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今山东曹县东)的冬天,冷得连呼出的气都能在半空中结成冰渣。
这是大楚十万北伐大军驻扎在这里的第四十六天。
李峥掀开毡帐厚重的门帘,一股夹杂着冰雪的寒风瞬间灌入。他裹紧了身上的粗布冬衣,踩着没过脚踝的冰冻烂泥,走入了这座庞大却死气沉沉的军营。
没有操练的号子声,没有战马的嘶鸣。入眼所及,只有无数面黄肌瘦、嘴唇冻得发紫的江东子弟,三五成群地缩在背风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昨日刚刚下过一场大雨,今晨便急剧降温。许多连冬衣都没有领到的士卒,在睡梦中被活活冻死,尸体硬邦邦地横在路边,像是一截截枯木,连负责收尸的火头军都没有力气去搬动他们。
“长史大人,又冻死了三十几个。”郑当时搓着生了冻疮的双手,脸色惨白地走到李峥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咱们带出来的一百个沛县兄弟,虽然有咱们私藏的口粮,但也快撑不住了。这安阳城外的树皮,都快被楚军啃光了。”
李峥看着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眼中满是深沉的痛苦。
彭城分兵时,李峥深知巨鹿才是决定天下走向、也是沈默所在的核心战场。为了亲眼见证并寻找破局之机,他向刘邦主动请缨,带着韩信和百余名亲兵,以“互通军情”的名义,作为沛县的特使随北路军行动。
但他没想到,这支承载着复仇怒火的楚军,竟然会在距离巨鹿不到三百里的安阳,被硬生生地按在原地,停了整整一个半月!
“宋义还在中军大帐喝酒吗?”李峥冷冷地问。
“喝着呢。”郑当时咬牙切齿地指了指远处那座戒备森严、甚至能隐隐听到丝竹管弦之声的巨大奢华军帐,“听说他儿子宋襄马上要去齐国当国相了,宋义正大摆筵席,要亲自送他儿子去无盐县赴任。帐篷里烧着上好的兽炭,烤着肥羊,这帮楚国的大官,哪管下面兄弟们的死活!”
李峥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他大步走向大营的边缘。在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上,韩信正独自一人站在寒风中,眺望着北方。
他身上那件秦军札甲已经被冻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但他却像是一尊毫无知觉的铁人,眼神如同鹰隼般死死盯着黄河的方向。
“先生,你来看看这个。”
听到李峥的脚步声,韩信没有回头,只是用冻得发红的手指,在积雪的地面上画出了一幅极其复杂的黄河流域草图。
“这四十六天,宋义以为他在等。但他根本不知道,他在等死。”韩信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与战栗。
李峥走上前,低头看向雪地上的草图。
“我们安阳距离巨鹿,只有不到十天的步兵路程。但巨鹿城,现在已经被王离的长城军团围得铁桶一般。”韩信在代表巨鹿的位置画了一个死结,然后将手指沿着一条线,一直划到了代表黄河以南的敖仓。
“先生,你知道沈默在这四十六天里,干了什么吗?”韩信抬起头,那双孤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遇到绝世强敌时的兴奋。
李峥的瞳孔微微收缩。
“甬道。”韩信吐出两个字,剑尖在雪地上狠狠地划下两条平行的长线,“沈默利用章邯麾下那几十万骊山刑徒的恐怖劳动力,在黄河到巨鹿之间,硬生生地修筑了一条长达数百里的‘甬道’!”
李峥的心脏猛地一沉。
甬道,那是秦军极其古老且残暴的战争工程学。在运粮的道路两侧,筑起两堵高高的土墙,墙上甚至设有敌楼和强弩。这意味着,秦军的运粮车队在甬道内穿行,就如同在城墙的保护下一样绝对安全。
“沈默不是在打仗,他是在造一座城!一座从黄河一直延伸到赵国咽喉的活城!”
韩信的语速越来越快,他在雪地上疯狂地计算着:“每天有数万石的军粮,通过这条绝对安全的血管,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围攻巨鹿的王离大军。而章邯的几十万主力,就驻扎在甬道南端,死死地护住这条血管的根部。”
韩信站起身,指着这满营冻饿交加的楚军,发出一声极其刻毒的冷笑:
“宋义那个蠢猪!他还在做着‘秦赵相残、楚军收渔翁之利’的春秋大梦!他根本不懂沈默的算学!有了甬道,秦军就不会疲惫,巨鹿迟早被生生磨死!等巨鹿一破,沈默这台吸饱了鲜血的战争机器转过头来,只需一个冲锋,就能把这十万饿得连刀都拿不稳的楚军碾成肉泥!”
李峥看着雪地上的图阵,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就是沈默的恐怖。他不用奇谋,不用夜袭。他只是用极其恐怖的工业化工程能力,在楚军停滞的这四十六天里,把那个原本还存在变数的战场,彻底变成了一个无解的物理死局。
“代价是进步的燃料……”李峥喃喃自语,“几十万刑徒在严冬里修筑这数百里的土墙,不知要累死冻死多少人。沈默为了锁定胜局,已经彻底把人命当成砖石了。”
“这就是兵法之巅,绝对的系统压制。”韩信的眼中闪过一丝痴迷,“如果我是宋义,在这条甬道修成一半的时候,就算拼光十万人,也要把它截断。但现在,甬道已成,大局已定。这盘棋,神仙难救。”
“未必。”
一个低沉、沙哑、却带着足以压垮整座雪山的恐怖力量的声音,突然在两人身后响起。
李峥和韩信同时回头。
项羽。
他没有穿那套标志性的乌金连环铠,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粗布单衣。他的双眼布满了可怕的血丝,眼眶深陷,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合眼了。
在那双暗红色的重瞳里,没有韩信那种对兵法系统的敬畏,也没有李峥的悲悯。
有的,只有一座即将喷发、足以焚毁这世间一切规则和算学的活火山。
“次将将军。”李峥微微躬身。
项羽没有理会李峥,他大步走到韩信画的那幅雪地图前,低头看了一眼那条代表着“绝对防御”的甬道。
“你刚才说,这盘棋,神仙难救?”项羽死死盯着韩信。
“是。”韩信不卑不亢地迎上项羽的目光,“秦军粮道已固,外有章邯重兵,内有王离铁壁。楚军若去,便是用鸡蛋去碰石头。”
“好,很好。”
项羽突然扯开嘴角,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向着中军大帐的方向大步走去。每走一步,他脚下的冻土都在微微发颤,那股实质般的杀意,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扭曲起来。
“他要干什么?”郑当时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李峥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拢进袖子里,眼神变得无比清明:“他要去掀桌子了。”
……
中军大帐内,温暖如春。
上将军宋义端坐在虎皮交椅上,满面红光。大帐中央,几名抢来的赵国舞女正在翩翩起舞。案几上摆满了烤炙得流油的鹿肉和温好的烈酒。
在宋义的两侧,坐着他的亲信将领,以及他即将赴任齐国国相的儿子宋襄。
“诸位!”宋义举起酒爵,洋洋得意地高声道,“今日痛饮,一为吾儿践行,二为贺我大楚即将不战而屈人之兵!”
“上将军神算!”一名偏将赶紧拍马屁,“那项羽匹夫,整日叫嚣着要渡河决战。他哪里懂上将军‘坐山观虎斗’的千古奇谋?等秦赵两败俱伤,咱们再挥师北上,天下唾手可得!”
“哈哈哈!”宋义大笑,“项籍一介武夫,犹如疯狗。陛下命本将统率全军,便是为了用本将之智,拴住这头疯狗!”
宋义站起身,脸上带着那种自诩为绝世智者的傲慢。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的一角,看着外面风雪中那些冻得缩成一团的江东士卒。
“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本将要的是天下大局,死几个底层士卒算什么?”宋义冷哼一声,“传本将令,军中若有敢言渡河救赵者、有敢言战者,犹如不遵军令,皆斩之!”
“上将军威武——”
帐内将领齐声阿谀。
“砰!!!”
就在这时,大帐那厚重的实木门框,连同裹着羊皮的门帘,被一股极其恐怖的巨力,从外面生生踹得粉碎!
漫天的风雪和木屑,犹如爆炸的冲击波一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帐。
温暖的火盆被掀翻,红彤彤的木炭滚落一地,引燃了名贵的波斯地毯。几名舞女尖叫着抱头鼠窜。
在风雪交加的破洞处,项羽提着那把三十斤重的楚国大剑,犹如一头刚刚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神魔,带着满身的风雪和冰冷的死气,大步踏入了帐中。
“项……项籍!你想干什么?!”
宋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指着项羽,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本将乃陛下亲封的上将军!没有我的军令,谁允许你带剑入帐的?!”
项羽没有理会宋义的咆哮。
他那双赤红的重瞳,缓缓扫过帐内那些油光满面的将领,扫过案几上那些散发着香气的烤肉,最后,落在了宋义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上。
“外面,我江东八千子弟,我楚国十万将士,正穿着单衣,啃着树皮,在风雪里冻死、饿死。”
项羽的声音极低,却如同闷雷般在大帐内炸响。
“你作为主将,不体恤士卒,不思为国雪耻,反而在这里饮酒高会,大放厥词。”
项羽拖着那把沉重的大剑,一步步走向宋义。剑尖在青砖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带起一溜耀眼的火星。
“宋义,你配当楚军的统帅吗?”
“来人!来人啊!拿下这个犯上作乱的狂徒!!”宋义歇斯底里地大喊,甚至试图躲到案几的后面。
帐内的十几名亲卫拔出长剑,战战兢兢地试图阻挡项羽。
但项羽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猛地抡起右臂!
“呼——!”
三十斤重的青铜大剑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有绝对的、碾压一切的力量!
“咔嚓!!!”
三把试图格挡的青铜剑被瞬间砸成碎片!紧接着,那把带着恐怖动能的大剑,直接将挡在最前面的三名亲卫,连人带甲,生生拦腰斩成了六截!
漫天的鲜血、内脏混合着碎裂的青铜甲片,犹如一阵血雨,劈头盖脸地浇在了宋义的脸上。
“啊!!!”宋义吓得肝胆俱裂,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剩下的亲卫被这地狱般的一幕彻底吓破了胆,哐当一声扔下兵器,连滚带爬地逃向大帐的角落。
项羽踏过满地的尸块,走到了宋义的面前。
他伸出左手,像抓小鸡一样,一把掐住了宋义的脖子,将这个所谓的“天下最高统帅”,生生提到了半空中。
“项将军……饶命……我是陛下亲封的……你杀了我,就是谋逆……”宋义双脚乱蹬,双手死死抓着项羽那如同铁钳般的手臂,翻着白眼,艰难地吐出那套试图保护他的政治规矩。
“谋逆?”
项羽那双血红的重瞳中,燃烧着对所谓政治权谋最极端的蔑视。
“宋义,你跟齐国暗通款曲,逗留不进,企图叛楚!今日,我项籍便代楚王,诛杀你这个乱臣贼子!”
项羽连找借口,都懒得找一个像样的。在这个绝对暴力的怪兽面前,任何规矩、诏书、阴谋,都显得如此可笑且脆弱。
“嗤——!”
项羽手中的大剑自下而上,极其残暴地一挥!
一颗硕大的、双眼圆睁的头颅,带着一腔热血,冲天而起。
无头的尸体颓然砸在烤肉的案几上,将那些精美的佳肴砸得稀巴烂。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狂风从破碎的门口吹入的呼啸声。
那些刚刚还在阿谀奉承的楚国将领们,此刻全都跪伏在地上,浑身犹如筛糠一般颤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项羽单手提着宋义那还在滴血的头颅,转过身,大步走出了中军大帐。
帐外,听到动静的数万楚军士卒,已经如同潮水般围拢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项羽如同浴血魔神般提着宋义的头颅走出来时,整个军营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宋义谋反,勾结齐国,已被我奉怀王密旨诛杀!”
项羽高高举起宋义的头颅,将那鲜血淋漓的首级展示给所有的江东子弟。
“从今天起,我项籍,就是楚军的上将军!”
“大楚的将士们!你们受够了这风雪了吗?!你们受够了这饥饿了吗?!”项羽的咆哮声,犹如九天落雷,在安阳旷野的苍穹下激荡。
“受够了!!!”数万人红着眼睛,发出犹如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那就拿起你们的剑!”
项羽猛地将宋义的头颅掷于马下,一把扯掉身上的单衣,露出那布满伤痕、如岩石般坚硬的虬结肌肉。
“我项籍向你们发誓!只要跟我过河,我带你们吃秦军的粮!穿秦军的甲!杀光那些让我们流血流泪的秦狗!”
“随我渡河!踏平巨鹿!!!”
“渡河!踏平巨鹿!!!”
“大楚万岁!!项将军万岁!!!”
压抑了四十六天的怨气、饥饿、愤怒,在这一刻,被项羽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彻底点燃。十万楚军,在漫天风雪中爆发出了一阵足以令天地变色的疯狂呐喊。
这就是项羽的统御方式。
没有刘邦那种知冷知热的收买人心,也没有韩信那种用军法和利益编织的罗网。
项羽用的,是绝对的个人魅力,是身先士卒的狂暴,是用最极端的暴力,将十万人的意志强行捏合成一把即将摧毁一切的重剑!
人群的后方。
韩信看着站在高台上、受十万人狂热跪拜的项羽,眼神中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凝重。
“以一人之威,强压十万人的恐惧……”韩信低声喃喃,“他不是在统兵,他是在把这十万人,变成他项羽身体的一部分。这种人,除非你能在战场上正面碾碎他,否则,任何计谋对他都无效。”
李峥站在韩信身侧,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他看到了那张碎裂的政治锁链。
那个在彭城大殿上,楚怀王和满朝文武精心打造的、试图制衡项羽的规矩体系,在项羽的这把大剑面前,连一张纸都不如。
“沈默。”
李峥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投向了北方那条看不见的秦军“甬道”。
“你的网格,你的算学,你引以为傲的理性系统。准备好了吗?”
“历史,已经脱轨了。那头可以撕碎所有规律的绝对暴龙,来找你了。”
风雪中,一面巨大的“项”字战旗,在血色与狂热的交织中,缓缓升起。
向北。直指巨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