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科幻空间 渡口人力:被AI优化被人间救赎

第4章 第一个离开的人

  2027年的秋天,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切进办公区,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微尘。陆远坐在工位上,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那里原本堆放着老张的文件柜,此刻却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键盘声依旧密集,但某种节奏被打乱了,像是一首乐曲中突然缺失了低音部。

  桌子表面被擦拭得很干净,连一点纸屑都没有留下。

  行政人员动作很快,半夜就把东西清走了。陆远盯着那个空位,手心微微出汗。秋日的凉意顺着袖口往里钻,他却觉得后背有些发烫。周围同事的交谈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老张呢?”

  隔壁组的小李路过时停下脚步,声音轻得像耳语。陆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小李眼神暗了暗,没再追问,匆匆走向茶水间。咖啡机的蒸汽声嘶哑地响了几下,随后归于沉寂。

  人力资源部的邮件在十分钟前群发到了所有人邮箱。标题是“架构优化通知”,正文全是标准的公关辞令,感谢付出,祝愿未来。没有点名,但大家都知道那个被优化的名额落在哪里。老张在公司待了七年,熟悉所有旧系统的逻辑,如今成了冗余数据。

  陆远点开邮件,指尖在触摸板上悬停了几秒。

  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映出眼底深深的疲惫。他关掉页面,重新打开数据标注的后台界面。绿色的进度条缓慢爬行,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系统提示音滴答作响,每一次响动都像是在倒计时。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胸腔里的闷堵感压下去。

  “结构优化,说白了就是算账。”

  角落里传来两个资深员工的低语。他们捧着一次性纸杯,热气袅袅上升。其中一人苦笑了一声,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另一人没接话,只是盯着屏幕上的算法模型发呆。窗外的梧桐叶黄了,风一吹,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陆远伸手摸了摸口袋。

  黑色的硬皮笔记本还在,边缘有些磨损。那是他记录算法盲区的本子,此刻隔着布料贴着大腿,传来微凉的触感。他忽然觉得这本子比任何工牌都更真实。工牌可以回收,系统账号可以注销,只有脑子里的东西拿不走。

  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吹出的风带着一股霉味。

  老张的椅子被推到了角落,轮子上缠着一根头发。陆远看着那根头发,心里莫名揪了一下。七年的时光,最后只剩下这根不知属于谁的发丝。没有人举办告别仪式,没有鲜花,也没有合影。大家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仿佛只要不提,事情就没有发生。

  “这样真的对吗?”陆远在心里问自己。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算法只负责效率,不负责情感。系统判定老张的产出比低于新引入的 AI模型,于是执行了删除指令。人类员工成了可替换的零件,磨损了就直接丢弃。陆远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到全身。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发现水已经凉透了。

  起身去接水时,他路过老张的空位。地毯上有一块颜色稍浅的印记,那是柜子长期压出来的痕迹。现在柜子没了,印记却还在,像是一个褪色的伤口。行政人员连这点痕迹都没来得及处理,或者说,觉得没必要处理。

  茶水间的微波炉正在加热一份便当,叮的一声结束了工作。

  陆远接了一杯热水,捧着回到工位。水温透过纸杯传到掌心,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他打开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记录着昨天发现的一个逻辑漏洞,关于图像识别在低光照条件下的误判率。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声音让他感到安心。在这个数字化的一切都被云端存储的时代,纸笔成了唯一的私密空间。系统可以监控键盘敲击,可以分析屏幕内容,但无法读取手写在纸上的字迹。这是属于人类的最后一点盲区,也是陆远给自己留的后路。

  “下午有个会,关于新模型上线的。”

  组长走过通道时丢下这句话,脚步没有停留。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通知天气情况。陆远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组长没听见,或者假装没听见,径直走进了会议室。玻璃门关上,隔绝了里面的讨论声。

  陆远重新看向屏幕。

  数据流在眼前滚动,红色的错误标记偶尔闪烁。他需要找出这些错误,修正它们,然后喂养给系统。这是一个循环,人类训练 AI,AI替代人类。老张就是在这个循环里被甩出去的。陆远知道自己也在边缘,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亮起。

  办公区里的灯管闪烁了一下,稳定在惨白的亮度。有人开始收拾包,准备下班。没有人说话,只有拉链拉合的声音和椅子移动的摩擦声。陆远没有动,他看着那个空位,想象着老张坐在那里时的样子。

  老张喜欢转笔,思考时眉头会皱成一个川字。

  现在这些习惯都消失了,被简化成了一行离职代码。陆远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背包的最夹层。拉链拉到底,发出清脆的咬合声。他站起身,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身体僵硬了一天,需要活动一下。

  走到电梯口时,他遇到了小李。

  小李手里提着电脑包,眼神有些游离。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安。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他们走进去,按下地下车库的楼层按钮。金属门缓缓合上,映出两张疲惫的脸。

  “听说下一批是标注组。”小李突然开口。

  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金属的冷硬质感。陆远点了点头,没有接话。数字跳动,从二十层降到一层。失重感让胃里有些翻腾。他按住胃部,那里正隐隐作痛。这是长期久坐和饮食不规律留下的毛病,现在因为压力变得更明显。

  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

  冷风从车库入口灌进来,吹得人打了个寒颤。陆远裹紧了外套,走向自己的电动车。电池指示灯闪着绿光,显示电量充足。他跨上车,戴上头盔,镜面映出周围的立柱和昏暗的灯光。

  发动引擎的瞬间,电流声嗡嗡响起。

  驶出地库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城市的霓虹,像是一座巨大的发光墓碑。老张就在那里面消失了,无声无息。陆远转回头,目视前方。车流汇入主路,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河。

  风灌进领口,吹干了手心的汗。

  他想起笔记本里记录的那些漏洞。如果系统依赖这些数据运行,那么掌握漏洞的人就掌握了钥匙。老张离开了,但陆远还在。他不是一个等待被优化的零件,他是一个观察者,一个记录者。

  路边的便利店亮着灯,透出暖黄色的光。

  陆远停下车,进去买了一瓶热牛奶。塑料瓶握在手里,温度透过掌心传遍全身。店员机械地扫码,收款,没有抬头。机器播报收款成功的声音清脆悦耳。陆远走出店门,重新跨上车。

  牛奶的热气熏湿了眼镜片。

  他擦掉雾气,重新戴上。前路依旧漫长,车流依旧拥挤。但心里的那份慌乱平复了一些。老张的离开是一个信号,预示着冬天的到来。但冬天之后还有春天,系统会有失灵的时候,算法会有计算不到的角落。

  陆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补充了一些糖分。他发动电动车,汇入车流。路灯向后倒退,像是在追赶时间。他不需要跑得快,只需要跑得稳。只要还在路上,就有机会看到系统出错的那一刻。

  口袋里的笔记本沉甸甸的。

  那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盾牌。在这个被数据定义的世界里,他保留了一份手写的变量。老张是第一个离开的人,但不会是唯一的一个。陆远握紧车把,指节泛白。风更大了,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他把背包放下,取出那个黑色笔记本。台灯亮起,昏黄的光笼罩着桌面。他翻开本子,在新的页面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笔尖停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我不会成为下一个老张。”

  他在心里默念这句话,然后落笔。字迹工整,有力。窗外传来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低沉而持续。这座城市不睡觉,系统也不睡觉。但人需要休息,需要思考,需要保留那些无法被量化的瞬间。

  陆远合上本子,关掉台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一点。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老张空荡荡的工位,闪过那根缠在轮子上的头发。画面渐渐模糊,最终归于平静。呼吸变得均匀,身体放松下来。

  明天还要继续工作,继续标注,继续观察。

  但在这些重复的动作之下,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陆远侧过身,手放在枕边的笔记本上。触感粗糙,真实。他睡着了,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夜色深沉,覆盖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写字楼的灯光依旧亮着,像是一只只不眠的眼睛。

  在那里,新的算法正在运行,新的优化正在计算。但在那冰冷的逻辑之外,总有一些变量无法被纳入公式。陆远就是其中一个。他静静地睡去,等待着黎明,等待着下一个机会,等待着系统犯错的那个瞬间。

  秋风穿过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

  季节在更替,时代在变迁。有人离开,有人留下。陆远在梦中皱了皱眉,随后舒展开来。口袋里的笔记本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它等待着被唤醒,等待着在关键时刻跳动一下。

  第一个离开的人已经走了。

  第二个,第三个,或许很快就会跟上。但总有人会停下来,看看脚下的路,想想要去的方向。陆远翻了个身,抱住了被子。温暖包裹着他,隔绝了外界的寒冷。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反射出房间的轮廓。

  一切归于寂静,只有时间还在流逝。滴答,滴答。像是倒计时,也像是心跳声。在这个被算法统治的渡口,人力依旧是唯一的变数。陆远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明天醒来,他依旧会带上那个本子,走进那座大楼。

  因为他还在那里,游戏就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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