
李峥举起手中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网格羊皮图,迎着漫天的风雪。
“这群‘疯狗’的背后,站着一个可以把天地算尽的怪物。如果有一天,这天下真的要在楚汉之间决出一个胜负……”
李峥伸出手,拍了拍韩信冰冷的甲胄,一字一句地说道:
“韩信,你最好在那个怪物彻底把天下碾碎之前,成为这世上唯一能与他抗衡的‘神将’。否则,我们所有人,包括刘邦,包括项羽,都会死在这场被他‘修正’过的浩劫里!”
风雪呼啸。
远处的西方天际,隐隐升起了一道黑色的狼烟。
大秦帝国最后的黄昏,伴随着沈默那恐怖的理性之光,如同黑色的潮水,正式向着这群微小的反抗者席卷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