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孙子兵法·九地篇》
“杀!!!”
当第一波赵军的黑色铁骑,犹如雪崩般撞上汉军单薄的防线时,整条绵水河畔瞬间化作了人间炼狱。
没有花哨的阵型变换,也没有试探性的弓弩对射。在背水一战这种极其变态的地形下,战争从第一秒开始,就进入了最原始、最血腥的白刃互绞。
“顶住!后退半步者,死!”
樊哙像一头暴怒的黑熊,浑身浴血,手中的杀猪刀已经砍得卷了刃。他一盾牌将一匹冲上来的赵军战马生生砸偏,反手一刀剁下了马背上赵国骑士的头颅。
但赵军太多了。
十倍的兵力优势,让赵军的冲锋犹如永不干涸的海啸,一波接着一波,连绵不绝。
汉军的前排在剧烈的撞击下开始后退。
李峥被裹挟在中军,他的脸上溅满了温热的鲜血。他看到身旁的一个年轻汉军士卒被赵军的长矛刺穿了肚子,但他没有倒下。
因为他退无可退。
在他的身后,就是冰冷刺骨、暗流涌动的绵水!
“啊——老子不想被淹死!”
那个肠子都流出来的年轻士卒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类的凄厉嘶嚎,他竟然双手死死抓住刺入体内的长矛,硬生生顶着矛尖往前扑,一口咬在了那个赵军的咽喉上!
疯了。
全疯了。
三万名被逼到绝境的汉军,在发现退后必死无疑的那一刻,彻底抛弃了所有的恐惧和理智,退化成了三万头没有痛觉的野兽。
他们用牙齿咬,用断剑刺,用石头砸。哪怕是被砍断了双腿,也要在地上爬行着,抱住赵军战马的马腿,与其同归于尽。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在赵军的高处望楼上,成安君陈余看着下方那片犹如绞肉机般的河滩,原本狂傲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按照兵法,这种毫无纵深的背水阵,在遭遇绝对优势兵力冲锋时,最多半炷香的时间就会全线崩溃。
但这群汉军,硬生生地在河滩上撑了整整三个时辰!
赵军的尸体在汉军阵前堆成了一道半人高的血肉矮墙,而汉军就像是钉在河滩上的铁钉,任凭狂风暴雨如何冲刷,就是死战不退!
“成安君,下令收兵吧!”
李左车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汉军已陷死地,锐气正盛,犹如困兽犹斗。我军伤亡太大了,不如暂且退回大营,再做计较啊!”
“闭嘴!”
陈余仿佛被触碰到了逆鳞,双眼赤红地拔出佩剑,怒吼道:“寡人有二十万大军!就算是用人命填,今天也要把韩信这三万只旱鸭子填平在绵水里!”
“传寡人将令!倾巢而出!大营内所有的兵马,哪怕是伙头军,也全部给寡人压上去!今日不杀韩信,誓不收兵!”
随着陈余的一声令下,原本作为预备队留守在半山腰大营内的数万赵军,犹如倾泻的洪流,疯狂地扑向下方的河滩。
赵军大营,瞬间空虚。
而在距离大营不远处的一座隐蔽山脊上。
两千名汉军轻骑,正犹如两千头屏息凝神的猎豹,死死地盯着下方那座因为倾巢而出而城门大开的赵军要塞。
带队的汉军校尉握着一面赤红色的汉军大旗,手心已经被汗水浸透。
“韩将军说过,当赵军大营空虚之时,就是我们出击之刻。”
校尉看着下方犹如空壳般的敌营,眼神中爆发出极其炽烈的狂热,他猛地一挥手中的红旗。
“兄弟们!拔了他们的黑旗!让大汉的赤旗,插满这座山头!冲啊!!!”
两千轻骑,没有发出战吼,而是将马蹄裹上破布,犹如两千道红色的闪电,借着山势的掩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头扎进了赵军那毫无防备的中军大营!
留守的几百名老弱残兵根本无法阻挡这群如狼似虎的轻骑。
“砍断旗杆!”
“把赵军的旗子全拔了!”
汉军士卒疯狂地在大营内穿梭,他们没有去抢夺粮草,也没有去杀人,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拔旗!
“咔嚓!咔嚓!”
一面面象征着赵国军威的黑色大旗轰然倒下。
紧接着,两千面鲜艳如血的大汉赤旗,被迎风展开,高高地树立在赵军大营的每一个箭塔、每一座望楼、甚至是中军主将的大帐之上!
山风呼啸,两千面赤旗犹如一片翻滚的血海,瞬间将整座山头染成了极其刺眼的红色!
……
而此时,在下方的河滩战场上。
沈默正站在一处土丘上,冷冷地注视着前方的厮杀。
作为理性的化身,他虽然对汉军爆发出的“死志”感到一丝错愕,但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困兽的临死反扑。在绝对的兵力耗损模型下,三万人迟早会被二十万人活活磨死。
“快结束了。”沈默看着汉军越来越薄弱的防线,正准备下达最后的收网指令。
突然,一阵极其诡异的骚动,从赵军的后方传来。
起初只是一两声惊恐的尖叫,紧接着,这种尖叫声就像是极度传染的瘟疫,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瞬间席卷了整个赵军二十万人的大阵!
“大营……大营被汉军占了!”
“那是红旗!漫山遍野的汉军红旗!”
“成安君被杀啦!赵王被活捉啦!我们被包围啦!!!”
正在前方疯狂冲杀的赵军士卒,下意识地回过头。
当他们看到自己那原本固若金汤的后方大营此刻竟然插满了无数面迎风招展的汉军赤旗时
在那个瞬间。
二十万人的心理防线,犹如被一颗核弹正面击中,轰然粉碎!
在没有对讲机和信息网络的冷兵器时代,大营的旗帜,就是士兵们判断战局的唯一中枢神经!
大营易帜,在这些底层士兵的认知里,等于老巢被端,等于统帅被杀,等于腹背受敌,等于……十死无生!
“跑啊!!!”
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下令。前一秒还如狼似虎的赵军,在后方红旗亮起的那一刻,瞬间崩溃了。
最前面的士卒扔下了兵器,转身就跑;后面的士卒被前面的人冲散,也跟着盲目地逃窜。二十万人,像是一群炸了窝的蚂蚁,互相推挤、践踏,漫山遍野地向着四面八方溃逃!
“怎么回事?!不许退!谁敢退我杀谁!”
陈余在高台上看着突然像雪崩一样溃退的大军,彻底傻了眼。他挥舞着长剑,砍翻了几个逃跑的亲兵,但根本无济于事。在二十万人的大溃逃面前,个人的声音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而在土丘之上。
沈默手中的那支朱砂笔,悄然滑落,掉在了满是血污的泥地里。
他那张永远如同冰山般冷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崩塌”的极度震撼。
“拔帜易帜……”
沈默死死地盯着山头上那两千面如同鬼魅般出现的红旗,大脑中那个极其精密、完美的战略运算系统,在这一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死机警报声。
“信息污染……韩信,他竟然用两千个人,制造了一个超级‘虚假信息源’……”
沈默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终于明白韩信在干什么了!
韩信背水一战,根本不是为了在正面击败二十万人,那是诱饵!那是拖住赵军主力的钩子!
韩信真正的杀招,是利用陈余倾巢而出的贪婪,将两千面红旗送进赵军的大营,然后利用人类心理学中最致命的弱点——“视觉恐慌与从众心理”,直接从精神层面上,对这二十万大军进行了“降维打击”!
“物理防线再坚固,也防不住思想的崩塌……”
沈默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输了。输得体无完肤。
他用现代兵棋推演、用概率学构建的无敌铁笼,被韩信这套极其疯狂、极其不讲道理的“人心黑客战”,瞬间黑成了一堆废铁。
“大人!快走!大军全线溃败,挡不住了!”
章邯满身是血地冲上土丘,一把拉住沈默的胳膊,将他强行拖上了一匹战马。
沈默没有反抗,他骑在马背上,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赤旗染红的山岗。在那片山岗之下,是正在对溃败赵军展开疯狂追杀的三万汉军。
“李峥,你找了一个真正的怪物。”沈默在寒风中喃喃自语,“这天下的棋盘,我引以为傲的规律,终于还是被你们这些不可控的凡人,掀翻了。”
……
战局的逆转,只在呼吸之间。
当赵军的阵型因为“红旗惊变”而土崩瓦解时,苦苦支撑了三个时辰的汉军,在绝境中爆发出了一阵犹如开天辟地般的震天狂吼!
“大营已破!赵军败了!杀啊!!!”
李峥挥舞着卷刃的长剑,踩着赵军的尸体,跟着如狼似虎的汉军士卒,疯狂地向着溃败的赵军发起了反冲锋。
这不是战斗,这是驱赶,是屠杀。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二十万赵军,此刻变成了二十万只待宰的羔羊。他们在狭窄的井陉口互相践踏,被汉军从背后成片成片地砍翻。
“不要杀我!我降了!”
成千上万的赵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在乱军之中,
成安君陈余,这位自诩为“义兵”、傲慢到极点的赵军统帅,被一群杀红了眼的汉军士卒逼到了泜水河畔。
“寡人乃成安君!你们这群贱民,谁敢动我?!”陈余披头散发,疯狂地挥舞着长剑。
“噗嗤!”
一名汉军屯长根本不听他废话,一枪直接洞穿了他的胸膛,然后手起刀落,将他那颗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头颅,死死地抓在了手里。
【斩成安君泜水之上,擒赵王歇。】
日落时分。
井陉口的山谷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两千面汉军的赤旗,在赵军大营的高处迎风猎猎作响。二十万大军,烟消云散。
韩信骑着那匹白马,缓缓走在尸山血海之中。
他的身上没有沾染太多的鲜血,但那双孤傲的眼眸里,却透着一种傲视古今的绝对霸气。
李峥走到他的马前,仰起头,看着这位一手缔造了兵法神话的天才。
“大将军。”李峥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和疲惫而有些沙哑,“你赢了。沈默的系统,被你的红旗彻底撕碎了。”
韩信翻身下马,看了一眼被押解在后方的赵王歇,又看了一眼手中那面沾着血迹的红旗。
“系统?”韩信冷笑了一声,“先生,沈默以为他是在和兵法打仗,但他不知道,他是在和‘人心’打仗。”
“绝境求生的死志,对家园陷落的恐惧。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兵器。”
韩信将红旗随手掷在地上,转过身,看向遥远的南方。
那里,是项羽和刘邦正在死磕的荥阳。
“北方已定。”
韩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传令三军,休整三日。然后,发檄文传檄燕、齐!”
“是时候让项羽那个匹夫尝尝,被我的大网,一点一点勒断喉咙的滋味了!”
而在太行山脉的另一头。
沈默在章邯的保护下,犹如幽灵般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他的背影虽然狼狈,但李峥知道,这个如同超级计算机般理智的对手,绝不会就此认输。
楚汉争霸的剧本,随着韩信在北方的惊天一战,彻底偏离了项羽的绝对压制,走向了一个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诡谲莫测的下半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