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孙子兵法·兵势篇》
公元前203年,冬。
齐鲁大地,潍水(今山东潍河)两岸。
冷风如刀,卷起漫天的黄沙。宽阔的潍水在枯水期显得有些平缓,河水刚刚没过战马的膝盖。
在潍水的东岸,连绵二十里的连营犹如一片黑色的钢铁森林。这是西楚霸王项羽麾下第一猛将——龙且,率领的二十万楚军绝对精锐。
彭城之战后,韩信在北方犹如一柄重锤,连续砸碎了魏、赵、燕,并在极短的时间内奇袭了齐国。项羽在广武被刘邦那个“流氓铁砧”死死吸住脱不开身,只能将自己最信任的兄弟龙且,以及楚国最后的二十万家底,全部押到了齐国战场,企图将韩信这只越来越庞大的猛虎绞杀在潍水之畔。
楚军中军大帐。
龙且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正端着一碗烈酒,听着麾下将领的汇报。
“大司马,齐王田广派人来求救,说韩信的三万汉军已经逼近潍水西岸了。齐国的谋士建议我们,坚壁清野,不要和韩信交战,耗死他。”
“放屁!”
龙且猛地将酒碗摔在地上,虎目圆睁,爆发出一阵狂傲的震天大笑:
“韩信算个什么东西?!当年在项王帐下,他不过是个连执戟郎中都当不好的废物!他能打赢赵国,那是陈余那个酸儒不会用兵!寡人带了二十万大楚最精锐的儿郎,对付他那三万残兵败将,还用得着坚壁清野?传出去,天下人岂不是要笑掉寡人的大牙?!”
“大司马说得对!明日渡河,直接把韩信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帐内的楚军将领们纷纷附和,狂妄之气溢于言表。
就在这群魔乱舞之时,大帐的角落里,一个清冷的声音如冰水般泼下。
“龙将军,骄兵必败。韩信在井陉口能用三万人背水阵吃掉二十万赵军,他绝不是一个可以被常理度量的人。”
沈默一袭青衫,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在广武山见证了刘邦那令人绝望的“无底线流氓逻辑”后,沈默主动向项羽请缨,跟随龙且来到了齐国战场。他知道,刘邦只是一个拖延时间的无赖,真正能决定这天下归属的,是那个在北方不断重组历史碎片的韩信。
“又是你这个算命的酸儒?”
龙且极度不屑地瞥了沈默一眼,“你在废丘被韩信骗了,在井陉口又被他骗了。你那套什么‘系统’、‘概率’,在寡人这二十万大军的绝对武力面前,连个屁都不算!明日清晨,寡人就要渡过潍水,半个时辰内,碾碎韩信的军阵!”
沈默看着龙且那张写满了狂妄和无知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
“项羽的基因里,刻满了这种盲目的自大。这种将帅的性格缺陷,是任何完美的战略系统都无法弥补的致命漏洞。”
沈默不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大帐。
他站在潍水的东岸,借着月色,看向对岸那寂静无声的汉军大营。
“韩信……你到底在盘算什么?”沈默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地形、兵力、士气、粮草。
所有的数据都在他的脑海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三维网格。在常规的兵棋推演中,韩信的三万人面对龙且的二十万精锐渡河突击,胜率为零。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默走到潍水边,蹲下身子,将手探入冰冷的河水中。
水位很浅。这是正常的北方枯水期现象。
但沈默那犹如精密仪器般的手指,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异常。
“流速……”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现在是初冬,即便没有大雨,太行山和沂蒙山的水系汇聚,潍水的底层流速也不该如此迟缓。这种流速,就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强行扼住了咽喉!”
沈默猛地站起身,转头看向潍水漆黑的、深不见底的上游方向。
一股前所未有的极致惊恐,犹如电流般瞬间击穿了这位历史守护者的绝对理智!
“不……不可能……在没有大型机械的时代,人类怎么可能截断一条数百丈宽的大河……”
……
而此时。
在潍水上游十里的一处峡谷截流处。
李峥正举着火把,站在齐腰深的冰冷泥水里,指挥着上万名汉军士卒进行着中国古代军事史上最疯狂的一项工程。
“快!把沙袋垒紧实!用木桩钉死缝隙!绝不能漏水!”
在火光的映照下。
一条由一万多个装满泥沙的巨大麻袋、辅以无数粗壮圆木构筑而成的“人造大坝”,硬生生地横亘在潍水奔腾的河道上!
黄色的河水被强行阻断,在大坝后方疯狂地积蓄、暴涨,形成了一个深达数丈的恐怖悬湖!巨大的水压冲击着沙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有一头远古的水龙正在里面疯狂地咆哮,随时会冲破牢笼,吞噬一切。
韩信站在大坝上方的高崖上,冷冷地俯视着这头被他亲手锁住的猛兽。
李峥爬上高崖,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
“大将军,大坝已经彻底封死了。水位已经蓄到了极限,最多还能撑三个时辰。”李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我们从咸阳带来的最后一点底牌,全押在这上面了。”
“够了。”
韩信转过头,看着下游龙且大营的方向,那双孤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驾驭天地伟力的如神之姿。
“沈默以为,战争只是人和人之间的数字游戏。”
韩信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咆哮的山风和暴涨的河水,“但他永远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势’。善战者,求之于势!这天地的雷霆,这江河的怒水,只要借势得当,皆是我韩信手中斩杀二十万大军的无敌利刃!”
“传令三军!黎明时分,随我渡河,迎击龙且!”
韩信拔出长剑,剑锋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死光。
“我们去给龙且,演一场败仗。”
……
次日,晨雾弥漫。
潍水两岸,战鼓震天。
“杀!”
韩信亲自率领一万汉军前锋,踏着仅没过脚踝的浅水,主动渡过潍水,向着龙且的二十万大军发起了极其惨烈的“自杀式”冲锋。
龙且跨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主动送上门来的韩信,笑得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
“哈哈哈哈!寡人还以为他有什么奇谋,原来是个赶着投胎的蠢猪!全军突击!给寡人把他碾碎!”
二十万楚军精锐犹如黑色的海啸,瞬间淹没了韩信的那一万前锋。
兵器交击声、惨叫声响彻河谷。
在仅仅接触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后,汉军阵型“大乱”。
“挡不住了!撤!快撤回西岸!”
韩信在阵中发出一声惊惶的“惨叫”,调转马头,带着残存的汉军,犹如丧家之犬般向着潍水西岸疯狂逃窜。汉军在河水中丢盔弃甲,连军旗都扔得满河都是。
“他跑了!他跑了!”
龙且看到这一幕,兴奋得双眼充血,拔出佩剑,指着正在河水中涉水逃跑的汉军:
“韩信这厮,寡人早就知道他是个胆小如鼠的怯懦之辈!今日绝不能放他跑了!全军渡河!追过去!把他们全杀光!”
“冲啊!!!”
十几万楚军士卒,在龙且的驱赶下,像下饺子一样疯狂地涌入浅浅的潍水之中,向着对岸狂奔。
“半渡而击……”
在楚军中军的望楼上,沈默死死地盯着已经过半的楚军,他的心脏跳动得几乎要炸裂。
他终于看明白了韩信的全部算计。
那是绝杀!那是没有任何系统可以防御的降维毁灭!
“回来!不能渡河!快回来啊!!!”
沈默像疯了一样冲下望楼,推开身边的护卫,歇斯底里地冲着龙且的背影大吼,“上游被截断了!这是个陷阱!水马上就要来了!”
但是。
在震天的喊杀声和楚军疯狂追击的狂热中,沈默那沙哑的嘶吼,就像是狂风中的一粒尘埃,瞬间被淹没得无影无踪。
龙且已经带着前锋骑兵,冲到了潍水的河中央。
而在潍水西岸。
刚刚还犹如丧家之犬般逃窜的韩信,在踏上河岸的那一瞬间,猛地勒住了战马。
他转过身,冷冷地看着河道中那密密麻麻、如同黑色蚁群般正在渡河的十几万楚军。
“时间到了。”
韩信缓缓举起右手的长剑,然后,极其用力地,向下猛地一挥。
“放水——!!!”
在距离战场十里之外的上游峡谷。
接到信号的汉军死士,挥舞着沉重的巨斧,狠狠地砍断了固定沙袋的最后几根主承重圆木。
“轰隆隆!!!”
一声犹如远古凶兽苏醒般的恐怖巨响,从地底深处炸裂开来!
积蓄了一整夜、高达数丈的悬湖,在失去束缚的那一刻,化作了一头毁天灭地的黄色怒龙,挟带着数万吨的泥沙、断木和恐怖的水压,顺着狭窄的潍水河道,向着下游疯狂地倾泻而下!
大地震颤。
正在河中央追击的龙且,突然感觉到脚下的河水在一瞬间消失了。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阵让他灵魂深处都感到战栗的恐怖轰鸣声。
他茫然地转过头,看向潍水的上游。
在晨雾的尽头,一道高达三丈、犹如一堵黄色城墙般的浑浊水墙,正以一种排山倒海、摧枯拉朽的绝对姿态,咆哮着向他们碾压过来!
“那……那是什么?!”龙且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限,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河水里。
那是人力绝对无法抗衡的天地之怒!
“大水!是水!跑啊!!!”
十几万挤在河道中的楚军士卒,在看到那堵水墙的瞬间,爆发出了一声撕裂了云霄的惨绝人寰的尖叫。
他们疯狂地想要向两岸逃跑,但在水里,人挤着人,马踩着马,根本寸步难行。
“轰——!!!”
水墙碾压而至。
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二十万大楚精锐,在接触到水墙的那个瞬间,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直接拍碎的蝼蚁。
战马被卷上天空,士卒被恐怖的水压瞬间绞碎骨骼。
“啊!!!”
龙且连人带马,被一个巨大的浪头直接拍进了水底,再也没有浮上来。
黄色的河水瞬间吞没了整条潍水河谷。
在潍水东岸,还没有来得及渡河的几万楚军后卫,被这末日般的景象彻底吓破了胆。他们甚至连兵器都拿不稳了,扑通扑通地跪倒在泥地里,屎尿齐流。
沈默站在东岸的一处高地上,浑身湿透。那冰冷的河水溅在他的脸上,却比不上他此刻内心的极度深寒。
他呆呆地看着那条被十几万具尸体和断木填满的、正在疯狂咆哮的修罗血河。
“水……”
沈默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竟然用了一万个沙袋……改变了河流的物理属性……”
沈默的大脑中,那套他引以为傲的、推演了无数次的战争系统,在这一刻,发出了最后一声悲鸣,彻底死机、崩塌,化为了满地的碎片。
他败了。不是败给了兵力,不是败给了战术。
而是败给了人类那超越了一切系统设定、敢于向天地借力的极致疯狂与天才的想象力!
“这就是韩信……这就是李峥所说的人类变量……”
沈默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瘫倒在泥地里。
而在潍水的西岸。
韩信骑着白马,冷冷地看着对岸彻底崩溃的楚军。
“渡河!掩杀!”
三万名在对岸以逸待劳的汉军,踩着被水流冲平的河滩,犹如一群饿狼,扑向了东岸那残存的、早已丧失了所有战斗意志的楚军。
【杀龙且。楚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虏齐王广。】
日落时分。
潍水之上,浮尸如萍,将整条大河堵得水泄不通。
项羽最后的、也是最精锐的二十万战略机动兵团,在韩信的“半渡而击”下,全军覆没。
李峥站在满是泥泞和血水的东岸。
他转过头,看向遥远的南方。
在那个方向,在广武山上。那个为了天下,连亲爹都可以扔进锅里煮的流氓帝王刘季,即将收到这份足以改变整个中国历史走向的惊天捷报。
“项羽。”
李峥摸了摸胸口那本无字笔记本,眼神中透出一种看透了历史沧桑的深沉:
“你的右臂已经被韩信砍断了。西楚的霸业,进入倒计时了。”
而这天下,也即将迎来楚汉争霸最波澜壮阔、也最充满背叛与血腥的最终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