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
——《史记·项羽本纪》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左传·曹刿论战》
黄河北岸,风雪交加。
一条长达数百里、由黄土夯筑而成的巨大工程,犹如一条暗黄色的长蛇,从南向北,死死地钉在中原大地上。
这便是“甬道”。
两侧是高达两丈的厚重土墙,墙头每隔三十步便设有一座木制敌楼。两道土墙之间,是宽约三丈的通道。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石的军粮,在这条绝对安全的“人造峡谷”中穿行,源源不断地送往围攻巨鹿的王离大军手中。
但今天,这条运粮的通道,变成了填命的血槽。
“轰——!”
项羽一马当先,手中的青铜大剑犹如一柄开山巨斧,狠狠地劈碎了甬道南端那扇包着铁皮的沉重木门!
木屑纷飞中,八千江东子弟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战吼,犹如一股黑色的洪流,跟着他们那犹如天神般的统帅,毫不犹豫地冲进了这条狭窄幽深的死亡通道。
而在甬道的深处。
十万名脖子上戴着铁钳、身披赭色囚衣的骊山刑徒,已经结成了密不透风的方阵。他们将一人高的木质大盾一层叠着一层,用肩膀死死顶住。在盾墙的后方,是无数支淬了毒的长矛,以及两侧土墙上密密麻麻的秦军弩手。
这是一座极其完美的物理绞肉机。
在距离战场后方五里的一座巨大望楼上,沈默静静地俯视着这一切。
他的面前,是一盘用沙土和木块推演出的甬道模型。
“大人,楚军已经全部进入甬道。”传令兵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大声汇报。
“很好。”沈默的声音依然没有一丝温度,他看着沙盘上那股代表楚军的红色洪流进入了那条狭长的通道模型。
“力拔山兮气盖世。项羽的个人武力,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在平原上,他可以依靠机动和视野,凿穿我的网格。”沈默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甬道模型的两侧高墙,“但在甬道里,没有侧翼,没有腾挪的空间。他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将被这狭窄的地形完全吸收。”
沈默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绝对理性的残忍:
“传令墙头弩手,不间断抛射。告诉甬道内的刑徒,退后半步者,连坐五人!我要用这十万人的血肉,把项羽活活憋死在这条长城里。他的体力是有极限的,只要突破了那个生物极限,神魔,也会变成死狗。”
……
“嗖嗖嗖嗖——!”
甬道两侧的高墙上,秦军的弩箭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狭窄的空间让楚军根本无法躲避。瞬间,数百名冲在前面的江东子弟被射成了刺猬,惨叫声在甬道内回荡。
但这并没有让楚军的脚步停下半分。
“举盾!顶上去!”
钟离眛等楚军将领嘶吼着,指挥士卒举起皮盾,在头顶结成一片龟甲阵,硬顶着箭雨向前推进。
而在龟甲阵的最前方。
项羽根本没有举盾。
“挡我者死!!!”
项羽发出一声犹如虎啸般的狂吼,迎着迎面射来的几根流矢,不仅不避,反而加快了脚步!
“噗!”一根弩箭擦着项羽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那双暗红色的重瞳死死锁定着前方五十步外的那堵刑徒盾墙。
“杀!”
项羽犹如一颗燃烧的黑色流星,狠狠地撞击在了秦军的盾墙上!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那堵由数百名强壮刑徒用肩膀死死顶住、原本坚不可摧的木质盾墙,在项羽三十斤大剑的狂暴横扫和恐怖的动能撞击下,竟然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四分五裂!
残破的木板夹杂着秦军士卒的惨叫声,向后方倒飞出去。
“这……这不可能……”
前排的刑徒兵看着这个瞬间撕裂了防线的怪物,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惊骇。在他们原本的认知里,没有人能够凭借肉身撞开十层厚的大盾!
但项羽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他冲入秦军阵中,大剑如风车般挥舞。每一次挥击,都能将三四个身穿重甲的刑徒连人带兵器拦腰斩断!温热的鲜血和破碎的内脏,瞬间将甬道内的黄土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杀过去!吃他们的粮!”
八千江东子弟顺着项羽撕开的缺口,如同疯狗般涌入。这群破釜沉舟、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的哀兵,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凶残,丝毫不亚于他们的统帅。
狭窄的甬道内,双方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白刃战。
士兵们踩着滑腻的肠子,呼吸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只有兵器入肉的闷响和濒死前的惨嚎。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战斗从正午一直持续到黄昏。
望楼上的沈默,脸色终于变了。
传令兵的通报声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大人!前锋三个万人阵被项羽杀穿了!督战队连杀了五百个逃兵,都止不住溃退的势头啊!”
“他的体力……为什么还没有耗尽?”
沈默的双手死死地抓着望楼的栏杆,指节发白。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动摇”的情绪。
他精通现代运动生理学。一个身披重甲的成年男子,在如此高强度的白刃战中,最多半个时辰就会出现肌肉痉挛、乳酸堆积。就算是天生神力,也不可能在数万人的重重围困中,连续高强度挥砍三个时辰!
这已经违背了生物学的基本常识!
“系统异常……出现超限变量……”沈默喃喃自语。
他看着甬道内那个浑身浴血、已经辨认不出原本面目的黑色身影。项羽身上至少插着十几根折断的箭矢,大大小小的刀伤深可见骨,但他挥剑的速度和力度,竟然没有丝毫的减弱!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狂暴!
沈默不明白,但他眼前的景象,却在极其残酷地向他证明一个道理:
在某些极其特殊的历史节点,人类的精神意志,是可以强行突破肉体的物理极限的。
项羽,就是那个被历史逼到绝境后,彻底燃烧了自己灵魂的神魔!
而在甬道外部。
李峥和韩信,正率领着四千张楚老卒和沛县精锐,在风雪中进行着另一场疯狂的作业。
他们没有从入口冲进甬道去添乱,而是在韩信的指挥下,绕到了甬道东侧的外部。
“挖!给我把这土墙挖塌!”
韩信站在风雪中,挥舞着长剑怒吼。
几千名士卒没有趁手的铁锹,他们就用缴获的秦军长矛、甚至是用折断的青铜剑,疯狂地挖掘着甬道那厚重的黄土墙基。
李峥也混在人群中,满手是泥,用一根粗壮的木棍拼命地撬动着墙角的夯土。
他一边挖,一边看着韩信那双闪烁着疯狂算计的眼睛。
“项羽在里面吸引了秦军所有的注意力和弓弩手。”韩信语速极快,像是在向李峥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甬道是沈默的死网。沈默以为甬道无坚不摧,但他忘了,这墙是土夯的!只要我们在外面挖断墙基,这道护身符,就会变成砸死秦军的棺材盖!”
李峥的心中涌起一股明悟。
这才是完美的配合!
项羽用绝对的不讲理的暴力,在内部硬抗沈默的系统压力;而韩信则用他那毒辣的战术眼光,在外部寻找着系统的物理漏洞。
这两个在未来注定要决一死战的绝世双雄,在这一刻,在面对沈默这个“历史怪物”时,竟然形成了一种极其恐怖、毁天灭地般的化学反应!
“轰隆——!”
随着墙基被挖空,长达数十丈的一段甬道高墙,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哀鸣。
成百上千吨的黄土和墙头上的几十个敌楼,犹如雪崩一般,轰然倒塌,狠狠地砸向了甬道内部密集的秦军方阵!
“啊!!!”
无数秦军士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生生掩埋在厚重的黄土之下。
“墙塌了!秦军的墙塌了!”
在外部挖墙的楚军士卒发出了狂喜的欢呼声。
“冲进去!截断他们!”韩信拔出长剑,一马当先,顺着倒塌的废墟冲入了甬道。四千名犹如饿狼般的士卒紧随其后。
甬道内的秦军,原本就在项羽的恐怖杀戮下面临崩溃的边缘。此刻,侧面高墙突然坍塌,无数犹如神兵天降的楚军从废墟上杀入,将秦军那本就拥挤不堪的长蛇阵,瞬间腰斩成了两截!
“崩溃了。”
李峥站在废墟的高处,看着眼前这一幕。
秦军的纪律,沈默的网格,那套用连坐法和恐惧编织起来的绝对理性系统,在这一刻,彻底迎来了大雪崩。
当恐惧超过了督战队的刀斧时,营啸,爆发了。
“挡不住了!那是魔鬼!快跑啊!”
不知是谁喊出了第一声。紧接着,十万骊山刑徒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他们扔下了手中的盾牌和长戈,为了逃命,他们甚至开始疯狂地挥刀砍杀挡在自己前面的秦军同袍!
这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在内部的反噬下,炸膛了。
“项羽!项羽!项羽!”
楚军的呼声震动了黄河两岸。八千江东子弟踩着秦军的尸体,如同驱赶羊群一般,追杀着漫山遍野溃逃的十万秦军。
在无数残破的战旗和尸山血海之中。
项羽拄着那把已经砍得如同锯齿般的大剑,单膝跪在被鲜血浸透的黄土上。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鲜血如同小溪般从他的乌金连环铠中流出。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浓重的血雾。
他太累了。超越极限的爆发,已经抽干了他所有的体力。
但他没有倒下。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重瞳,越过无数溃逃的秦军,死死地盯住了五里外的那座最高耸的望楼。
虽然隔着漫天的风雪和硝烟,但沈默依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犹如实质的刀锋,狠狠地刺穿了他所有的骄傲与理智。
“大人!甬道被拦腰斩断!大军溃败了!章邯将军请您即刻撤离!”几名亲兵冲上望楼,拼死护住沈默。
沈默没有动。
他死死地盯着沙盘上那条被彻底抹乱的黄土通道。代表楚军的红色,已经像病毒一样,不可逆转地吞噬了整个巨鹿外围。
他输了。
他引以为傲的系统算学,他用来框定历史的代价逻辑,在今天,被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疯子,硬生生地砸成了齑粉。
“历史不是机器……”
沈默的嘴角,突然溢出一丝苦涩的自嘲。他抬起头,看向废墟上那个同样在注视着这边的渺小身影——那是李峥。
“李峥,你赢了这一局。”沈默在寒风中低声呢喃,声音不再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而是带上了一丝作为一个“人”的疲惫。
“我算尽了规则,却低估了‘奇迹’。项羽,就是这个时代的奇迹。”
“但历史的修正力,绝不会就此罢休。”
沈默转过身,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下,快步走下了望楼。
“通知王离。甬道已绝,粮道已断。让他死守巨鹿大营。”
沈默翻身上马,向着章邯中军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既然物理规律杀不死项羽,那我就在这黄河以北,再布下最后一场死局!”
……
暮色降临。
黄河北岸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长达数百里的秦军甬道,被楚军在中间生生挖塌、截断了数十处。这条连接着章邯与王离大军、原本是秦朝最重要生命线的巨大工程,现在变成了一片熊熊燃烧的废墟。
【绝其甬道。】
这短短的四个字,在史书上或许只占据了半寸的空间。
但李峥站在尸山血海中,深刻地体会到了这四个字背后,那重若千钧的血肉与疯狂。
“长史大人,咱们抢到粮了!”
郑当时激动地跑过来,手里捧着几个沾着血迹的秦军陶罐,里面装满了金黄色的粟米。
“分给兄弟们,吃顿饱饭。”李峥疲惫地笑了笑。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废墟上、正冷冷地打量着项羽的韩信。
“先生,”韩信往嘴里塞了一把生粟米,用力地咀嚼着,“今天这仗,打得真痛快。沈默的皮,被项羽扒下来了。”
“是啊。”李峥走到韩信身边坐下,望着巨鹿的方向。
巨鹿城下,还有王离的长城军团。那是大秦帝国最后的正规军精锐。失去了甬道的粮草供应,他们将变成一群饿狼。
而项羽这头猛虎,在撕碎了沈默的锁链后,即将迎来他一生中最辉煌、也是最血腥的九连胜。
“韩信。”李峥看着天空中开始消散的阴霾。
“嗯?”
“记住今天项羽的样子。”李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越两千年的深沉,“因为在未来的某一天,当你统帅百万大军时。你要面对的,不再是沈默的网格,而是这头你今天亲眼见证过的、不可战胜的怪物。”
韩信咀嚼粟米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顺着李峥的目光,看向了远处那个正在被十万楚军顶礼膜拜、宛如神祇般的重瞳霸王。
那一刻,韩信孤傲的眼底,燃起了一团无比炽热的野心。
“我会的,先生。”
风雪停了。楚汉争霸的剧本,在这绝望与奇迹的交织中,被彻底撕开。
巨鹿,这座注定要掩埋大秦帝国的城池,已经在前方隐隐若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