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塔台里,气氛相当沉闷。
许海亮坐在指挥位置望着窗外,眉头拧成了疙瘩。
李路大步走进来,指挥位置边上的作战参谋连忙起身让出位置,让李路坐在这里。
李路说,“团长,这么干等下去不是事,我有个想法,也许可以试一试。”
许海亮说,“说。”
李路指着天空说,“我看了云图,降雨范围是四千米以下,四千米以上天气很好。”
“我想,干脆利用当前的天气,让还没有具备全天候作战能力的新飞行员上去锻炼锻炼,老飞行员则按照原定计划继续训练。”
“我和气象台的乐宁聊过,他那边是可以找到时间窗口的,利用时间窗口进行降落着陆,可以控制风险。”
许海亮愁眉道,“这么干风险太大,如果时间窗口对不上,如果训练期间天气再发生变化,飞机就危险了。”
李路说,“我询问了福明场站的气象情况,他们那边气象条件符合备降要求,实在不行就备降到福明场站,预留足够的燃油,我认为可以试一试。”
“团长,现在不同往常,部队已经全面进入战时状态,只要有机会,我们都要尽力去试一试。”
许海亮沉思起来。
实际上,李路所说的办法并不新奇,遇到当前这样的天气情况,许多人都能想到这一点,只是想到和动手去做之间,隔着长年累月形成的固化观念墙。
大家的思维就像是被一支无形的手禁锢住了发挥。
战机无法在恶劣气象条件下飞行吗,未必,甚至可以说,具备全天候作战能力的战机,在设计的时候就考虑到了在恶劣气象条件下作战的可能。
比如歼-7E,具备很强的低气象条件下的作战能力。
如果出现空情,许海亮会毫不犹豫地下令值班战机强行起飞,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是在训练上,许海亮不得不考虑到飞行安全问题。
李路没有这些固化的思想,他始终认为,训练和作战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在训练中达不到的能力,却想在作战中发挥出来,这只有极少数极具天赋的飞行员才能做到。
几千人里能有多少这样的飞行员?
不过数十人。
而许海亮等人,或者说现在绝大部分人,下意识地把训练和作战区分开来,当成两件事来做。
归根结底,是作训思想没跟上现代战争的变化。
此时,指挥组冯亮副师长走了进来。
天气报告不理想,冯亮比许海亮还要着急,这“二亮”是空七团作战部队的一号、二号指挥员,压力是最大的。
许海亮当即把李路的想法向冯亮做了详细汇报请示,一字不差,并且表明了自己支持的态度。
冯亮看着气象报告沉思着。
李路上前一步,请示道,“首长,我请求第一个起飞!”
薛爽立即跟着上前一步,“首长,我是李路同志的僚机,我请求和长机第一个起飞!”
“首长,气象台已经开始做预测时间窗口这件事情,预测本场的时间窗口问题不大,风险是可以控制的。”李路补充道。
冯亮不犹豫了,当即道,“你们准备飞行,我亲自指挥!”
“是!”
李路和薛爽迅速离开飞行塔台,坐上212吉普车前往飞行值班室。
第一件事是上厕所,把屎尿颠干净。
在天上飞的时候,要是尿急屎急,那可不得了,只能拉在裤裆里。
因此,飞行员的伙食是非常讲究的。
同理,飞行员的身体素质是要非常强悍的,要是吃了点稍带点刺激的食物导致拉肚子,分分钟被停飞。
李路拉了一大泡屎,然后一脸轻松地从厕所里出来,薛爽已经着装完毕了。
“你大号啊?”薛爽问。
李路说,“对,库存全部清空了,飞四五个小时没问题。”
说完,李路迅速着装。
那边,王必成、安民、赵昊和另外七名机务人员,正在对037号歼-7E和033号歼-7E做起飞前检查。
偶尔一阵风带着雨水灌入拱形停机棚,冷得众人下意识地缩脖子。
要不了多久,低温天气就会潮水一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渐炎热的夏季。
李路和薛爽分别验收飞机,确认燃油量、弹药装载情况,随即登机、接电、检查襟翼,标准流程。
15时35分,两机向塔台报告,准备好滑出。
冯亮下达滑出指令。
李路轻推油门杆滑出拱形停机棚,座舱盖立即被稀里哗啦的雨水给封盖住了,能见度约五百米,按照现在的规定,这是不符合飞行条件的。
但是,现在是战时状态,不能按照平时的要求来。
李路进入滑行道,扭头看到了停在露天停机位的两架歼轰-7,机身被两张篷布盖住——歼轰-7太大了,没有合适的篷布,只能用两张拼起来。
想到东海场站站长吴尽忠,李路心里一阵无奈。
上次他去找了吴尽忠,提了给歼轰-7修两个拱形停机棚的事,吴尽忠没有同意,非要上级发文。
上级不可能专门拨一批钱给两架暂借过来的飞机修专用停机棚,吴尽忠不愿意掏钱,这事就难办了。
难怪大家私下里都喊吴尽忠为吴老扣。
李路暂时把这件事情放到脑后,操杆蹬舵滑入了跑道起飞位置,薛爽在他的后面跟着。
037号歼-7E在起飞位置停下,机头朝北对准了跑道。
李路看向跑道边草地上的风向标,只见它忽北忽南地飘忽不停。
这说明风向一直在变。
“风向变化,听指令起飞。”冯亮提醒二人。
“洞三拐明白。”
“洞三三收到!”
如果在起飞过程中,风向突然转变,战机变成顺风起飞,很容易出现失速或者冲出跑道这种情况。
这一等就是十来分钟。
风向标的尾巴基本稳定指向东南,也就是现在吹的是西北风。
“洞三拐,计时起飞!”冯亮果断下令。
“收到!”
李路缓慢推动油门杆,037号歼-7E开始滑跑,这一次他没有踩刹车蓄力,而是采取长滑跑的方式进行起飞。
低气象条件起飞,起降阶段必须要慎之又慎,一个弄不好,会酿成重大事故。
李路胆子大,不是喜欢蛮干。
开飞机的就没有胆子小的。
地速远高于起飞要求的时候,李路才慢慢地拉杆抬起机头,战机慢慢离开跑道,这个时候,李路全油门,加大了仰角。
必须这样做,因为前面两三公里外是海拔五百米的群山。
东海场站地形特殊就特殊在这里,跑道两端和群山之间都只有几公里的直线距离。
直到李路顺利穿越云层爬升到四千米以上改平,冯亮才下令薛爽起飞。
冯亮、许海亮等人很清楚,他们正在做的事情,要打破传统观念中的“飞航安全第一”的思想桎梏。
在以安全为首要评优标准的当前,这么做是好事坏事尚不可知。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么做绝对有利于提升部队的战斗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