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兵谷。
天地间弥漫着金属锈蚀的腥涩与万古岁月沉淀下的苍凉。目光所及,尽是断剑残戈,破碎的甲胄与不明巨兽的骸骨相互堆叠,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金属坟场,无声地诉说着曾经发生于此的、难以想象的惨烈大战。空气中流淌着凝而不散的肃杀之意,刺入肌肤,冰寒彻骨。
侥幸从万法渊残酷淘汰中生还的十余人,此刻已如惊弓之鸟般散开,各自在废墟间谨慎地搜寻着。所有人的眼中都燃烧着灼热的光芒,谁都清楚,能在这等绝地历经漫长岁月而不朽的兵器,哪怕只是残片,也绝非凡品,其内很可能蕴藏着惊人的力量或失传的传承。
大师兄对满地“废铜烂铁”似乎兴致缺缺,于他而言,外物终究是外物。他负手缓行于累累残兵之上,目光却并未停留在任何一件具体的兵器上,而是悠然打量着整个谷地的山川走势,天地气机。指尖偶尔有淡蓝色的灵光如萤火般隐现,似乎在虚空勾画、推演着某种笼罩此地的宏大阵法轨迹,神情专注而淡然,仿佛置身于自家后花园观摩景致。
凌涛则与大师兄截然不同。方才万法渊中险死还生的经历,以及与那两名六重天仇家结下的死梁子,都让他对力量的渴望达到了顶点。一件强大的兵器,在此刻显得尤为重要。他小心地穿梭在嶙峋的断刃与扭曲的残戈之间,悄然运转起他独创的“辨气术”。
双眸深处,一抹淡淡的白色光泽流转,眼前的景象随之变幻。五彩斑斓的灵气流、猩红刺目的冲天煞气、死寂沉沉的腐朽死气……种种能量气流纷呈显现。他谨慎地避开几处煞气如同狼烟般直冲云霄、明显是大凶之物的区域,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一处看似毫不起眼的碎石堆。
那里宝光不显,灵力波动微弱,却有一股异常精纯、凝练如丝的锋锐之气内蕴其中。更有一股微弱的、带着古老苍茫意味的波动,隐隐与他怀中所获的《紫霄惊雷破》雷法道韵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共鸣,吸引着他前去探查。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的碎石与尘土。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枚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通体黑沉如墨的金属残片。入手冰凉刺骨,仿佛能冻结血液,其表面蚀刻着无数细密繁复、早已模糊难以辨认的古老符文,透着一股神秘。紧接着,他又看到了半掩在残片旁的一杆长枪。
枪身暗红,如同被干涸的血液浸染了千年,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然而,仔细看去,却能发现裂纹之下隐隐有暗红色的流光如血液般缓缓流转,一股凶戾煞气含而不露,却又仿佛随时会爆发开来,吞噬一切。
“这两件东西……气息似乎同源?”凌涛心中一动,敏锐地察觉到了两者之间那微弱的联系。他先将那枚触手冰凉的黑色残片小心收入怀中贴身处,随即伸手,握向了那杆暗红长枪的枪杆。
就在他五指握住枪杆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如凶兽呜咽般的嗡鸣自长枪内部传来!一股凶戾、霸道却又带着几分契合他体内雷灵之力的强大力量,顺着枪杆隐隐传入他掌心,让他刚刚稳固下来的凡境五重天灵力竟不由自主地微微沸腾起来,战意随之升腾!
“好一杆凶兵!果然与我有缘!”凌涛心中又惊又喜,正欲将长枪提起,仔细探查其奥妙。
“哼!果然是你这小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阴冷而充满怨毒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自身后不远处骤然响起。
凌涛心头一凛,猛地回头。只见那两名在万法渊结下死仇的凡境六重天骄,不知何时也已搜寻至此,恰好撞见了他得宝的一幕。两人眼中此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炽烈的杀机,新仇旧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小子,将你手中长枪,还有在万法渊得到的所有造化,统统交出来!或许,我们可以考虑留你一个全尸!”其中一人厉声喝道,语气森然。
话音未落,两人已是默契十足地悍然出手!一道血色刀气撕裂长空,带着刺鼻腥风;另一道幽暗剑气则诡谲刁钻,直取凌涛下盘。攻势凌厉,配合默契,显然是要将他立毙于此!
凌涛瞳孔骤然收缩,深知此刻再无任何转圜余地,唯有一战!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轰然运转,暗红长枪顺势一振,发出更加清晰的嗡鸣,仿佛也在渴望着饮血!
《流云步》全力施展,身形如风中柳絮,于间不容发之际险险避开两人的合击。他并未一味躲闪,而是将连日来所学、所创的各种法术信手拈来,融于枪法之中。火鸟术干扰视线,风缚术迟滞对方行动,石甲术增强自身防御……同时,《辨气术》运转到极致,双眸白光微闪,努力洞察着对方灵力运转轨迹中的薄弱之处与气机转换的间隙,屡屡在关键时刻做出预判,料敌先机。
激斗中,他更是悄然施展出尚是雏形的《镇魂印》!虽然因修为差距,无法完全震慑两名六重天对手的心神,但那源自灵魂层面的细微冲击与干扰,总能制造出一瞬间的恍惚与停顿,为凌涛争取到宝贵的喘息或反击之机。
“噗嗤!”
抓住对方因《镇魂印》干扰而露出的一个微小破绽,凌涛眼中雷光一闪,毫不犹豫地运转新得的《紫霄惊雷破》!丹田内,精纯的雷灵之力如同开闸洪水,疯狂涌入暗红长枪!
“惊雷破!”
嗤啦——!
暗红色的枪身之上,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青紫色电光!长枪如同化作一条雷龙,速度与威力瞬间暴涨,远超他之前施展的任何术法!枪尖精准无比地点中了一人劈来的刀侧薄弱之处!
“轰!”
雷劲轰然爆发!那持刀的六重天天骄只觉一股狂暴灼热、带着麻痹效果的巨力顺着刀身传来,整条手臂瞬间剧痛发麻,气血翻涌间,忍不住踉跄后退数步,脸上写满了惊骇!
“好厉害的雷法!好凶的枪!”另一人见状,心中骇然,攻势却愈发急促狠辣,试图尽快拿下凌涛。
凌涛却是精神大振,初得神兵的些许生涩感迅速褪去。一杆暗红长枪在他手中舞得风雨不透,将《流云步》的灵巧飘忽、《紫霄惊雷破》的爆烈刚猛,与长枪本身蕴含的凶悍煞气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他在生死搏杀中不断调整、适应,枪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纯熟凌厉,对雷法的理解与运用也愈发深刻。那长枪仿佛与他心意渐渐相通,枪身的煞气不仅未能侵蚀他的心神,反而激得他战意更加高昂,越战越勇,气势如虹!
久战不下,两名天骄心中焦躁之意渐生。他们修为明明高于对方,却因这诡异的长枪和难缠的雷法迟迟无法拿下,甚至还隐隐落了下风。
凌涛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心绪的波动!在一个精妙的假动作诱使对方招式用老之际,他眼中寒光爆射,体内灵力与长枪煞气共鸣到了极致!
“死!”
枪出如龙,雷光炸裂!暗红长枪化作一道紫电红芒,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猛地刺穿了一名天骄匆忙架起的防御,精准地洞穿了他的咽喉!
“呃……”那天骄双目圆睁,眼中充满了不甘与难以置信,身体软软倒地。
另一人骇得魂飞魄散,再无战意,转身便欲施展遁术逃离。
“哪里走!”凌涛杀得兴起,岂容他逃脱?他反手握住枪尾,全身力量灌注,猛地将长枪如标枪般掷出!
“噗嗤!”
暗红长枪携着风雷之势,后发先至,瞬间贯穿了那逃遁者的后心,将其死死钉在了地面之上!
以凡境五重初期的境界,凭借手中凶兵与新得的强悍雷法,竟逆斩两名配合默契的六重天骄!凌涛微微喘息,持枪而立,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力量与畅快淋漓的战意,心中对实力的提升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然而,他并未察觉到,在长枪饮血、连毙两名强敌的刹那,一丝极其隐晦、带着古老怨念与某种契约意味的残存意念,顺着枪杆悄然渗入了他持枪的右手掌心,如同种子般悄然蛰伏下来,无声无息。
……
谷中的争夺与杀戮,并非全然偶然。
一名身着宽大黑袍、将周身气息巧妙地压制在凡境六重天左右的“天骄”,身影如同鬼魅,在废墟与煞气浓雾间飘忽不定。他并未像其他人那般,急切地去争夺那些宝光冲天、最为耀眼的兵器,反而指尖时常看似无意地弹出一缕缕几不可查的幽黑之气。
这些黑气如同拥有生命的诱饵,或悄无声息地没入某件看似普通、埋藏深厚的断刃之中,使其短暂地焕发出诱人的宝光;或巧妙地引动地底淤积的煞气,让某处原本被深深掩藏的凶兵气息骤然外泄。他所采用的,正是广撒网之策!利用谷中所有天骄的贪念与对力量的渴望,诱导他们去触碰、去拔起那些——实则是此地庞大封印阵法关键节点的镇物凶兵!
这些能被选为阵眼的兵器,本身自然足够强大与不凡,足以吸引那些眼高于顶的天骄。而每有一件这样的镇物被拔除,地底那沉寂了万古的封印,便会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削弱一分。黑袍人的行动隐秘至极,算计深远,如同一位最高明的棋手,于无声处落子,悄然改变着棋局的走向。
当感知到最重要的几处节点镇物已被贪婪的天骄们拔除殆尽,黑袍人悄然退至战场边缘的阴影之中。他双手在宽大的袖袍内迅速结出一个诡异而复杂的法印,口中低诵起无人能懂的古老咒文。
顿时,谷中那些被拔出的凶兵,无论是已被人夺取的,还是依旧插在地上的,皆微微一震!连同凌涛怀中那枚紧贴胸口的黑色残片,也骤然变得滚烫,与黑袍人的法印产生了清晰的共鸣!
“轰——!!!”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让所有生灵为之战栗的恐怖悸动,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葬兵谷!大地并未开裂,但天空却骤然昏暗下来,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黑红色的纱幔!无尽的血色战争煞气与黑色的怨念从谷地四面八方、从那些残兵断刃中疯狂涌出,在空中急速汇聚,凝成一张模糊不清、却又充斥着天地间最纯粹杀意与暴戾的巨大面孔!
远古被封印于此的凶魂,受到秘法接引,即将挣脱束缚,再现世间!
凶魂现世那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立刻引来了外界的注意!数道浩瀚如渊、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强大威压,如同天罚般撕裂秘境空间,各方势力的巨头大能纷纷降临!他们悬浮于空,神色皆是大变!
“封印怎会松动至此?!”
“不好!是那远古战魂!它要出来了!”
“小心应对!”
大能们顾不上去细细追究门下弟子死伤缘由,纷纷出手!霎时间,神光璀璨,宝术惊天,各种强大的法术、法宝光芒交织成一张弥天大网,试图镇压那空中正在凝聚成形的凶魂面孔。恐怖的能量乱流在谷中疯狂肆虐,飞沙走石,空间都为之扭曲,幸存的天骄们在这等威压下,如同狂风中的蝼蚁,瑟瑟发抖。
而这混乱,正是黑袍人想要的结果!他身形如一道淡淡的黑烟,趁势而动,快如鬼魅般冲向煞气最为浓郁、能量风暴最为剧烈的谷心区域,欲要完成那最后的、关键的一步。
然而,凌涛却遭了无妄之灾!他怀中的那枚黑色残片,因黑袍人秘法引动,此刻变得滚烫无比,甚至与空中那正在凝聚的凶魂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却清晰可辨的联系!一股被锁定的感觉骤然降临!
“不好!”凌涛瞬间魂飞魄散!若是在此时被任何一位大能察觉到他怀中之物与凶魂的联系,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下场绝对比那两名仇家更惨!
生死一线间,他急中生智!《辨气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全力催动,双眸白光炽盛,疯狂扫视着周围因能量冲击而变得混乱不堪的气流。终于,他锁定了一处因大能交手而能量失衡、暂时暴露出来的、煞气浓郁到近乎液化的地脉裂隙!
同时,他运足全身力气,将那枚滚烫得如同烙铁般的黑色残片,从怀中掏出,狠狠掷向远离自己、且与黑袍人遁走方向相反的位置!然而,在他出手的瞬间,一股微不可查的、源自大师兄方向的柔和力量悄然作用在残片之上,使其飞射的轨迹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偏转,最终指向了——那黑袍人遁走的方向!
“咻!”残片划破混乱的空气,带着那异常的能量波动,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虽不耀眼,却格外显眼。
这微小的动静,在惊天动地的混乱中本不起眼,却恰好被一位灵觉极其敏锐的大能捕捉到!那位大能目光如电,瞬间锁定残片飞来的轨迹源头,以及那一丝与凶魂同源的气息,顿时勃然大怒:“嗯?竟然还有同党潜伏?!找死!”
一道蕴含着毁灭气息的神光,立刻调转方向,如同天罚之剑,轰向黑袍人即将消失的背影所在!
黑袍人猝不及防,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刻暴露!他被迫显形,仓促间回身格挡,遁走的计划瞬间被打断。他惊怒交加地瞥了一眼凌涛藏匿的方向,眼神冰冷如刀,却来不及深究这“意外”从何而来,立刻施展某种损伤元气的秘法,身形轰然炸开,化作数十缕更加淡薄的黑烟,硬生生从几位大能联手布下的能量封锁网中寻到一丝缝隙,遁逃而去!
在彻底消失前,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空中那被暂时逼退、却依旧在咆哮的凶魂,又扫过谷中几处因镇物被拔而开始逸散出的、精纯无比的远古魂力本源,黑袍遮掩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笑容。
而凌涛,则趁此千载难逢的机会,抱着那杆暗红长枪,全力运转敛息术,将自身所有生命体征与灵力波动压制到最低,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道煞气液化的地脉裂隙深处,借助浓稠如墨的煞气掩盖,将自身气息与踪迹彻底隐藏。
几位大能击退(更准确说是惊走)了黑袍人,又耗费了偌大力气,才勉强将那远古凶魂暂时逼回有所松动的封印之中。他们怒不可遏,强大的神识如同梳子般再次反复扫荡整个山谷,却只找到了几个狼狈不堪、吓破了胆的幸存者,并未能发现更深层次煞气中完美隐匿的凌涛。
无奈之下,大能们只得带着这些幸存的活口,满心疑虑与怒火地撕裂空间离去。葬兵谷,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那被削弱的封印深处,隐约传来凶魂不甘的低沉咆哮……
良久,直到外界所有气息彻底消失,大师兄的身影才如同鬼魅般,精准地出现在凌涛藏身的那道裂隙边缘。
他低头看着下方浓稠的煞气,淡淡道:“隐匿之术尚可,骗过那些心急的老家伙勉强够用。不过,火候还差得远,还需继续精进。此地煞气已被引动,不宜久留。”
惊魂未定的凌涛这才从裂隙中跃出,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见大师兄指尖如同穿花蝴蝶般翻飞舞动,道道淡蓝色的灵光在虚空中勾勒出无比玄奥的轨迹。眨眼之间,一座结构精密、散发着稳定空间波动的小型传送阵,便在他面前凭空凝聚成型!
在凌涛震惊无比的目光中,大师兄袖袍随意一甩,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力量便包裹住他。下一刻,两人身影模糊,瞬间被传送阵的光芒吞噬,消失在了这片危机四伏的葬兵谷。
空荡荡的谷地中,只余下遍地的残兵,以及地底深处,那被削弱了封印、正在积蓄力量、发出低沉咆哮的远古凶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