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载】「思明还,至鹿桥驿……朝义使人缢杀之。……朝义自立,遣使以书诱回纥。」——《资治通鉴·唐纪三十八》
上元二年,春。河南道,洛阳外围唐军大营。
一个长宽各一尺的生皮木匣,被重重地搁在中军帅案上。
木匣的底端缝隙里,正往外渗着一种混合了生石灰和暗红色血水的粘稠液体。液体滴在几案的木纹上,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李峥坐在帅案后,身上的明光铠没有卸。他伸出戴着铁护手的右手,挑开了木匣的铜锁。
匣盖翻开。
一颗男人的头颅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生石灰粉末里。头颅的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紫色勒痕,双眼向外暴突,眼球上蒙着一层浑浊的白翳。胡须和头发被石灰烧得焦黄卷曲。
大燕皇帝,史思明。
安史之乱的二号元凶,没有死在大唐王师的刀阵里,而是死在了他自己亲儿子史朝义的麻绳下。
“大帅。”神策军副将赵破阵站在几案前,他的皮甲上沾满了黑色的泥点,“史朝义派来的使者说,这是他们大燕的‘诚意’。史朝义想划黄河为界,和朝廷和谈,永结藩好。”
李峥看着那颗头颅。
他没有笑,没有愤怒,也没有松一口气的如释重负。他的心跳频率连一丝一毫的改变都没有。
他拿起几案上的一根狼毫笔,蘸了蘸墨汁。
“把使者的舌头割了,缝在史思明的嘴里,连同这颗脑袋,装进木匣,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太极宫。”
李峥低下头,在一张调兵的麻纸上写下进攻的军令。
“传令全军。贼军弑父内乱,军心已崩。三军拔营,全线压上。不和谈,不封刀,一直杀到黄河岸边。”
“诺!”赵破阵双手抱拳,铁甲碰撞,转身大步走出了军帐。
半个时辰后,苍凉的牛角号声吹散了河南道上的春雾。
十万大唐军队,像一张巨大的黑色铁网,朝着群龙无首的燕军阵地平推过去。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绞杀。
失去了史思明这条恶犬的压阵,史朝义根本镇不住手下那些骄兵悍将。燕军的防线在接触的第一个时辰就宣告碎裂。
唐军的骑兵追在溃兵的屁股后面,像砍瓜切菜一样挥舞着横刀。
三天后。洛阳北郊,黄河渡口。
大雨冲刷着河滩。浑浊的黄河水翻滚着泥沙,向东奔流。
唐军的连营扎在距离河滩十里的高地上。
李峥骑着马,在几十名亲兵的簇拥下,巡视着营地。
大营的辕门外,堆起了一座高耸的人头京观。那是由三万多颗头颅垒成的金字塔。雨水冲刷着这些人头,血水顺着京观的缝隙流下来,在辕门外的泥地里汇聚成一个暗红色的小水潭。
几十名度支司的文书和军正,正光着脚踩在泥水里,手里拿着名册和竹筹,挨个清点着人头,登记造册。
这些头颅,是唐军士兵拿来向朝廷兑换赏赐的“首功”。大唐军律:斩首一级,赏绢两匹,记军功一等。
李峥翻身下马,铁靴踩在血水潭的边缘。
他走到那座京观前,目光在那些头颅上扫过。
他的视线停留在底座边缘的一颗人头上。
那是一颗老人的头。头发已经全白,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嘴里的牙齿掉得只剩两颗门牙。老人的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长期营养不良导致他的颧骨高高凸起。
李峥的视线向上移动。
旁边,是一颗大约只有十三四岁男孩的头颅。男孩的脸上连一层软毛都没有长齐,脖颈处的刀口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劈砍才锯下来的。
再往上,是一颗女人的头。女人的头发被粗暴地揪住,头颅已被斩下,发髻散乱,耳朵上甚至还挂着一个廉价的铜耳环。
李峥转过头,看着跟在身后的赵破阵。
“燕军的精锐铁骑里,有七十岁的老翁,有没长齐牙的孩子,还有戴耳环的女人?”李峥的声音从铁面甲下传出,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赵破阵咽了一口唾沫。他避开了李峥的目光,低着头看着自己战靴上的泥巴。
“大帅。史朝义败退的时候,裹挟了洛阳周边的几万百姓。两军混战,刀剑无眼。底下的弟兄们杀红了眼……分不清谁是贼兵,谁是百姓。”
分不清。
李峥在心底重复着这三个字。
不是分不清。是根本不想分清。
三千燕军精锐能换大唐七千条人命的战损。而在溃败的逃亡路上去追杀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只需要挥一挥手里的刀。
平民的脖子更软,更好砍。而朝廷度支司的官僚,只认人头,不认人脸。一颗老农的脑袋,和一颗同罗重骑兵的脑袋,在账本上,都能同样兑换两匹上等的丝绸。
这就是这台绞肉机运转到末期的真实模样。为了犒赏这支已经彻底军阀化、丧失了所有信仰的军队,唐军的刀刃,毫不犹豫地挥向了大唐自己的子民。
杀良冒功。
“大人!”一名军正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小跑着来到李峥面前。他看了一眼李峥的铁面甲,双手将账册高高举起。
“黄河渡口一战,各军斩首合计三万四千二百级。请天下兵马副元帅,核准用印。下官好遣人把账册送往长安,给将士们请赏。”
李峥没有接那本账册。
风夹着冰冷的春雨,打在他的铠甲上。
如果是在两年前的大泽乡,或是在半年前的睢阳血书前,他会拔出刀,把那个砍下男孩头颅的士兵揪出来,当着全军的面斩首。他会把这本沾满无辜者鲜血的账册撕得粉碎。
但他现在只是静静地站在这座人头金字塔前。
他想起了陈默的那封信:“一命换一命,正义的账单,你付得起吗?”
如果他在此时深究杀良冒功,不给这些士兵发赏,这十万大军今晚就会炸营。史朝义的残部就会趁机反扑,河南道会迎来另一场腥风血雨。
为了维持这十万人的建制,为了把安史之乱的最后一根钉子拔掉,他必须捏着鼻子,认下这三万颗人头。
他必须亲手用大唐百姓的命,去支付这支平叛军队的军饷。
“大帅?”军正见李峥迟迟不接,小心翼翼地催促了一句。
李峥伸出右手。
铁护手捏住那本账册的边缘。账册的封皮上沾着一抹未干的血迹。
“拿朱砂印泥来。”
赵破阵立刻从腰间解下一个防水的牛皮袋,从里面掏出一盒印泥。
李峥从怀里掏出那半块代表最高军权的青铜虎符。
他在虎符的底部沾满红色的印泥,然后将账册平摊在旁边一辆辎重车的木板上。
“砰。”
青铜虎符重重地压在账册的末页。
一个鲜红色的“准”字印文,烙印在那三万四千二百颗人头的数字下方。
“拔营。渡河。去河北道。”
李峥收起虎符,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他没有再多看那座京观一眼。
他那具老迈的躯壳在风雨中挺得笔直,铁靴踩在血水里,步伐沉稳、机械,没有一丝犹豫。
他已经彻底适应了这套吃人的逻辑。他不再是那个痛苦挣扎的观测者,他现在是大唐最完美的一把刀,没有痛觉,没有良知,只会按照账本上的数字,继续挥砍下去。
远处的山丘上。
陈默穿着紫色的蟒袍,撑着一把黑伞,静静地看着李峥在账册上盖下虎符的那一幕。
他干瘪的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那个拥有现代灵魂的李峥,已经死透了。现在骑在马上的,是一个真正的、合格的古代极权统帅。
历史的毒药,终于被这个穿越者,一滴不剩地咽进了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