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凡跟着队伍，在夜色中无声前行。

　　七人的脚步声被山风吞没，只有偶尔踩碎石子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赵凡走在最后，目光始终落在前方少坊主的背影上，那背影从容不迫，每一步都踏得稳当，仿佛这条漆黑的夜路，他走过无数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赵凡忽然察觉到什么。

　　有两道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自己。

　　一道来自前方的少坊主，他偶尔侧身查看地形时，视线会在他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自然得像是无意的打量。

　　另一道来自队伍前方的那位姓周的周家修士，虽然始终没有回头，但赵凡能感觉到，他的神识若有若无地笼罩着整个队伍，尤其是自己所在的位置。

　　赵凡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他继续跟着走，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实则将每一处地形都暗暗记下。

　　又走了一阵，赵凡忽然觉得周围的景物有些眼熟。

　　那是一片乱石坡，大大小小的石块散落在山坡上，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他隐约记得，自己似乎来过这里。

　　赵凡眉头微皱，继续往前走。

　　穿过乱石坡，前方的地势逐渐开阔，一条干涸的溪沟蜿蜒而过，沟底铺满了被山洪冲刷得圆润的卵石。

　　赵凡的目光落在那条溪沟上，心头猛地一跳。

　　他想起来了。

　　这条溪沟的尽头，往东约三十里那里，有一座山。

　　那座山不高，甚至算得上矮小，但赵凡记得非常清楚，那正是张铁设下血炼阵的地方。

　　那场几乎让他丧命的围杀，那三个练气后期修士的惨死，那个被张铁吸干血液的林姓女子。

　　他强压下心中的翻涌，目光扫向前方的队伍。

　　少坊主依旧走在前面，步伐从容。

　　周家修士依旧领头，方向明确，其他人则沉默地跟着，没有任何人提出疑问，仿佛他们都知道要去哪里。

　　赵凡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们这个方向，太明确了。

　　不像是搜寻，更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去哪里。

　　会是那座山吗？

　　可那座山上，除了那汪已经干涸的水池，什么都没有了。

　　血炼阵被破，张铁逃遁，那株血珊瑚也被张铁和大汉争夺后不知所踪，那座山，早已是荒山一座。

　　而张铁也不可能傻到呆在这座山上。

　　赵凡想不明白这周姓修士什么意思，只能继续跟着走，目光始终落在那条越来越熟悉的路上。

　　终于，在翻过一道山梁后，赵凡看到了那座山。

　　月光下，那座矮山静静矗立，山顶的轮廓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赵凡的脚步几乎要顿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跟上队伍，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座山。

　　他们果然是要来这里。

　　可他们来做什么？

　　这里没有魔修，没有张铁，什么都没有。

　　赵凡的目光落在少坊主身上，那人依旧从容，甚至脚步还轻快了几分，仿佛即将抵达目的地。

　　周家修士依旧没有回头，只是那若有若无笼罩着赵凡的神识，似乎更紧了几分。

　　赵凡心中已然明白。

　　这一趟，恐怕与魔修无关，而是与他自己有关。

　　赵凡正想着，忽然感觉灵兽袋中传来一阵异动。

　　小二在里面不安地躁动着，爪子不停地挠着袋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这种反应，赵凡从未见过，以前小二只有在闻到灵药或者遇到危险时才会这般激动，但从未如此急切。

　　赵凡心中一紧，下意识伸手按住了灵兽袋。

　　此刻周围都是人，那周家修士和少坊主的神识还时不时扫过自己，若是贸然放出小二，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可小二的反应如此强烈，分明是察觉到了什么。

　　赵凡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没忍住，他放慢脚步，借着夜色遮掩，悄悄打开了灵兽袋的一角。

　　一道黑影嗖地窜了出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小二！”

　　赵凡心中一急，连忙追了上去。

　　前方的队伍顿时停下脚步，周家修士回头，目光如电般扫来，眉头微皱。

　　“怎么回事？”

　　“我的灵宠不知怎么了，突然跑出去了。”

　　赵凡来不及多解释，只能硬着头皮道。

　　“前辈稍等，我去把它追回来。”

　　说罢，他也不等对方回应，拔腿便追。

　　周家修士目光一闪，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少坊主轻轻拦了一下。

　　“周道友，让他去吧，那灵宠我见过，是只血影狼幼崽，有些灵性，想必是闻到了什么。”

　　少坊主语气温和。

　　“我们在此稍候便是。”

　　周家修士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随后，大有深意的开口。

　　“说来，这血影狼幼崽，也挺珍贵的……”

　　赵凡顾不上身后那些人如何，他循着小二跑去的方向，一路追上半山腰。

　　小二的速度太快，赵凡拼尽全力才勉强跟上。

　　踏云靴的青光在夜色中闪烁，脚下的乱石被踩得噼啪作响，他却顾不上这些，只死死盯着前方那道黑影。

　　终于，小二在一处乱石堆前停了下来。

　　它蹲在那里，看着前方没有再往前，只是回头看着赵凡。

　　赵凡的心猛地一沉。

　　他放慢脚步，一步一步走近。

　　月光照在乱石堆上，照出了那里的景象。

　　那是一具干尸。

　　尸体蜷缩在乱石之间，皮肤干枯得如同老树皮，紧紧贴在骨架上，整个人形如枯槁。

　　她的头发散乱地铺在地上，已经失去了光泽，灰白得像是枯草。

　　但那一身衣裙，赵凡认得。

　　这是苏子璇的衣服。

　　赵凡的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那张脸已经干瘪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但那耳垂上的一对小巧的玉坠，还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那是苏子璇的东西，赵凡曾见她戴过。

　　赵凡虽不太喜欢苏子璇，可是如今看到这一幕，赵凡难免有些悲伤。

　　数月之前，两人还见过面，打过招呼。现如今，却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凡没有回头，不过只靠气息感知，他就知道是谁来了。

　　少坊主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惊讶和悲痛。

　　“赵道友，这是……子璇姑娘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