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使的誓言
五年之后。
夜色如同被墨汁浸透的绸缎,沉沉压在宁静的村落上空。白日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祥和景象,早已被无边的黑暗吞噬。连虫鸣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四下死寂得令人心悸。
三道裹着阴冷黑雾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破败的院门前。他们脚步轻盈,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如同三匹蛰伏已久的饿狼,死死盯着院内那一点微弱的灯火。污浊而暴戾的魂力缓缓扩散,搅动着本就沉闷的空气,连高悬天际的月光都被染得晦暗浑浊,天地间只剩下刺骨的阴冷与死寂。
他们是邪魂师。
行走于黑暗,以生灵魂魄为食,以污秽之力修行,是整个魂师大陆人人得而诛之的异端。
此刻,这三名邪魂师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残忍,目光死死锁定屋内,仿佛已经看到了唾手可得的猎物。
屋内,一片狼藉。
桌椅倾倒,地面碎裂,墙壁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与黑色的腐蚀痕迹。
千钧半跪在地,浑身浴血。
背后那对本该洁白无瑕、象征着神圣与光明的天使羽翼,早已撕裂多处,羽毛凌乱脱落,不少羽根直接从血肉中被硬生生扯断,露出下方狰狞的伤口。金色的神圣血液顺着断裂的羽根不断滴落,在冰冷的地面晕开点点刺目的痕迹,如同凋零的光。
他是五环魂王,武魂乃是大陆顶尖的顶级神圣武魂——天使。
本该圣洁光辉、震慑一切邪祟,抬手便可净化黑暗的武魂,此刻却在邪魂污秽之力的疯狂侵蚀下黯淡无光,光晕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两黄两紫一黑的最佳魂环配比在他周身剧烈震颤,魂力波动紊乱不堪,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剧烈的痛楚,已然濒临枯竭。
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可怖,漆黑的邪毒顺着血液疯狂蔓延,所过之处经脉剧痛如裂,魂力运转滞涩凝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苦。可他依旧挺直脊梁,如同不肯折腰陨落的神使,死死挡在妻儿身前,半步不退。
他不能退。
身后是他的妻子,是他年仅十一岁的儿子。
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软肋,也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光。
“雅儿,带泽儿走!从后院的密道走!”
千钧一声怒喝,声嘶力竭,残存的魂力被他不顾一切地尽数灌注天使武魂。残破的羽翼再度勉强展开,刺眼金光骤然暴涨,硬生生逼退了半步靠前、已然按捺不住的邪魂师。可剧烈的动作瞬间牵扯肩头伤口,黑血喷涌得更急,他身形剧烈晃了晃,嘴角溢出金色血丝,却依旧牢牢守住身前的位置,眼神如钢铁般坚定。
母亲苏雅脸色惨白如纸,衣裙早已被鲜血与灰尘浸染,凌乱的发丝黏在布满泪痕的脸颊上。她死死将年仅十一岁的千承泽护在身后,纤细的身躯微微颤抖,声音因恐惧与悲伤不住发颤,语气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夫君,要走一起走,我绝不独自苟活!”
她是一名辅助系魂师,战力本就不强,可在生死关头,她从没想过抛下丈夫与儿子独自逃生。
“走不掉了。”
千钧望着妻儿,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温柔,苦笑着缓缓摇头。
自己比谁都清楚,这些邪魂师筹划已久,布下天罗地网,就是冲着他们天使一族而来。今日,他们一家三口,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们天使一族的血脉,今天……我必须留下。”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瑟瑟发抖却眼神倔强的儿子身上。
那满是杀意与决绝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只剩下为人父的不舍与牵挂,以及沉甸甸的嘱托。
千承泽只有十一岁,小脸苍白,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他还只是个孩子,还没来得及真正认识这个辽阔而危险的世界,便要直面家破人亡的绝境。
可他没有哭闹着躲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小小的身躯绷得笔直,眼中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坚韧。
千钧的心像被狠狠撕裂。
“泽儿,听着……你是天生的六翼天使武魂,是天使一族最后的希望,你不能丢我的脸,更不能丢天使的尊严。”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郑重,如同刻在灵魂上的遗言。
“活下去,无论多难都要活下去。查清这些邪魂师的阴谋,找出他们背后的势力,不要被仇恨冲昏头脑,更不要轻易以身犯险。”
顿了顿,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被无尽的悲痛与决绝覆盖。
“替……替爸妈报仇。”
话音未落,院外为首的邪魂师发出一声阴恻恻的怪笑,声音沙哑刺耳,如同刮擦锈铁:
“六翼天使武魂?真是天助我也!多少年了,终于让我等到纯正的天使血脉!正好抓来炼魂,助我突破境界,到时候,就算是魂帝,我也未必不能一战!”
周身黑雾疯狂翻涌,瞬间凝聚成一只巨大无比的漆黑利爪,带着腐蚀一切、吞噬灵魂的恶气,带着呼啸的劲风,直扑千钧要害。
另外两名邪魂师也同时悍然出手。
黑雾如同毒蛇狂舞,缠向千钧四肢,封锁他所有闪避与反抗的空间,要将他彻底困死,让他沦为待宰的羔羊。
千钧眼中没有半分退缩,反而燃起焚尽一切的决绝。
猛地将苏雅与千承泽狠狠向后一推,用尽全身力气,将两人推向屋内深处。随即,他后背死死抵住房门,用自己的身躯,彻底堵死了邪魂师闯入的所有退路。
“想动我的家人,先踏过我的尸体!”
一声咆哮,震彻屋宇。
五枚魂环在一瞬间同时燃烧到极致,金色精血从周身毛孔喷涌而出,在空中化作点点光雨。天使武魂发出最后的哀鸣与咆哮,神圣之力冲天而起,几乎要冲破屋顶,撕裂沉沉夜幕。
他没有选择向外冲击,没有选择徒劳地挣扎。
他自己很清楚,此刻他已油尽灯枯的状态,根本不可能以一敌三。
想要护住妻儿,唯一的办法,便是彻底同归于尽。
于是将所有魂力、所有精血、甚至连自身神魂与武魂本源,尽数压缩在体内,不留一丝余地,悍然引爆。
“今日,我便以天使之魂,燃尽邪祟——”
“同归于尽!”
刹那间,刺眼到极致的金光从他体内炸开,神圣火焰席卷全屋,所过之处,污秽黑雾发出滋滋的惨叫,如同冰雪遇骄阳。三道阴冷黑雾疯狂反扑,与金光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轰鸣,只有无声的湮灭。
金光与黑雾疯狂吞噬对方,房屋寸寸崩碎,梁柱断裂,瓦片飞溅四射,大地在恐怖的力量碰撞下裂开狰狞沟壑。三名邪魂师脸色骤变,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恐,他们疯狂嘶吼,想要后撤逃离,却被千钧燃烧神魂后形成的神圣之力死死锁住身形,根本无法挣脱分毫。
“不——!!”
绝望的尖叫被金光彻底吞没。
在千承泽撕心裂肺的哭喊中,父亲的身影与三名邪魂师一同被吞没在光与暗的漩涡之中,彻底消散无踪,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光芒渐渐散去,狂暴的力量缓缓平息。
一切归于狂暴,又归于死寂。
苏雅被爆炸余波狠狠震飞,重重撞在断墙之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气息瞬间微弱到极致。她浑身骨头仿佛尽数碎裂,视线开始模糊,生命正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可身为母亲的她依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翻过身,将千承泽死死护在身下,用自己残破的身躯,为儿子挡住所有飞溅的碎石与尘埃。她颤抖的手掌轻轻抚过少年满是泪痕与灰尘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如同往日哄他入睡一般:
“泽儿……跑……”
“好好活着……”
话音落下,她的手臂无力垂下,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温热的鲜血染红少年的脸颊,也浸透了他的衣衫,带着令人窒息的温度与绝望。
千承泽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父母的气息彻底消散,再也感受不到半分熟悉的温度与心跳。
那个总是严肃却无比疼爱他的父亲,那个温柔包容他一切任性的母亲,都不在了。
那片曾笼罩院落的阴冷黑雾,也随之一同泯灭。
邪魂师与父亲一同同归于尽,大仇似乎在这一刻便已得报。
可千承泽心中没有半分解脱,只有无尽的空洞与刺骨的恨意。
家没了。
亲人没了。
宁静温暖的生活,彻底消失了。
滔天恨意与极致悲痛交织在一起,直冲脑海,撕裂心神,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不是恐惧,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愤怒,是足以焚烧一切的执念。
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狂暴、带着毁灭气息的力量,在他血脉深处悄然苏醒,不受控制地疯狂奔涌,冲撞着他尚未成熟的经脉。
那是属于六翼天使的血脉之力。
也是被仇恨彻底唤醒的、潜藏在灵魂深处的力量。
背后,六翼天使武魂骤然浮现,六片半虚幻的羽翼缓缓展开,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威严与暴戾。庞大的精神力冲天而起,撕裂沉沉夜空,连远处的云层都被生生冲散。
十一岁的少年,跪在满地狼藉与鲜血之中,死死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淋漓滴落,与父母的血混在一起,刺目惊心。
他望着漫天飞散的灰烬,望着双亲倒下的方向,望着这片埋葬了他所有幸福的废墟,一字一顿,声音稚嫩却冰冷刺骨,带着铭刻灵魂、永世不忘的恨意:
“我以天使后裔之名立誓——今日之仇,必百倍奉还。所有与邪魂为伍者,所有觊觎天使血脉者,所有纵容黑暗横行之人,我千承泽,一个都不会放过!我要这光明裁决世间一切的黑暗。”
风掠过残破的村落,卷起满地灰烬与血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天地在为这对陨落的夫妻悲鸣,也像是在为这位一夜之间失去一切的少年默哀。
曾经欢声笑语的小院,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曾经温暖和睦的家庭,如今只剩下孑然一身的少年。
千承泽缓缓站起身,瘦小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坚定。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他所有童年记忆的地方,看了一眼父母逝去的方向,将那一幕惨烈永远刻入灵魂深处。
转身,少年不再犹豫,不再回头。
带着满身血泪,带着不灭的恨意,带着父母最后的嘱托与希望,他毅然决然,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天真烂漫的千承泽,只有立誓踏平黑暗、血债血偿的天使遗孤。
他会活下去。
会变强。
会揭开邪魂师背后的阴谋。
会让所有沾染他家血的存在,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黑夜漫长,但少年的眼中,已然燃起了永不熄灭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