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投桃报李(一)
建安五年冬,五万如狼似虎的乌桓铁骑肆虐司隶,
火焚长安,关中流民无数
这一场大雪接着一场大雪,将所有人都笼罩在苦寒之中,挣扎不出。
寒冷朔风扑打在函谷关高大城墙,雪尘漫卷的险关绝隘,若隐若现的风声带起一阵阵凄厉呼啸,反复拍击在城塞上,竟让人有摇摇欲坠的感觉。
函谷关附近的一座山丘上,一名中年道人倒背着手,站在风雪之中,
身上虽然穿着只是一件单薄布衣,却丝毫没有怕冷的感觉,只是目光打量着眼前这座如一道长龙横卧,将关中大地与河南之地彻底斩断的天下雄关
这名中年道人年纪在三十许间,身形高瘦,手足颀长,脸容古挫,一对眼神深邃莫测,虽然身穿布衣,也难以掩盖住其身上一股出尘风度,
似乎整个人就如同这天地间的一抹清风,给人一种欲乘风而起的不真实的感觉
谁能想到,司隶地区已经打成了一片乱泥,被天下人都认为会挥军北进司隶的汉中张鲁,会出现在这函谷关,一身普通麻衣的道士装束,在极为倡导黄老只学的大汉民间,实在是极为常见
谁能想到此人是拥有数十万道众,在这汉末乱世用传道,撑起一方汉中福地的道宗级人物
在张鲁身后,几名汉中五斗米教的气势不凡的头领静静站立
一名身穿粗麻布衣的汉子从土丘旁的小路走上来,向站在前方山丘崖壁前的张鲁弯腰躬身说道“师君,我们在这里已经等了十日,也未见有曹操大军到来,司隶实质上已经成为无主之地,
曹操却是丝毫不为所动,只是草草占下这函谷关了事,
这足以说明,官渡大战,袁绍和曹操其实是两败俱伤的传闻可能是真的”
此人叫杨帛,五斗米教的四位统领之一
“师君,机不可失,此刻如果进入司隶,未必就不能拿下司隶,为我五斗米教再添一福地!“一名站在张鲁身后,脸色略显黝黑的汉子出声附和说道脸上线条如刀砍斧凿一般分明,下巴上黑黝黝尽是粗短的须根,
此人叫杨昂,也是五斗米教的统领之一
“你们倒是说的轻巧,你们只管传道,不管钱粮,
今年寒流来势汹汹,自西凉侵我汉中,虽有大山阻隔,但我汉中也是受灾近万户,波及五六万人,十家中荡了三家,此刻我五斗米教如果大举进入这司隶,这遍地的司隶流民怎么办?
另外一名站在张鲁身后的汉子,明显不同意前面两人的看法,脸色愤愤的微微撇嘴“难道真用我五斗米教徒自己饿肚子省下的可怜口粮,来救济这些司隶流民吗“
听到这名汉子的话,那脸色略显黝黑的杨昂嘴角冷笑说道“杨及,司隶饥民生死自有天道定论,你如此斤斤计较,如何能兴我五斗米教传遍天下的大业,不就是粮食问题,我就不信大肆招募流民的弘农杨氏手中也没有粮食,
只要我五斗米教进入这司隶,这弘农杨氏的粮食就是我们的粮食“
“好了,不用争了”
张鲁转过身来,看向身后几人中唯一没有出声的灰色麻衣的青年,开口说道”杨任,你是距离司隶最近的阳平关守将,你说说看,我们五斗米教到底能不能进这司隶?”
杨任年纪并不大,也就是二十来岁,是这几人里边最年轻的,
身穿麻衣,手脚粗长,给人一种必然极为灵活的感觉,暗自叹息了一声,杨任向中年道人颔首回答“回禀师君,前面几位师兄说的都有道理,
但我个人认为,这司隶其实能进,但不可进”
“杨任师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脸色略显黝黑的杨昂不满说道
杨任拱手说道“我说可进,是因为这司隶目前已经是无主之地,我军进入毫无阻力,但我五斗米教怕是要担上这趁火打劫的天下骂名,毕竟这司隶几十万流民,我们是救不了的”
“不能进又是什么?”张鲁目光闪动,意味深长的看着杨任
杨任声音顿了顿后,继续说道“此刻的司隶,其实对我们并无大用,五万乌桓铁骑侵入司隶,破碎司隶盟,又火焚长安,天下震惊,全天下人都在看着,
我五斗米教此刻进入司隶,一不敢迎战乌桓铁骑,二又无粮救流民,最后所得的不过是遍地骸骨,
我等传道,也要有人才行,
汉中受灾,已经是人口损失数千,哪里还有多余人口填入这司隶之地
“反倒是这司隶在位置上位于西凉与河南之间,到时候,我们又如何应对来自西凉和曹操两方面的进攻呢,所以,进司隶容易,但是要守司隶基本做不到,既然守不住,我们进司隶为何,反倒是白白拖累我汉中数十万信徒!”
”那弘农杨氏不是有粮吗!夺了弘农杨氏的粮食,不就可以救了这司隶流民!“面色黝黑的杨昂还想要争辩
“此次司隶之乱,长安世家集体逃避,唯有弘农杨氏独力抵抗乌桓铁骑,我等夺弘农杨氏之粮救济司隶流民,真不怕天下人唾骂吗!”一直表示反对的杨及冷冷一笑,便不再言语
“师君,急报!”一名身穿布衣的道众手里拿着一份文简,从山间小道神色匆匆的跑过来
“急报?”所有人都看向那名道众
张鲁从道众手中接过文简,双手打开,目光扫过,顿时就是瞳孔紧缩了一下,手指猛地握紧木简,呼吸都沉闷了几分“这是。。。。。”
“天意如此吗!”
张鲁昂首看天,深吸了一口气“罢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五斗米教既然救不了这司隶流民,何必再添拖累,此战,我五斗米教不参与便是,这司隶,我张鲁来过的消息绝不可传出,汝等都知道了吗
“师君,出了什么事!”几名统领连忙出声
道家最讲究养气功夫,张鲁身为天下道门的道宗,养气功夫极为深厚,而刚才,师君竟然失态了!现在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张鲁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木简交给其中一名统领,神色怅然若失,苦笑说道““曹军昨晚于渭水之北设伏,全歼乌桓军主力,斩首乌桓军两万余,
此刻曹军已经开入长安了!
不愧是当年一人覆灭长安之人,难怪一直待在函谷关,原来是早有算计”
“什么!全歼乌桓军主力,斩首乌桓军两万余。。。。。”几名统领脸色齐齐一变,这个消息简直就像是这大雪天突然变成了六月艳阳一样不可能
木简从一个人手中传到另一个人手中
静寂无声,内心也是暗中庆幸,好险,还好没有进军司隶,谁能想到曹军如此可怕,竟然在渭水之北团灭了乌桓人
张鲁沉声说道“杨任你去告诉那个人,我张鲁没来过司隶!”
“是,师君”
杨任脸色闪过一抹苦笑,拱手答道
师君,终究是打消了这份贪念,否则汉中真的介入司隶之战,无论是战力彪悍的西凉马韩,还是取得官渡大胜的曹操,都不是汉中军能够抵挡的,最后白白承担了这份天下骂名,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的结果,
师君秘密来司隶之事,也是绝不可泄露,否则天下人要是知道师君曾经到过司隶,却对司隶惨状毫无所谓,那五斗米教救济天下的名声就是坍塌之危
张鲁带着几名统领转身离去,隐入风雪迷茫之中
杨任脚步轻快下山,这段时日下来,他也是消瘦了不少,此刻总算是沉郁之气从口中吐了出来“谁能想到,那个人身在函谷,却布局渭水之北,乌桓军近乎全灭,
这份可怖算计,可能才是师君最终选择放弃司隶的真正原因吧,
毕竟从朝廷方面传来消息,曹操已经任命此人为长安太守的,有此人在,五斗米教就算真的在司隶站住脚,怕是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函谷关下道路,临时撑起的布片帐篷,单薄的抵挡着刮入谷口的寒风,这成千上万的难民搭起的帐幕下面,是掏出的大片大片的地窝子,在函谷关守军监督下布列得整整齐齐,一条最新修出的碎石大路已经显出雏形,
函谷关不可能白白收留流民,所有流民都需要参与到扩建这条从函谷关口通往长安的官道,以前就有的官直道。自秦末到现在,已经经历了四五百年的风吹雨打,早已经坑坑洼洼破烂不堪,
以前能够并行两列马车的道路,狭窄破烂的地段,一辆马车都是颠簸,现在一下聚集起了这数万的流民,就近开凿碎石填入这些坑洼之中,道路宽度也是再扩一倍
流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修建如此宽阔的官道,但是多少可以领几文工食钱,买些酱料菘菜,给难民营中每日没滋没味只是勉强管饱的粥饭添点滋味,给一路逃来的家人添点遮盖御寒的破衣。
杨任来到函谷关路边的一辆马车旁边,朗声说道“汉中杨任,求见贾诩先生”
“哦,张师君做出决定了?”
马车内,传来贾诩懒洋洋的声音,更让杨任感到内心一颤
人的名,树的影
“师君让我来告诉先生一声,我家师君没来过司隶”杨任拱手说完,直接转身而去
“没来过司隶呀!这位张道君还真是好面子!”
贾诩在马车内也是暗松了一口气,杨任是汉中最靠近司隶的阳平关的守将,此人既然敢自报汉中名讳,足以说明张鲁已经做出了最后决断,张鲁虽然做的隐秘,但毕竟也是一方之主,想要完全做到隐秘到无人可知,还是太难!
哪怕是张鲁在汉中宣称辟谷,足足有十几日没有露面,基本上就能让人猜出去了哪里
如果说什么地方能够最直观的审视这场司隶之乱的局势,又能够不受到乌桓骑兵波及,那必然是函谷关,得到张鲁失踪消息的贾诩,果然在函谷关逮住了这位道宗的行迹,
这世界道士不少,但如张鲁那样出尘到不似凡人的道士,却是绝无仅有,都说张道陵一脉最终都会归于天道,看起来也不是空穴来风,张鲁此人或者不算是什么雄才大略之辈,但是论及民间地位却是万民敬仰的存在
三代道宗继于汉中福地,麾下道众数十万,将整个汉中都变成了自家地盘,
看看当年黄巾之乱,就知道张鲁这样的宗教领袖,如果真的决意要出兵司隶,自己怕是也挡不住!还好对方也顾忌自己当年的凶猛,一时间又放不下多年累积的名声,大家都装相互看不见
“曹家小子,你这么搞,我到底该如何掩盖你的锋芒啊!”
贾诩放下手中刚刚收到的渭水战报,叹息了一声,司隶之战的变化已经超出了他的算计,原本应该向并州而去的乌桓骑兵主力,却一下莫名杀进了弘农,
而曹家小子更是下了一个疯了的决定,决定以一万五千青州军在渭水北岸硬扛乌桓军主力,
当前方送来这个决定的时候,贾诩直接就停在了函谷关,一方面是为了震慑张鲁,另外一方面,只希望曹家小子惨败后还能有一个退路
却没想到,曹家小子在渭水之北,打出了一场惊天逆袭的战果,以一万五千步兵全歼了两万乌桓骑兵。。。。。此战无论如何,都会震惊天下,“走,立即去长安”贾诩向前面的车夫说道,现在也只能先赶到长安和这小子好好合计一些,到底改如何把这个消息的真实情况掩盖过去,
贾诩风急火燎的赶到长安,得到的消息却是,曹小子去了弘农!
“他去弘农做什么?‘贾诩询问留守在长安衙署正忙的焦头烂额的张郃,第一次有了碰到熊孩子头疼的感觉,自己已经老的快跟不上这小子了吗!
”公子说,去给弘农杨氏送一份大礼“
“大礼?”贾诩沉声问道
张郃不敢隐瞒,连忙说道“公子说,此战能够我军全歼乌桓人,弘农杨氏功不可没,特别是二公子杨修,如果不是杨修在弘农山口死战乌桓主力,生生拖垮了乌桓军的战力,我军也难以在渭水之北取得如此大胜,所以公子去弘扬杨氏特意感谢这位杨家二公子!”
“哦,曹家小子真是如此说的?”
听的张郃的话,贾诩细长的眼睛微微眯成一条线,
杨修可能私通乌桓人之事,曹整整已经密信告诉他,所以此刻听到张郃所说的,贾诩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不对劲,那个杨修苦心积虑布局那么久,最终却是让曹家小子悄悄摘了果实,
这个杨修也是硬气,愣是生生将这个结果咽下了,这份隐忍和狠劲,绝对是年轻一代里边的翘首人物
曹家小子这个时候去挑拨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此刻,弘农,
杨氏大宅门外,五百青州军寒光闪烁的长矛如一片巨大森林,经历乌桓人劫掠一战,杨氏族军近乎全灭,现在的弘农杨氏就算是把仆人都加一起,也不超过二十人,此刻面对足足五百杀气腾腾的士兵,更显出寒风萧瑟
少顷,城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杨修一身素色便服,面色沉郁,一个人从大门走出来,他已经知道自己必死,昔日的傲气已折去大半,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与无奈,终究是躲不过去,成王败寇,也怨不了别人
“这是我家公子特意送给杨家二公子的礼物,还请收下“一名青州军校尉身穿甲胄,脚步沉重走上前,奉上手里捧着的一个盒子,
“礼物”
杨修脸色骤变,双拳紧握,指节泛白。他何等聪慧,怎会听不出嘲讽之意,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盒子上,对方这是不愿意亲自杀了自己,送一个盒子算是什么事?要自己砍了脑袋,然后装进去?太侮辱人了!
”我家公子说,如今乌桓人虽然大部被灭,但是依然还有小股残余流窜,特派我等前来护卫杨氏“这名青州军校尉沉声说道
“护卫杨氏?”
杨修本想不接,但是目光扫过宅门内隐约可见的族老妇孺,望着惊恐万分的妻子,再看眼前对方的森严军阵,心中百般滋味翻涌,妒意、不甘、屈辱,最终都化作一声沉沉叹息
这是护卫吗,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好吧
什么乌桓残部还能再跑回去弘农来?只怕自己要是不肯接,就是全族被灭的结果,最后也只是定为被乌桓残军所杀的结果。
杨修缓缓躬身,行下一礼“杨修谢曹家公子礼物”
捧着盒子,杨修脸如死灰一般走回杨氏门宅,门内家眷门纷纷味围拢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好奇的看着杨修手中的木盒,杨修把盒子放在大厅桌子上,所有人都深长脖子看过来
“这真是。。。桃酥?”杨修目光落在打开的盒子里边,顿时感觉自己脑袋懵了,什么情况,不是用来装自己脑袋的吗!这送桃酥是什么情况!现在都流行用桃酥来嘲讽失败者了吗!
“下面似乎还有一副字!”有杨氏族人喊道
“渭水之北,某收全功,桃酥为谢,别无他意。
字迹锋芒毕露,却无半分讥讽,反倒透着几分坦荡。满堂杨氏族人面面相觑,先前悬到嗓子眼的心轰然落地,随即又被一股更复杂的滋味填满。杨修握着那张纸,指腹反复摩挲着墨迹,久久未发一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