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停了。
当公元前209年七月的第一缕晨光艰难地撕开乌云,照射在大泽乡的古庙上时,整个世界仿佛被冲刷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古庙外的泥沼中,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十多具被砸得血肉模糊的秦兵尸体。经过一夜的暴雨,地上的积水已经变成了淡粉色,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
九百名戍卒横七竖八地瘫坐在废墟中。他们手里依然死死攥着带血的木棍、锄头或是从秦兵尸体上扒下来的青铜戈。经过一夜的疯狂杀戮,肾上腺素褪去后,巨大的疲惫和对未知的恐惧开始重新占据这些农夫的大脑。
“造反了……我们真的造反了……”一个老戍卒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浑身发抖地喃喃自语。大秦帝国那战无不胜的恐怖阴影,再次笼罩在众人心头。
就在这军心即将动摇的微妙时刻,古庙的石阶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陈胜走了出来。
他赤裸着右臂——这在古代楚地,是准备战斗和起誓的标志,即所谓的“袒右”。他手里提着两颗滴血的头颅,正是昨夜被杀的两名秦军将尉。
“筑坛!”陈胜的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几个机灵的戍卒立刻用庙里的破砖烂瓦,在泥水中堆起了一个简陋的高台。陈胜大步跨上高台,将两颗将尉的头颅重重地摆在祭台上。
他环视着下方九百双惊惶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
“秦二世无道,指鹿为马,视我等黔首为草芥!今日失期,按律皆斩。我等已杀秦尉,退无可退!吾乃楚国大将项燕之后,受公子扶苏密诏,今日在此起兵,伐无道,诛暴秦!大楚兴!”
“大楚兴!大楚兴!”
吴广带着十几个亲信,在台下振臂高呼。
在从众心理和昨夜“鱼腹狐鸣”的鬼神暗示下,九百名戍卒的情绪再次被点燃。他们纷纷扯下右臂的衣袖,跟着吴广疯狂地嘶吼起来:“大楚兴!大楚兴!”
“从今日起,我为大楚将军!吴广为都尉!”陈胜拔出青铜长剑,直指苍穹,“凡我楚军将士,有进无退!有赏必罚!”
李峥站在人群边缘,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制度是约束人性的框架。”这是沈默的名言。陈胜虽然是个没有读过书的农夫,但他有着极其可怕的政治直觉。他知道,暴民的力量是不可控的,必须在杀戮之后立刻建立制度(称将军、定军法)、确立大义(假借扶苏、项燕之名),才能将这群散沙凝聚成真正的军队。
然而,新秩序的建立,往往伴随着对旧秩序残余的清洗。
“将军!”一个满脸横肉的戍卒突然跳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带血的青铜铍,指着李峥的方向大喊,“秦狗虽然杀光了,但这里还有一个秦国的官儿!郑季!他平日里也没少克扣我们的口粮,留着他是个祸害,杀了他祭旗!”
唰——
数百道充满敌意和嗜血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李峥身上。
躲在李峥身后的郑当时,以及那五个脸上涂满黑泥的年轻秦兵,吓得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李峥的心跳瞬间加速。他知道,这是他必须迈过的第一道生死关。
高台上的陈胜眯起了眼睛。昨夜,正是这个郑季主动送来了丹砂和帛书,促成了“鱼腹之谋”。但陈胜是一个生性多疑的枭雄,一个背叛了秦国的秦吏,随时也有可能背叛他陈胜。更何况,杀一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屯长,更能平息戍卒们的仇富与仇官心理。
吴广站在陈胜身侧,低声说道:“涉哥,此人有些邪门。昨夜若不是他,我们成事没这么容易。但留着他,兄弟们心里确实有根刺。”
陈胜没有说话,他提着那把青铜剑,缓缓走下高台,穿过自动让开的人群,来到了李峥的面前。
两人再次对视。
只隔了一夜,但李峥明显感觉到,眼前的陈胜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古庙里满眼阴郁的戍卒了。权力的毒药已经渗入了他的骨髓,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草菅人命的上位者气息。
“郑屯长。”陈胜用带血的剑脊拍了拍李峥的肩膀,语气冰冷,“兄弟们要借你的人头一用,你觉得,我该不该给?”
“如果你想让这九百人不出三天就全部饿死、或者被秦军的铁骑踩成肉泥,你现在就可以动手。”李峥毫不退缩地迎上陈胜的目光,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怒骂:“死鸭子嘴硬!将军,砍了他!”
陈胜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的鼓噪,盯着李峥:“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李峥冷笑一声,指着周围那些只穿着单衣、连兵器都没配齐的戍卒:“将军,你们现在有九百张嘴,但你们有几石粮食?大泽乡是个穷乡僻壤,连树皮都被啃光了。你们下一步去哪?怎么走?”
陈胜的眼角微微抽动。这确实是他目前最头疼的问题。起义是痛快,但九百个饿汉是打不了仗的。
“收大泽乡,攻蕲县。”陈胜沉声道。蕲县是距离这里最近的县城,也是囤积粮草的地方。
“强攻?”李峥嘲弄地摇了摇头,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极其精准的城防图。
“蕲县城高三丈,外有护城河。城内有正规秦军驻防三百人,县尉名叫赵贲,是个打过匈奴的狠角色。你们这九百人,没有攻城梯,没有撞木,去强攻蕲县,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李峥扔掉树枝,站直了身体,以一种无可替代的姿态看着陈胜:“但我知道蕲县粮仓的准确位置;我知道城墙西南角的排水暗沟可以直接潜入城内;我甚至认识蕲县武库的掌钥小吏。没有我,你们连蕲县的城门都摸不到。”
死寂。
戍卒们面面相觑。他们只是在地里刨食的农夫,打仗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窝蜂地冲上去乱砸。李峥口中的城防、暗沟、武库,对他们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降维打击。
陈胜的眼神疯狂闪烁。他需要这个人的脑子。在这个遍地文盲的时代,一个熟悉秦国底层行政和军事运作的“知识分子”,价值远超一百个敢死之士。
“好。”陈胜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青铜剑,“我留你一命。只要你能帮我拿下蕲县,我不但饶你不死,还封你为军师。”
陈胜的话音刚落,他的目光突然锐利地扫向了李峥身后——那是那五个浑身涂满烂泥、瑟瑟发抖的年轻秦兵,以及同样紧张的郑当时。
“那他们呢?”陈胜的剑尖指向了那五个年轻人,“昨夜我下令杀光外围的秦狗,这五个小子面生得很。郑君,他们身上的皮甲,去哪了?”
空气瞬间凝固。
五名年轻秦兵吓得直接跪在了泥水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陈胜看出来了,这根本瞒不住一个刚刚主持过屠杀的枭雄。
“杀了他们!他们是秦狗!”周围的戍卒立刻反应过来,举着兵器就要扑上来。
“住手!”
李峥猛地跨前一步,张开双臂,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那五名秦兵和郑当时的身前。他死死盯着陈胜的眼睛,脑海中疯狂回响着自己曾对沈默说过的那句话——“关注人,就是关注历史本身”。如果今天保不住这五个人,他所有的哲学思辨都只是虚伪的清谈。
“他们不是秦兵!”李峥大声吼道,“他们是我从老家带来的记室书佐(书记员)!”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陈胜冷笑。
“将军!”李峥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拿下蕲县之后,你们需要开仓放粮,需要收编壮丁。这九百个兄弟里,有几个认识秦国黄册(户口本)上的小篆?有几个会用算筹清点粮草?打天下靠杀人,但坐天下、分粮食,靠的是能拿笔的人!”
李峥指着身后的五个人:“他们虽然懦弱,但都识字!会算数!杀了他们,蕲县的几万石粮草摆在你们面前,你们连怎么分下去都不会,只会引发兵变!将军,留着他们,他们是你能把控后勤的‘算筹’!”
陈胜死死盯着李峥,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权衡。
他在李峥的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这种执拗不是为了求生,而是一种为了某种信仰而拼命的决绝。
良久。
“郑军师说得对。”陈胜突然放声大笑,他转过身,对周围的戍卒大喊,“大楚初建,正是用人之际!只要肯为大楚效力,哪怕是秦国的官吏,我陈胜也一视同仁!这几个人,归郑军师调遣,专管文书后勤!”
戍卒们虽然心有不甘,但在陈胜绝对的权威下,只能悻悻地退开。
李峥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知道,自己是在走钢丝。陈胜今天妥协,是因为陈胜真的需要文书,也是为了展现他作为主君的“宽宏大量”。但这颗怀疑的种子,已经深深种下。
“多谢将军。”李峥微微低头。
陈胜走近李峥,用极低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句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话:
“郑君,你太在意这几个人的命了。在乱世里,有软肋的人,死得最快。”
说完,陈胜大步离去,开始指挥大军拔营:“全军听令!目标,蕲县!日落前,我要在蕲县的县衙里喝酒!”
李峥转过身,看着瘫倒在泥水里、劫后余生的大哭的那五个年轻秦兵,以及死死攥着那枚秦半两的郑当时。
他救下了他们。
但他并没有感到一丝胜利的喜悦。陈胜最后的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毒刺,扎在他的心口。
……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
蕲县,县城。
这座并不算高大的城池,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的恐慌之中。大泽乡兵变、将尉被杀的消息,已经在半个时辰前由几个拼死逃脱的残兵带回了县衙。
县衙大堂内。
大腹便便的县令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指着堂下的县尉,声音尖锐地咆哮着:“九百暴民!九百!他们正朝蕲县扑来!赵县尉,你手下只有三百老弱残兵,这城怎么守?!怎么守?!”
被称为赵县尉的军官,是一个身材修长、面容冷峻的年轻秦将。
他穿着一身精致的秦军玄铁铠甲,腰挎长剑。面对县令的歇斯底里,他不仅没有丝毫慌乱,那双深邃如古井般的眼眸里,甚至透出一种超脱于这个时代的冷漠与嘲弄。
他并不是真正的赵县尉。
他是沈默。历史的守护者,陈默的化身。
“县令大人何必惊慌。”沈默的声音平缓而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磁性,“九百个饥肠辘辘的农夫,没有攻城器械,走到这里就是一强弩之末。我们不需要死守。”
“不守?难道打开城门投降吗?失陷城池,诛三族啊!”县丞吓得跌坐在地上。
“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沈默缓缓走到沙盘前,修长的手指划过蕲县的城防图,“不仅要打开城门,还要在城门后,留下一百石粮食,以及几车酒肉。”
县令和县丞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沈默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他的思绪,已经跨越了三十里的时空,锁定了那个正在大泽乡泥沼中挣扎的李峥。
“李峥,你用你那点可怜的现代军事常识,告诉陈胜可以通过排水暗沟潜入蕲县。你以为,你是在帮他们减少伤亡吗?”
沈默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真正的‘乌合之众’。当你把一群饿了三天、在生死边缘疯狂试探的野兽放进城里,当他们看到唾手可得的酒肉和粮食时……军纪,就会瞬间崩溃。”
沈默转头,对县衙外的传令兵下达了冰冷的军令:
“传我将令。全城守军撤出城墙,在粮仓内围布下重兵。弓弩手全部上房顶,带上火把和猛火油。一旦这群暴民进入城中开始抢夺酒肉,必然阵型大乱、自相践踏。届时……”
沈默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杀意:“放火。把他们,连同那半个县城,一起烧成灰烬。”
“代价是进步的燃料。李峥,既然你那么想保全那些不该活下来的人,那我就让你看看,因为你的‘仁慈’而导致的大溃败,会死多少人。历史的规律,不是你那点廉价的人性可以撼动的。”
公元前209年,七月。
乌云再次笼罩了楚地。
李峥的“仁慈战术”,正带着九百名毫无军纪的起义军,一头扎进沈默精心布置的“人性屠宰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