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凡金回头看了一眼,营地中央那个炼气九层的头目已经拔出了兵器,血色的刀锋在夜色中泛着寒光。七八个身影跟在他身后,正朝西侧帐篷这边扑来。距离还有五十丈,但以修士的速度,这点距离转瞬即至。
“快!”
掌凡金低吼,推着周岩和林雨冲向陡坡边缘。
墨老的阵盘发出最后的光芒,将五人的身影扭曲、模糊,但光芒正在迅速黯淡——三十息,开始倒数。陡坡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死神的低语。
“掌道友,我们……”周岩喘着粗气,双腿发软。
“别说话,跟紧。”掌凡金左手无法用力,只能用右手拽着林雨的手臂,小芸搀扶着周岩的另一侧。
五人冲下陡坡。
坡度比想象中更陡,接近六十度。脚下全是松动的碎石和断裂的枯木,每一步都像是在悬崖边缘行走。掌凡金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和枯叶腐烂的气味,能感觉到左臂传来的剧痛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神经。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在那里!”
“西侧陡坡!”
“别让他们跑了!”
血煞教弟子的叫喊声在夜风中飘荡,带着杀意和兴奋。掌凡金不用回头也知道,至少有六七个人追了上来,为首的正是那个炼气九层的头目。
“墨老,还有多少息?”掌凡金咬牙问道。
“十五息!”墨老的声音嘶哑,“阵盘要失效了!”
十五息。
掌凡金大脑飞速运转。按照现在的速度,十五息内他们最多能冲到陡坡中段。一旦阵盘失效,身形完全暴露,在陡坡这种无处可躲的地形上,他们就是活靶子。
必须想办法。
“墨老,你还能布阵吗?”掌凡金问。
“灵力枯竭,但……还有最后三张爆炎符。”墨老喘息着,“我可以布一个简易的‘爆炎符阵’,能拖延他们片刻。”
“好,就在前面那块巨石后面布阵。”掌凡金指向陡坡下方约二十丈处一块突出的黑色巨石,“小芸,你带着周岩和林雨先走,我和墨老断后。”
“掌大哥!”小芸急道。
“执行命令!”掌凡金的语气不容置疑。
小芸咬紧嘴唇,用力点头,拽着周岩和林雨继续向下冲去。周岩和林雨虽然虚弱,但求生欲让他们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脚步踉跄却拼命跟上。
掌凡金和墨老则放慢速度,退到巨石后方。
巨石约有一人高,表面布满青苔,在夜色中像一头蹲伏的野兽。掌凡金背靠巨石,从怀中掏出仅剩的几枚爆炎符——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墨老则蹲在地上,双手颤抖地取出三张赤红色的符箓。符箓上的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爆炎符阵,需要三张符箓呈三角布置,用灵力引动后,一旦有人踏入三角范围,三张符箓会同时爆炸,威力相当于炼气后期修士全力一击。”墨老一边快速布置,一边解释,“但布置需要时间,而且……我现在的灵力,只能勉强引动一次。”
“一次就够了。”掌凡金盯着上方。
陡坡上方,追兵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
七个人,为首的炼气九层头目手持血色长刀,另外六人修为在炼气四层到七层之间。他们显然发现了掌凡金等人的踪迹,正加速冲下陡坡。
阵盘的光芒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五人的身影完全暴露在月光下。
“找到了!”炼气九层头目狞笑,“两个残废,一个老家伙,还有两个刚救出来的废物——杀了他们,血手大人必有重赏!”
七人加速冲来。
距离三十丈。
二十丈。
十五丈——
“就是现在!”墨老低喝,双手掐诀,最后一丝灵力注入三张爆炎符。
赤红色的光芒骤然亮起,三张符箓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完美的三角形,符文流转,灼热的气息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血煞教弟子毫无察觉,一脚踏入了三角范围。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
三团赤红色的火球同时炸开,炽热的火焰席卷方圆三丈,碎石和泥土被炸得四处飞溅。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弟子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火焰吞没,身体在高温中迅速碳化、碎裂。
后面四人急忙止步,但还是被爆炸的气浪掀翻,滚下陡坡数丈才稳住身形。
“该死!”炼气九层头目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沾满泥土,眼中杀意沸腾,“竟然还有符阵——追!一个都不能放过!”
剩下的四人重新爬起,继续追击。
但这一耽搁,掌凡金和墨老已经拉开了距离。
两人借着爆炸的掩护,拼命向下冲去。掌凡金的左臂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疼痛,额头上冷汗涔涔。墨老更是脸色惨白,灵力彻底枯竭后,每跑一步都像是在燃烧生命。
下方,小芸三人已经冲到了陡坡底部。
那里是一片相对平坦的乱石滩,大小不一的黑色石块散落在干涸的河床上,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密林边缘。
“掌大哥!墨老!快!”小芸回头大喊。
掌凡金咬牙,速度再快一分。
但身后的追兵更快。
炼气九层头目显然动了真怒,身形如鬼魅般在陡坡上跳跃,每一次落地都精准地踩在稳固的石块上,速度比掌凡金快了一倍不止。
距离在迅速拉近。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受死!”头目狞笑,血色长刀高举,刀身上血光流转,一道三尺长的血色刀气脱离刀身,朝掌凡金后背劈来!
掌凡金感受到背后的杀意,想要躲闪,但左臂的剧痛让他动作迟滞了一瞬。
完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
“锵!”
一道清越的剑鸣从侧方响起。
银白色的剑光如流星般划过夜空,精准地斩在血色刀气上。刀气应声而碎,化作漫天血雾消散。剑光余势不减,直取炼气九层头目面门!
头目大惊,急忙收刀格挡。
“铛!”
金铁交击声刺耳,火星四溅。
头目被这一剑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抬头看去——
月光下,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从乱石滩东侧疾驰而来。她身穿青色道袍,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手中长剑泛着清冷的银光,剑身上隐约有符文流转。她的面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眉目如画,眼神却冷冽如冰。
灵方梅。
在她身后,铁山高大的身影紧随而至。铁山赤裸的上身布满伤痕,但气势依然凶悍,手中握着一根粗大的铁棍,棍身上沾满暗红色的血迹。
“方梅!”掌凡金心中一松。
“凡金,带人先走!”灵方梅声音清冷,手中长剑一抖,剑光如雨点般洒向追兵。
铁山则怒吼一声,铁棍横扫,将两个试图绕过灵方梅的血煞教弟子逼退。
里应外合。
局势瞬间逆转。
掌凡金不再犹豫,拽着墨老冲下最后一段陡坡,与小芸三人汇合。六人退到乱石滩边缘,背靠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暂时获得喘息之机。
前方,战斗已经爆发。
灵方梅剑法精妙,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她的修为虽然只有炼气八层,但剑意纯粹,剑光所过之处,血煞之气纷纷溃散。炼气九层头目与她交手数合,竟然落了下风,被逼得连连后退。
铁山则更加狂暴。
他修炼的是体修功法,肉身强横,力量惊人。铁棍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次砸落都带着千钧之力。两个炼气中期的血煞教弟子试图围攻他,却被他几棍砸得兵器脱手,吐血倒飞。
但血煞教弟子毕竟人多。
剩下的四人虽然修为不如头目,但配合默契,很快调整战术。两人缠住灵方梅,两人围攻铁山,炼气九层头目则退到后方,开始掐诀念咒,显然在准备某种法术。
“不好,他在召唤血煞之力!”墨老脸色一变。
掌凡金也看到了。
头目双手结印,周身血光涌动,周围的空气中开始浮现出淡淡的血色雾气。雾气越来越浓,隐隐有凄厉的哀嚎声从中传出——那是被血煞教杀害的修士残魂。
“必须打断他!”掌凡金咬牙,想要冲上去,但左臂的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我来!”小芸突然道。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枚黑色的圆球——那是她之前用剩下的烟雾弹材料临时改装的“爆音丸”,威力不大,但爆炸时会产生刺耳的噪音,能干扰施法。
小芸深吸一口气,用力将爆音丸扔向头目。
“嗖嗖嗖——”
三枚黑色圆球划破夜空。
头目正在专心施法,察觉到危险时已经晚了。三枚爆音丸在他身边同时炸开——
“砰!砰!砰!”
刺耳的爆炸声响起,声音尖锐得让人耳膜发痛。头目的施法被打断,周身的血光一阵紊乱,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好机会!”灵方梅眼中精光一闪。
她身形如电,避开两个缠斗的弟子,长剑直取头目咽喉。
头目仓促举刀格挡。
“铛铛铛!”
剑光与刀光碰撞,火星四溅。灵方梅的剑法越来越快,剑光如织成一张银白色的网,将头目完全笼罩。头目左支右绌,身上很快多了几道剑伤,鲜血染红衣袍。
另一边,铁山也爆发了。
他怒吼一声,铁棍横扫千军,将两个围攻的弟子逼退,然后猛地跃起,铁棍高举过头,朝其中一个弟子当头砸下!
那弟子惊恐地举剑格挡。
“咔嚓!”
长剑应声而断,铁棍余势不减,砸在那弟子头顶。头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弟子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瘫软在地,没了气息。
另一个弟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但铁山不给他机会,铁棍脱手飞出,如标枪般刺穿那弟子后背。那弟子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转眼间,七名追兵,已死三人,重伤一人,剩下三人包括头目也都带伤。
“撤!”头目见势不妙,咬牙下令。
剩下的两个弟子如蒙大赦,扶起那个重伤的同伴,跟着头目朝陡坡上方逃去。
灵方梅没有追击。
她收剑回鞘,转身看向掌凡金等人,眼中闪过一丝关切:“凡金,你受伤了?”
“左臂骨折,不碍事。”掌凡金摇头,目光扫过众人,“大家都没事吧?”
“我没事。”小芸喘着气。
“老夫……还撑得住。”墨老靠着巨石,脸色苍白如纸。
周岩和林雨瘫坐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用力点头。
铁山走过来,铁棍拄地,咧嘴笑道:“掌兄弟,俺也没事——就是有点累。”
但他的笑容很快僵住了。
一道细微的血线从他后背渗出,染红了破烂的衣衫。那道血线起初只有寸许长,但迅速蔓延,转眼间就扩散到巴掌大小。血线周围的皮肤开始发黑,散发出淡淡的腥臭气味。
“铁山,你……”小芸惊呼。
铁山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后背,摸到一手粘稠的鲜血。他低头看了看手掌,皱眉道:“刚才好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没在意。”
话音未落,他的脸色突然一变。
原本红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黑,嘴唇发紫,额头渗出冷汗。他双腿一软,单膝跪地,铁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铁山!”灵方梅急忙上前扶住他。
掌凡金也冲过来,撕开铁山后背的衣衫。
一道三寸长的伤口出现在铁山后背右侧,伤口不深,但边缘发黑,正不断渗出黑色的血液。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彻底变成青黑色,并且还在向四周蔓延。最诡异的是,伤口处隐约能看到一丝丝血色的细线在皮肤下游走,像活物一样。
“这是……血毒!”墨老脸色剧变,“血煞教的‘蚀血毒’,中毒者气血会被逐渐侵蚀,经脉枯萎,最后全身血液凝固而死!”
“解药呢?”掌凡金急问。
“血煞教独门血毒,只有他们才有解药。”墨老摇头,“或者……用至阳至纯的灵力慢慢化解,但需要时间,而且施救者修为必须高于下毒者。”
掌凡金看向铁山的伤口。
下毒者,显然是那个炼气九层的头目。他的修为高于铁山,这血毒又是血煞教秘传,毒性猛烈。
铁山的呼吸开始急促,脸色越来越青,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方梅,你的剑意……”掌凡金看向灵方梅。
灵方梅的净明剑意至纯至阳,对血煞之气有克制作用。但剑意入体驱毒,需要极高的控制力,稍有不慎就会伤及铁山经脉。
“我试试。”灵方梅没有犹豫,盘膝坐在铁山身后,双手抵住他后背。
银白色的剑意从她掌心涌出,缓缓注入铁山体内。剑意所过之处,那些血色的细线像是遇到天敌般剧烈挣扎,但很快就被剑意净化、消散。
铁山的脸色稍微好转了一些,青黑色褪去少许,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但灵方梅的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剑意驱毒,消耗极大。她刚才与头目激战,灵力已经消耗不少,现在又要分心控制剑意,压力可想而知。
“这样不行。”掌凡金皱眉,“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慢慢驱毒。”
他抬头看向四周。
乱石滩虽然暂时安全,但血煞教的人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而且血手虽然被引走,但随时可能返回。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往黑风山脉深处走。”掌凡金做出决定,“血煞教的人刚败退,短时间内不敢追来。我们趁这个机会,找个隐蔽的山洞,让方梅给铁山驱毒。”
众人点头。
小芸和墨老搀扶起周岩和林雨,掌凡金则背起铁山——虽然左臂剧痛,但他咬牙忍住了。灵方梅持剑在前开路,一行人迅速离开乱石滩,朝黑风山脉深处走去。
夜色渐深。
月光被乌云遮蔽,山林中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和风声,让这片山林显得更加寂静、诡异。
掌凡金背着铁山,能感觉到铁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体温在逐渐下降。血毒正在侵蚀他的生机,时间不多了。
他加快脚步。
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
必须救回铁山。
这个憨直重义的汉子,从灵凡会创立之初就跟随他,是他最信任的伙伴之一。他不能死,绝不能。
掌凡金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救回铁山。
这是他对伙伴的承诺。
也是他对自己理念的坚持——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界,他要建立的,是一个不会轻易抛弃同伴的势力。
夜色中,六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而在他们身后数十里外,血煞教营地。
血手站在营地中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面前跪着那个炼气九层头目和两个幸存的弟子,三人浑身是伤,狼狈不堪。
“七个人,追两个残废、一个老家伙、两个刚救出来的废物——结果死了三个,重伤一个,你们三个带伤逃回来?”血手的声音冰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头目颤抖着将经过说了一遍。
当听到“银白色剑光”、“剑意纯粹”、“女子剑修”时,血手的瞳孔骤然收缩。
“净明剑意……”他喃喃道,“是那个身怀特殊灵根的女修?她竟然没死,还突破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被杀意取代。
“传令,所有人集合。”血手冷声道,“天亮之前,必须找到他们——那个女修,我要活的。其他人,全部杀光。”
“是!”头目如蒙大赦,急忙退下。
血手站在原地,抬头看向黑风山脉深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跑吧,跑得再远些……等我把你们一个个抓回来,抽魂炼魄,看你们还能跑到哪里去。”
夜风吹过,带起浓郁的血腥味。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