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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弋阳青年吴森

弋阳笑哥 千面笑郎笑脸郎君 3982 2026-04-08 09:09

  江南的梅雨天,总是黏腻得让人心烦。

  雨水不算大,但细密连绵,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无止境地飘洒下来,打在弋阳县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微的水花,汇聚成涓涓细流,沿着石缝蜿蜒流淌,最后钻进路旁的下水道口,发出咕噜咕噜的、不甚畅快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青苔和老屋木头霉变的气味,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吴森蹲在自家那间不大的、兼做客厅和餐厅的堂屋里,对着墙角那台嗡嗡作响、时不时还颤抖一下的老旧双缸洗衣机发愁。

  洗衣机是父母那辈留下来的“老功臣”,年龄比吴森小不了几岁。此刻,它正卖力地、或者说颇为吃力地运转着,透明的玻璃盖子上蒙着一层水汽,里面浑浊的水流裹挟着几件颜色暗淡的衣物翻滚,像一个疲惫的漩涡。突然,“哐当”一声闷响,机器猛地一顿,那熟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又响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耳。

  “又来了……”吴森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伸出沾着点泥灰的手指,无奈地拍了拍洗衣机的塑料外壳,仿佛这样就能安抚这个老伙计的暴躁脾气。机器毫无反应,只是那摩擦声依旧顽固地持续着,宣告着它又一次的“罢工”预演。

  他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个子不矮,但常年不算规律的饮食和偶尔的体力活,让他看起来精瘦却结实。皮肤是南方人常见的偏小麦色,眉眼干净,鼻梁挺直,嘴唇不厚不薄,组合在一起算不上多么英俊逼人,却也有几分耐看。只是此刻,那双本该透着点年轻人光彩的眼睛里,却染着一层和窗外天气同款的阴霾,带着些许疲惫,些许迷茫。

  今年二十八岁的吴森,人生轨迹和大多数弋阳小城的青年并无太大不同。读书、考学、去了省城南昌念了个普通的大学,专业是听起来还不错但就业竞争激烈的市场营销。毕业后也满怀憧憬地留在大城市打拼过几年,挤过能把人变成照片的地铁,加过看不见星辰的晚班,住过离公司一个小时车程的合租房。但大城市的霓虹闪烁似乎总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更难以真正融入。高昂的房价、有限的升职空间、以及那种始终挥之不去的漂泊感,最终让他选择了回归。

  回到弋阳,这个生他养他的小县城,图个安稳。

  然而,小城的“安稳”往往也意味着机会的稀缺。回来后,他换过几份工作。在本地一家小广告公司跑过业务,陪笑脸、磨嘴皮子,结果公司没撑过两年;托关系进过一家效益一般的厂子做行政,枯燥乏味,收入也只够温饱;最近一份工作是在一个新建的楼盘当保安队长,听着好像管点事,其实也就是带着几个平均年龄五十岁以上的大叔们看看门、巡巡逻,处理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钱没挣着多少,闲气倒是受了不少。

  前几天,楼盘里两户业主因为停车位的一点小事吵得不可开交,他上去劝架,不知怎么就被卷了进去,话赶话的,其中一位情绪激动的业主直接把矛头对准了他,投诉他处理不公,态度恶劣。开发商为了息事宁人,很简单粗暴地把他给“优化”掉了。

  于是,吴森又一次“被失业”了。

  这事他没敢立刻跟家里说。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普通工人,好不容易盼着儿子大学毕业,指望着他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虽然这几年看他起伏不定,心里着急,但嘴上说得不多,尤其是母亲,总是一边偷偷叹气,一边想办法给他做好吃的,补身体。父亲的话更少些,偶尔喝点小酒后,会嘟囔几句“男人要稳当”、“找个正经事做”之类的话。吴森知道,那是父亲表达关心和忧虑的方式。他不想让二老再为自己操心。

  洗衣机还在执拗地发出噪音,丝毫没有恢复正常的迹象。吴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决定不再跟它较劲。他弯下腰,摸索到洗衣机后面的电源线,用力一拔。

  世界瞬间清静了。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屋檐滴水敲打楼下铁皮雨棚的单调节奏。

  “森呐,洗衣机又坏啦?”母亲王桂芬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锅铲碰撞的清脆声音和一股炒菜的油烟香气。

  “啊,没事妈,好像有点卡住了,我看看。”吴森扬声应道,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

  他掀开洗衣机盖子,一股湿热的、带着洗衣粉味道的水汽扑面而来。他把手伸进微烫的水里,摸索着,试图把缠绕在一起的衣物解开,顺便找出可能卡住波轮的罪魁祸首——很可能是一枚扣子,或者一根鞋带。

  水漫过手背,触感温热而粘腻,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二十八岁,一事无成,连台洗衣机都搞不定。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想起大学时和室友们吹过的牛,想起刚去南昌时踌躇满志的样子,甚至想起决定回弋阳时,心里那份“宁做鸡头不做凤尾”的隐秘期待……现实却像这梅雨天,不激烈,但用持续的、无孔不入的潮湿,慢慢侵蚀掉所有的热情和棱角。

  “咕噜噜……”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看看墙上的老式挂钟,下午四点半,离晚饭还有一会儿。失业这几天,生物钟都有点乱了。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裤子上随意擦了两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那是一台屏幕边缘已经有几道细微裂痕的国产智能手机,用了快三年了,偶尔会卡顿,但还能用。

  解锁屏幕,下意识地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图标是一个白色音符的短视频APP。这几乎成了他最近打发时间的首要方式。算法精准地推送着他感兴趣的内容:同城的热闹、搞笑段子、游戏直播、还有全国各地一些稀奇古怪的人和事。

  漫无目的地滑动着屏幕。一个个十几秒、几十秒的视频快速闪过:有人在热闹的夜市大快朵颐,有人带着夸张的表情讲述尴尬经历,有猫猫狗狗卖萌搞笑,也有美女帅哥唱着跳着……光怪陆离,热闹非凡。屏幕里的世界似乎永远充满激情、欢乐和成功,与他此刻所处的潮湿、沉闷、带着洗衣机霉味的堂屋形成鲜明对比。

  他偶尔会停下来,给一些特别有趣的视频点个赞,或者留下一个简单的“哈哈哈”评论。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划过,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

  忽然,一条推送视频吸引了他的注意。发布者是一个名叫“弋阳老表”的账号,视频标题是:“看看倷弋阳年糕是怎么打出来的!”

  视频拍摄地点看起来像是在某个乡镇的作坊里,画面不算特别清晰,甚至有些晃动。一个光着膀子、围着沾满米浆的围裙的老师傅,正用力抡着一个巨大的木槌,反复捶打着石臼里蒸熟的糯米团子。旁边围着几个看热闹的街坊,用浓重的弋阳方言笑着议论着。“使劲啊!老三!”“诶哟,这米香,闻着都饿了!”“慢点慢点,捶匀来!”

  老师傅汗流浃背,古铜色的皮肤在灶火映照下闪着光,每一次木槌落下,都发出沉闷有力的“砰”的一声,白色的糯米团随之变换着形状,韧性十足。

  吴森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这场景他太熟悉了。小时候,快到过年的时候,家里也会约上几户邻居一起打年糕,那几乎是孩子们最期待的节日活动之一。蒸米的香气、捶打的号子、大人们忙碌的身影、还有最后能第一时间吃上那口热乎乎、糯叽叽、蘸着白糖的年糕的满足感……那是深植于记忆深处的、关于家乡和年味的温暖画面。

  他点开评论区。下面有不少本地的IP地址在留言:“是西门头那家老店吧?年年吃他家的!”“想家了[哭哭]”“老师傅手艺赞!”也有外地网友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看起来好有趣!”“好吃吗?什么味道?”

  这条视频的点赞数不算爆炸,但也有大几千,对于一个小地方的同城账号来说,已经相当不错。吴森注意到,这个“弋阳老表”账号粉丝数也不多,大概一万刚出头,发的视频基本都是围绕弋阳的本土风俗、小吃、老街景,内容朴实,甚至有些粗糙,但贵在真实,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

  他心里微微一动。这种东西,也能拍出来发网上?还有人看?

  正想着,厨房传来母亲的声音:“森呐,别鼓捣那洗衣机了,先吃饭了!你爸都快回来了。”

  “哦,来了!”吴森应了一声,退出APP,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台沉默的、泛着旧时光泽的洗衣机,摇了摇头。算了,明天再说吧。或者,干脆跟爸妈商量一下,换台新的?可是……想起刚刚失去的工作和并不丰厚的存款,这个念头又被他按了下去。

  走到厨房门口,母亲正把最后一盘青椒炒肉端上桌。小小的厨房里弥漫着令人心安的家常菜香气。窗外,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

  吴森深吸一口气,努力把眉间的褶皱舒展开,脸上习惯性地挂上了一个淡淡的、似乎对眼前一切浑不在意的笑容。至少,在父母面前,他得显得轻松点。

  “妈,今天菜闻着真香。”他笑着说,语气尽量轻快。

  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母亲特有的、能洞察一切的细微担忧,但最终什么都没多问,只是也笑了笑:“香就多吃点。快去盛饭。”

  “好嘞。”

  吴森转身去拿碗筷。转身的刹那,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只剩下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迷茫。

  雨声潺潺,仿佛敲打在这个弋阳青年心上。洗衣机的故障、失业的烦恼、对未来的不确定……种种琐碎而现实的困扰,就像这梅雨一样,缠绕着他。而那个偶然刷到的、关于家乡年糕的视频,像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投入他沉寂的心湖,只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便迅速隐没在生活的细波微澜之中。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去思考,这颗石子,是否会改变湖底的样貌。

  此时此刻,他只是弋阳县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失意的青年吴森。曾用名森哥,那是小时候玩伴们的叫法,或者大学时关系好的同学偶尔会喊,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他了。

  至于“弋阳笑哥”?那还是一个遥远得如同外太空星系般的名字,与他毫无关系。

  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修好那台老爷洗衣机,以及,思考下一份工作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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