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载】「上因其自请,乃下诏罢辅国政事,以中书令罢为博海郡王,令出限大内,就平康坊第。」——《旧唐书·李辅国传》
宝应元年,冬十月。长安,大明宫右银台门。
两匹拉车的辽东纯血白马,在结冰的青石板上喷吐着浓浓的白气。白气撞在冰冷的宫墙上,化作细微的冰霜,簌簌地落下来。
一辆罩着紫黑色丝绸的宽大马车,停在紧闭的宫门外。
车厢的门帘被一根枯瘦的手指挑开。陈默穿着那身绣着金线的宦官朝服,坐在车内,看着挡在马车前方的东西。
那不是迎接他入朝的红毡,而是两排交叉在一起、闪烁着冷光的精钢长戟。
六十名穿戴整齐的羽林军甲士,像一堵沉默的铁墙,死死地堵住了右银台门的入口。他们手里的兵器没有下垂,而是平举着,戟尖直指拉车的白马。
马车旁随侍的四个小太监,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冰水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吱呀——”
右银台门的侧边小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绯色太监服、手里捧着一卷黄绫的年轻宦官走了出来。他叫程元振,是内侍省里这几个月刚刚爬上来的新贵,也是大唐新皇李豫现在最信任的狗。
程元振走到马车前,没有下跪,也没有行礼。他甚至没有展开那卷黄绫,只是用一种夹杂着公鸭嗓的尖细声音,对着车厢里的陈默开了口。
“李大总管。圣人有旨。”
程元振扬了扬下巴,手里的黄绫在冷风中晃动。
“大总管平定内乱,拥立有功。然年事已高,军务繁重,恐伤了尚父的千金之躯。即日起,罢免天下兵马元帅行军司马、罢免神策军兵权。加封博海郡王。”
程元振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挑开的门帘,对上了陈默那双深陷的眼睛。
“圣人说了。宫里风大,大总管以后,就不用进大内了。就在平康坊的宅子里,颐养天年吧。”
褫夺兵权。勒令出宫。
这短短的几句话,就像几把锋利的剔骨刀,在瞬间将这个曾经权倾朝野、喊出“大家但内里坐,外事听老奴处分”的权臣,削成了一个连皇城大门都进不去的废人。
车厢内死寂一片。
挡在前面的六十名羽林军,握紧了手里的长戟。只要陈默敢吐出一个“不”字,这六十把长戟就会在三息之内,把这辆紫色的马车连同里面的人一起扎成刺猬。
“老臣,遵旨。”
陈默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平稳,沙哑,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他放下门帘。
几息之后,一只木匣从车窗的缝隙里被递了出来。
程元振接过木匣,打开锁扣。里面静静地躺着那半块可以调动长安禁军的青铜虎符。
“回平康坊。”
陈默的指令透过丝绸车帘传出。
车夫哆嗦着抖动缰绳。两匹白马艰难地在冰面上调转马头。车轮碾碎了地上的薄冰,发出单调的碎裂声,向着远离大明宫的方向缓缓驶去。
程元振站在右银台门外,手里捧着那半块虎符。他看着远去的紫色马车,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贪婪的笑容。旧的猎犬被拔了牙,现在,轮到他这只新猎犬来咬人了。
……
三日后。长安,平康坊。
曾经车水马龙、连各路节度使都要排队送礼的闲厩使私邸,此刻门可罗雀。
门口那两座汉白玉的下马碑上,落满了没有清扫的积雪。朱漆大门上的铜环蒙上了一层暗绿色的铜锈。
李峥穿着一件灰布直裰,手里拄着那根竹杖,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到了大门前。
他没有带随从,也没有通报。他伸出手,推开了半掩的偏门。
庭院里没有扫雪的仆役,那几十名曾经握着横刀的暗卫,早就被羽林军尽数收编。几只觅食的野猫在干枯的花坛里翻找着,听到李峥的脚步声,“嗖”地一下窜上了院墙。
李峥穿过前院,走到正堂。
正堂的两扇雕花木门大开着。冷风毫无阻碍地灌进这间足有半个校场大小的屋子。
曾经用来烘烤整个大殿的八个红泥炭炉,此刻全都是冷的。炉膛里只剩下冰冷的白灰。那块名贵的波斯地毯,被雪水浸泡出了一大块一大块的霉斑。
陈默坐在那张巨大的金丝楠木案几后。
他身上披着那件在灵州军帐里穿过的破烂羊皮大氅。头上没有戴东珠梁冠,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
他的左手拿着一卷残破的麻纸,右手正在拨弄那把犀角算盘。
“哒,哒。”
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在空荡荡、冷冰冰的大殿里回荡。
李峥跨过门槛。他的布鞋在青砖上留下几个雪水印。
“你连炭火都烧不起了?”李峥看着陈默那双再次生满紫黑色冻疮的手,声音在冷风中显得干涩。
“内务府断了这宅子的煤炭供应。连伺候的下人都跑光了。”
陈默没有抬头,继续拨弄着算盘。
“墙倒众人推。皇权一旦收回了借给你的那层皮,你在这个体制里,连一条野狗都不如。”
陈默把最后一颗算珠推到顶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把那卷麻纸随手扔在案几上。
“郭大帅,或者说汾阳王。你今天来,是来看我的笑话,还是来验收你在太史阁里的那套人本主义胜利的?”
李峥走到案几前。
他没有笑。他看着眼前这个形如枯木的太监,心里生不出半点大仇得报的快感。
“我只是来看看,一台设计了绞肉机图纸的机器,是怎么把自己绞进去的。”李峥双手拄着竹杖,目光落在陈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你在太极殿上逼迫新皇,架空大唐的朝政。你用算盘算清了睢阳的三万人命,算清了河北藩镇的妥协。你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新皇会用另一群太监来卸你的兵权。”
陈默端起桌上一个早已冷透的茶盏,喝了一口带着冰碴的残茶。
“谁说我没算到?”
陈默放下茶盏,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让李峥感到骨头发寒的理智。
“在安史之乱的这七年里,皇权是虚弱的。皇帝需要一条恶犬。这条恶犬必须没有子嗣,必须足够贪婪,必须能替皇帝背上勒死贵妃、诛杀大将、榨干江南赋税的所有黑锅。”
陈默伸出那长满冻疮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我就是那条恶犬。我帮皇帝咬死了所有的政治对手,我用恐怖和专权压住了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把大唐的这口气强行续了下来。”
陈默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他招牌式的、剥离了所有情感的冷笑。
“现在,叛乱平息了。河北的三镇已经签了互不侵犯的契约。大唐的外部压力骤减。皇帝的屁股在龙椅上坐稳了。”
陈默指着右银台门的方向。
“狡兔死,走狗烹。皇帝不再需要一条随时会反咬主人的恶犬。他需要把这条恶犬杀掉,把恶犬这些年吞进去的权力、财富,以及百姓对恶犬的仇恨,全部收回自己的腰包里。”
陈默站起身,宽大的羊皮大氅在他干瘦的身体上晃荡。
“李峥。这不是失算。这是古代封建体制最基础的物理防卫机制。当一个权臣的权力达到了威胁皇权安全的临界点,系统就会自动生成新的抗体——比如那个程元振——来吞噬掉这个权臣。这一切,都是为了维持金字塔顶端那唯一的平衡。”
李峥拄着竹杖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着陈默。他发现陈默在面对死亡和失去权力时,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和不甘。他就像一个被卸下主板的零件,平静地接受了自己被扔进废品堆的命运。
“你既然知道这是死路,为什么还要去当那条狗?”李峥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嘶哑。
“因为总得有人去干这些脏活。”
陈默绕过案几,走到正堂的大门处。冷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
“如果我不去控制禁军,如果不去架空那些文官。大唐的朝堂在灵武的时候就因为内斗而解体了。我是这台机器的防火墙。现在病毒清除了,我这堵防火墙占用了皇帝太多的内存,自然就得被格式化。”
陈默转过头,看着李峥那张同样布满皱纹的脸。
“你郭子仪是神像,负责在前面吸收百姓的香火,给这个帝国提供道德的合法性;我是夜壶,负责在后面装那些见不得光的排泄物,给这个帝国提供运转的物理燃料。现在,神像被供在了汾阳王府,夜壶被踢到了平康坊。”
陈默伸出手,拍了拍李峥青布直裰上的落雪。
“我们的历史任务,都结束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打破了平康坊街道的死寂。
十几匹快马停在了闲厩使私邸的大门外。马背上的骑士全都穿着黑色的劲装,没有佩戴任何大唐军方的徽记。他们手里握着没有刀鞘的短刀,踩着积雪,翻身越过院墙,落入庭院之中。
刺客。
大明宫里的那位皇帝,显然觉得只褫夺兵权还不够安全。对付一个把持朝政多年的权臣,只有物理上的彻底消除,才能让龙椅上的人真正睡个安稳觉。
李峥握紧了手里的竹杖。他虽然老迈,但底子还在,对付几个刺客并非没有还手之力。
“别动。”
陈默一把按住了李峥握杖的手。
他的手冷得像一块冰,力气却大得惊人。
“这是皇帝的账单。你如果今天帮我挡了这几把刀,明天,神策军就会包围你的汾阳王府。你郭家满门,就会成为这本账册上的连带损耗。”
陈默松开手,整理了一下那件破烂的羊皮大氅。
他没有去看庭院里那些正在逼近的黑色身影,而是看着李峥。
“李峥。你在这个时代看了七年。你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历史。”
陈默的声音在冷风中慢慢变淡。
“历史没有善恶,没有救赎。它只是一台由无数人的贪婪、恐惧和妥协拼凑起来的机器。我们都是燃料。”
几道黑影带着冰冷的刀光,从正堂的大门外冲了进来。
李峥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听到呼救声,也没有听到打斗声。
只有几声极其沉闷的、短刀刺破皮肉和切割脏器的声音。像是在肉铺里剁开一块过了夜的猪肉。
几息之后。
黑影如同来时一样,迅速退出了正堂,翻过院墙,消失在平康坊的风雪中。
李峥睁开眼。
陈默倒在那张被雪水浸湿的波斯地毯上。
他的脖颈处,有一道长达四寸的致命刀口。暗红色的鲜血顺着切断的动脉,汩汩地流出,染红了他那件青色的里衣。
他没有立刻死去。他的双眼依然睁着,直直地盯着正堂那高高的、结满蜘蛛网的房梁。
他的右手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手指在身侧的青砖上划动,发出微弱的摩擦声。那个姿势,像极了他平日里在几案上拨弄算盘的样子。
李峥走到尸体旁,蹲下身。
他没有去试探陈默的鼻息。他看着这个在过去七年里,用冷血和理智生生维持住大唐残喘的太监,在这个连炭火都没有的屋子里,流干了最后的一滴血。
皇权的防卫机制,完成了最后一次极其精准的物理清算。
李峥站起身。拄着那根竹杖,一步步走出了这座充满血腥味的大殿。
外面的雪,落满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洁白,冰冷,掩盖了所有的脚印,也掩盖了这座帝国所有无法洗刷的肮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