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日,一飞场站的上空飘着细雨,地面风速五米,能见度三公里,本场云高六百米,气温仅九摄氏度。
清明节尚未过去,天气总也稳定不下来,就像东南沿海地区的天气一样变幻不定。
拱形停机棚里,场站机务已完成“变稳-1”的飞行前检查,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
一旁整理列队的彭飞、安民和赵昊三人,不由撇了撇嘴。
机务是一飞厂的职工,并非现役军人,纪律方面自然无法与部队相比,但他们手上的技术确实过硬,工作程序也极为严谨。
不过,部队的人看不惯这种松散的状态,也再正常不过。
不远处,右手夹着飞行头盔的李路、乐宁及其他几名试飞队成员正站在那里闲聊。
李路笑着说:“乐处长,我们单位有个气象台副台长也叫乐宁,和您的名字一模一样。”
“哦?竟有这么巧的事,真是缘分,有机会一定要认识认识这位同名同姓的战友。”乐宁笑道。
李路接话道,“所以我觉得来一飞厂是来对了,接下来的工作肯定事事顺心。”
乐宁笑着回应,“李主任,我明白你的心情,但别着急。试验飞行和战斗飞行不一样,在你们单位,别说下点小雨,哪怕是下刀子,该起飞就得起飞,对不对?”
李路点点头,“一点没错。”
“试验飞行要尽量避免技术外因素的影响,再等等吧。”乐宁说道。
一名叫唐山的试飞员笑着插话说,“李主任,你得适应这里的工作节奏。”
他是本次飞行的后舱安全飞行员,一旦“变稳-1”的电传飞控系统失效或出现故障,他会第一时间切断该系统,改用备份机械传动系统操纵飞机降落。
“变稳-1”是由一架歼教-6教练机改装而成。
李路朝唐山点了点头,耐心等待天气转好。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变稳-1”的机身上——从外表看,它与普通歼教-6并无二致,高高单垂尾上印着的“BW-1”是最明显的身份标识,机身编号为008。
实际上,这架飞机内部的所有战斗系统已被全部拆除,换装了纵轴电传飞控系统,还加装了大量传感器、数据记录仪及复杂电路。
它于七年前首飞,如今已逼近机体寿命极限,可见使用强度之大。
这是国内唯一一架变稳机,此前还有一架由歼-8基本型改装、采用德国技术的变稳机,不到三年便坠毁了。
人民空军的电传飞控系统,从立项至今已研发十几年。
成功从来不是随随便便的,背后是默默付出的努力、汗水甚至牺牲。
许多人不知道,不少高精尖的重要军工项目早在七十年代初就已启动,其中很多是在领导亲自关心过问下才得以顺利推进的。
比如预警机项目,二十年前就造出了空警-1,只是这款预警机对低空和地面的探测能力较差,存在诸多问题,最终未能批量装备。
但却为后续的研发积累了宝贵经验。
李路稳了稳心绪,与唐山再次沟通本次飞行的动作要领。三十多分钟后,气象台报告天气好转,符合飞行条件。
李路扣上白色飞行头盔,攀着舷梯进入歼教-6狭小的座舱,唐山则坐进后舱。完成滑出前检查后,李路根据地勤人员的引导,推动油门杆滑出停机棚。
此时雨势已弱,变成蒙蒙细雨,能见度和侧风条件均有改善。
编号008的歼教-6变稳机滑行至跑道起飞位置,李路做起飞前检查。
乐宁来到塔台接过指挥权,拿起送话器提醒:“洞八,计划飞行四十分钟,注意飞控系统状态,不要勉强。”
“洞八明白。”李路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塔台。
这是空军派驻一飞厂试飞队的首次飞行,薛爽、陈棋二人也在塔台观摩。
还有一位重量级人物——电传飞控系统总工程师楼姬堂。
他的压力最大。
十号工程其他分系统进展顺利,已攻克多个难题,距离制造样机仅一步之遥。
唯有飞控系统,若一天找不到电传飞控失灵导致飞机倒扣的原因,哪怕完成了99%的工作,也毫无意义。
“洞八准备好可以起飞。”乐宁下令。
李路缓缓推油门杆,歼教-6的两台涡喷发动机咆哮着推动战机加速滑跑,不多时便腾空而起,高高竖起的单垂尾格外醒目。
李路收起落架,向后拉杆增加仰角继续爬升。
突然,李路感觉头脚位置瞬间颠倒,血液疯狂涌向头部!
塔台上,正准备下一步引导的乐宁等人心脏骤然停跳——008号歼教-6倒扣过来,机背朝下、机腹朝天!
乐宁瞬间反应,按下通话键大喊:“唐山!切断电传!切断电传!”
“不要动任何东西!”李路的声音骤然响起。
他立即向前压杆,同时加大油门——倒扣姿态下所有操作都需反向进行,若此时向后拉杆,飞机只会朝地面俯冲,正确操作应是向前推杆。
机头向地面翻转的势头被止住,随即转为下俯,飞机才恢复持续爬升状态,只是仍保持着机腹朝天的姿态。
李路反应极快,在制止唐山切断电传前,就已开始紧急操纵。
众人的心狠狠揪起,后舱的唐山更是冷汗直流。按理说,他作为专业试飞员心理素质极强,可再强大,谁也没遇到过起飞爬升阶段就出现飞机倒扣的情况啊!
楼姬堂盯着监测器,大脑飞速运转——本次试飞本就是为了再次触发倒扣姿态,让系统暴露问题,可没人想让它发生在起飞爬升阶段。
机场外,几名骑着自行车路过的老百姓,偶然抬头看到这惊人的一幕,纷纷急刹车停下,扶着车把,仰着头张着嘴,眼神里满是震惊与茫然。
这飞机咋倒着飞?是在做特技吗?
“老唐,别慌。”李路宽慰道。
唐山有些尴尬——明明自己才是专业试飞员。
他回答:“明白。”
显然,他还没领教过李路的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