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魂村外的田埂上，夕阳正把余晖洒向蜿蜒的小路，将路边的狗尾巴草都染成了暖金色。

　　四岁的孙泉正蹲在田埂边，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戳着地上的小石子。他今天又偷跑出来了——圣魂村离他家所在的镇子不算远，就几里路的脚程。镇子上的孩子大多娇生惯养，没什么野趣，反倒是圣魂村这种穷乡僻壤，藏着不少城里孩子没见过的玩意儿，也有几个能一起摸鱼掏鸟窝的小伙伴。

　　他生得周正，眉清目秀，一双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清泉，又带着点不属于孩童的沉静，许是继承了村长父亲的端正眉眼，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却依旧透着孩童特有的干净剔透。只是此刻那张小脸上，还带着点被父亲唠叨后的不耐烦，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只气鼓鼓的小奶猫，却又不显半分娇纵，只透着股孩童特有的鲜活气。

　　“又跑出来疯？小心你爹揍你！”村口的张大爷扛着锄头路过，笑着打趣。

　　孙泉立刻把狗尾巴草藏到身后，露出个乖巧的笑：“张爷爷好，我就玩一会儿，马上就回去！”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忽然被不远处的身影吸引了。

　　小路的尽头，一个比他还要矮上半头的小男孩，正吃力地提着一个比自己腰还粗的木桶，一步一步地往村里挪。木桶里装着大半桶水，晃悠悠地洒出来，打湿了小男孩脚上的破草鞋，也溅湿了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

　　小男孩约莫三岁的模样，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咬着牙，小小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满是和年龄不符的倔强。他的皮肤是长期日晒雨淋的浅褐色，却依旧能看出五官的清隽底子，尤其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墨的星子，即使被木桶压得肩膀微微下沉，也没透出半分委屈。

　　孙泉歪了歪头，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混着木桶里溅出来的水珠，在下巴尖儿上汇成一滴，啪嗒砸在地上。他认得这个孩子，是村里那个酒鬼铁匠的儿子，叫唐三。

　　镇子上的人偶尔会议论，说那铁匠天天喝得烂醉，全靠这小不点伺候，日子过得比村里最穷的人家还要苦。以前孙泉只当是大人的闲话，此刻亲眼看着，才觉出几分真切来。

　　唐三显然也察觉到了田埂上的视线，抬起头，警惕地看了过来。他的眼神里带着点生人勿近的疏离，却在看清孙泉的脸时，微微顿了一下。孙泉身上的衣服是干净的，料子也比他的麻衣要好上不少，一看就是镇子上的孩子，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他早已习惯的鄙夷或怜悯，只有纯粹的好奇。

　　四目相对，孙泉先开了口，声音脆生生的：“喂，你提这么大一桶水，要去哪儿？”

　　唐三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咬着牙往前走，脚步又沉了几分，像是不想和他搭话。

　　孙泉却来了兴致，他从田埂上跳下来，几步跑到唐三面前，拦在了他的去路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罩住了唐三小小的身影。

　　“我问你呢，”孙泉仰着小脸，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气势，“你要去干嘛？这桶水好重的，你提不动的吧？”

　　唐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绕开孙泉，可木桶实在太重，转身都费劲，只能停下脚步，小声道：“我要回家，给我爹做饭。”

　　“做饭？”孙泉愣了一下，“你这么小，会做饭？”他自己四岁的时候，还只会在灶边捣乱，等着父母把饭端上桌。

　　唐三没再说话，只是提着桶，费力地想从孙泉身边挤过去。木桶的边缘蹭到了孙泉的胳膊，冰凉的水溅了他一袖子。

　　孙泉“呀”了一声，却没生气，反而伸手抓住了木桶的提手：“喂，我帮你提吧！”

　　唐三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不用你……”

　　“我力气大！”孙泉不由分说地抢过了木桶，他虽然也是四岁的孩子，却比唐三要壮实不少，加上从小在镇子上跟着父亲干过不少农活，力气比同龄孩子要大得多。他一手提着木桶，另一只手还空着，脚步稳稳的，没晃一下。

　　唐三愣在原地，看着那个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身影，提着他费尽全力也挪不动的木桶，往前走了几步，还回头冲他笑了笑：“走啊，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夕阳的光落在孙泉的侧脸上，把他的眉眼衬得格外柔和，那笑容干净又坦荡，没有半分施舍的意味，只是单纯的好奇和热心。唐三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走在田埂上，木桶里的水晃悠悠的，溅出的水珠落在泥土里，开出小小的水花。孙泉的声音在前面叽叽喳喳地响着：“你爹怎么不自己做饭啊？我爹说，他是村里的铁匠，打铁很厉害的，怎么会让你这么小就提水做饭？”

　　唐三的脚步顿了顿，小声道：“他……他喝醉了。”

　　孙泉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提着木桶的手紧了紧：“那你以后要是提不动水，就喊我，我家就在镇子上，离这儿不远。”

　　唐三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个小小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浅金色，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和警惕，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

　　田埂上的风轻轻吹过，带着田野的青草香，也吹散了孙泉袖子上的水珠。两个孩子的身影，被夕阳拉得越来越长，朝着圣魂村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孙泉提着水桶，跟着唐三走进了圣魂村角落那间又旧又暗的铁匠铺。

　　刚靠近，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混着铁锈和炭火熄灭后的冷灰味，让人心里发闷。

　　唐三低着头，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孙泉四岁，却已经能从气氛里感觉到不对劲——这个家，太冷清，太压抑了。

　　铁匠铺里，一个身材高大、却满身颓废气息的男人斜靠在破椅子上，闭着眼，脸上胡子拉碴，酒壶就捏在手里，一身酒气熏人。

　　他就是唐昊。

　　唐三轻轻放下孙泉帮忙提来的水桶，小声道：“爹，我打水回来了。”

　　唐昊没睁眼，也没应声，像是根本没听见。

　　可孙泉分明感觉到——

　　这个看似烂醉如泥的男人，视线其实一直落在唐三身上，冰冷、沉默，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

　　不是不爱，不是不懂，而是……怀疑。

　　孙泉看似年纪小，实则前世在职场混迹多年的他只需一眼就觉得那目光让人不舒服，像在打量一件陌生、危险、又不得不放在身边的东西。

　　唐三早已习惯这种冷漠。

　　他默默搬来小凳子，踮着脚去灶边添柴、烧水，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小小的身子在昏暗的铁匠铺里忙前忙后，没有一句抱怨，也没有一点撒娇。

　　唐昊始终闭着眼，可他的呼吸、他指尖的力度，都在细微地变化。

　　他在看。

　　在观察。

　　在判断。

　　眼前这个孩子，太懂事、太冷静、太早熟，懂事得不像一个普通三岁孩童，冷静得不像一个失去母亲、跟着酒鬼父亲长大的孤儿。

　　他身上没有阿银的温柔，却有一股不属于凡人的沉稳，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唐昊不是不疼。

　　他是不敢疼、不能疼。

　　他怕这孩子不是他的唐三，怕这是敌人布下的棋子，怕这是某个存在借着他儿子的身躯重生，怕某一天，这孩子会突然露出獠牙。

　　所以他酗酒、冷漠、放任，用最残酷的方式试探、观察、逼出真相。

　　你越是懂事，我越是冷淡；你越是隐忍，我越是不管不顾。

　　他要看看，这个“唐三”，究竟能忍到什么时候，究竟是不是他真正的儿子。

　　孙泉站在门口，看着昏暗里忙碌的小唐三，又看了看那座如山一般沉默、却又冰冷刺骨的唐昊，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闷。

　　他小声对唐三说：“你爹……好像不太高兴。”

　　唐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没事，他一直这样。”可只有唐三自己知道，

　　那双看似醉死的眼睛背后，藏着怎样沉重、怎样冰冷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