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导演办公室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每一次指针的跳动，都像是在敲击着蔡盈紧绷的神经。她端着咖啡杯的手僵在半空，目光死死地盯着坐在对面椅子上、姿态极其放松的宋涵。

　　“退赛？”

　　蔡盈放下杯子，瓷器与玻璃桌面碰撞出一声清脆的闷响。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长辈和上位者的姿态压住阵脚，但声音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宋涵，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公的正式版刚刚播出，你现在的各项数据都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飙升！音符平台的热搜前十，有三个是关于你的歌和现场的。舆论已经反转了，只要你继续比下去，我向你保证，三公的舞台，节目组会给你绝对公平的竞技环境。星海娱乐的手，伸不到下一次的计票系统里。”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承诺。换作任何一个练习生，哪怕是那些大公司的亲信，听到总导演亲自下场保驾护航，也早就激动得表忠心了。

　　但宋涵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背上。他看着蔡盈，嘴角扯出了一个略带自嘲的笑。

　　“公平？”

　　宋涵的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目光直视着蔡盈的眼睛：“蔡导，大家都是成年人，就别用这种不是很现实的话来安抚我了。这个舞台，从一开始就是各家资本博弈的赌场。我宋涵就算今天能赢下一局，明天呢？只要我不签那些长达五年十年的卖身契，只要我还在挡别人家太子的道，这所谓的‘公平’，随时都会被资本的规矩重新定义。”

　　他顿了顿，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训练营户外草坪上那些还在为了一个镜头而拼命训练的少年们。

　　“我来这里，最开始就是为了一个曝光量，本来以为凭本事能播出来个名声。还是我想简单了，小看各家的手段了。既然如此，不如我体面一点，也为了节目组的名声。”宋涵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冷冽，“既然这桌牌局的底牌早就发好了，庄家也早就定好了赢家，那我就不陪各位庄家玩了。”

　　蔡盈沉默了。

　　她看着宋涵挺拔的身姿，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渴望成名的练习生，而是一个有着极其成熟世界观、且完全不被名利裹挟的独立灵魂。她手里握着的那些筹码——镜头时长、排名顺位、最终的出道位，对宋涵来说，一文不值。

　　足足过了一分钟，蔡盈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瞬间泄了气。

　　作为一档爆款综艺的操盘手，她太清楚宋涵退赛会带来多大的话题度和反噬了。观众不是傻子，一个刚刚凭借绝对实力碾压全场、人气第一的选手突然退赛，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里面有猫腻。到时候，节目组的公信力将荡然无存。

　　但她也清楚，她留不住宋涵。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里，有着年轻人不服输的冲劲和对自己才华的自信，这样的人，束缚不住。

　　既然留不住，那就只能把他的剩余价值榨干，同时尽量让节目的损失降到最低。

　　“好，我同意你的退赛申请。”蔡盈靠在椅背上，眼神重新恢复了商人的精明与算计，“但作为交换，你必须保证三公的舞台质量。你不能在台上消极怠工，更不能在节目里公开指责任何公司。另外，为了让你们的离开显得体面，也为了节目的赛制看点，我会在三公临时增加一条规则——”

　　蔡盈看着宋涵转过来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一期，所有面临淘汰的练习生，都将获得一个告别舞台机会。这是我能给蒋天，也是给你们202组，最后的体面。”

　　宋涵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个人告别舞台？这确实是蒋天现在最需要的东西。那个因为敲错几个拍子而自责到眼红的男孩，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哪怕是最后一次。

　　“成交。”

　　宋涵干脆地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转身拉开了办公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蔡盈无力地揉了揉太阳穴。她知道，三公的舞台，注定要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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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202宿舍时，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被隔音室闷住的高音。

　　推开门，宿舍里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蒋天正坐在床沿上发呆，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根断掉的鼓槌；周佳阳和程若飞在旁边默默地整理着乐谱，谁也没有说话。

　　看到宋涵回来，三人同时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忐忑。

　　“宋哥，蔡导找你干嘛？是不是因为咱们又报了一首原创，导演组怕舆论，节目组要施压换歌？”蒋天紧张地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发紧。

　　宋涵走过去，顺手拿起桌上的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晚食堂的菜色：“没施压。我只是去跟蔡导谈了笔交易。三公演出结束，咱们就走人。我陪你一起退赛。”

　　“什么？！”

　　宿舍里的三个人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程若飞甚至因为震惊，手里的曲谱散落了一地。

　　“宋哥，你疯了？！”蒋天瞬间激动地站起身，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宋涵的胳膊，力气大得指关节都泛白了，“你现在的排名那么靠前，一公播出后你的人气绝对是靠前的！你退什么赛？你不能因为我……”

　　“打住。”

　　宋涵皱了皱眉，打断了蒋天的话，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他看着蒋天激动的样子，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蒋天，我退赛不是为了你，别给自己脸上贴金。我退赛，是因为我嫌这里太假了，唱的不尽兴。我宋涵还不至于让这点人给我绊倒，既然他们不规矩，小爷就不玩了！”

　　他甩开蒋天的手，走到自己的柜子前，翻找了一下，抽出一张有些褶皱的五线谱，转身递给蒋天。

　　“拿着。”

　　蒋天愣愣地接过曲谱，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终结孤单》。

　　“这是……”蒋天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宋涵。这首歌，正是宋涵在初舞台上只唱了半首、惊艳全场却没有放出全貌的那首歌！这首歌的完整版，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网上翘首以盼，甚至有音乐公司开出不低的价格想要买断版权。

　　“蔡导答应了，三公淘汰的人，有个人告别舞台。”宋涵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一股属于乐队老大哥的期许和严厉，“这首歌的完整版，我送给你了。既然是告别，就别磨磨唧唧的。拿着这首歌，哥几个给你伴奏，去台上给老子狠狠地燥一场！让那些不给你投票的人看看，他们到底错过了什么！”

　　蒋天死死地攥着那张曲谱，纸张被他捏得变了形。他张了张嘴，但是也说不出什么话。最终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宋哥，你放心！”蒋天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我绝对不给你丢人！”

　　周佳阳和程若飞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他们知道，宋涵这是把最宝贵的武器交给了蒋天，让他能在离开前，留下最绚烂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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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魔都宋家的客厅里。

　　液晶电视上正在播放着《偶像创造营》前三期的精编版。

　　宽大的真皮沙发上，艾什、艾利克斯和丹宁三人手里端着宋妈亲手榨的果汁，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里那些画着精致妆容、在舞台上卖力唱跳的男团练习生。

　　“Oh my god……”艾利克斯夸张地捂住了眼睛，一脸的不忍直视。他那头金发都仿佛失去了活力，“这真的是在选拔歌手吗？为什么他们唱歌的时候要一直对着镜头抛媚眼？而且那修音的痕迹，都快修出电音了！这就是宋正在进行的‘残酷的竞争’？这明明是在玩过家家！”

　　丹宁也皱着眉头，巨大的身躯在沙发上挪动了一下，显得极其不自在：“他们的鼓点全都是电脑合成的，很无聊。宋为什么要来参加这种节目？这简直是对他才华的侮辱。”

　　艾什没有说话，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面正好到宋涵表演。当看到宋涵拿着一把借来的吉他，在初舞台上唱出那半首《终结孤单》时，她的嘴角才终于勾起了一抹骄傲的弧度。

　　但是她还是知道，只用一把吉他，唱了半首歌的宋涵只是在玩，根本没有认真。

　　“宋没有拿出全部实力。”艾什转过头，看向坐在一旁陪他们看电视的宋青山，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宋叔叔，涵在伦敦的时候，他的现场比这个要狂野十倍。他为什么会参加这个节目，陪这群人玩这些无聊的游戏？”

　　宋青山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无奈：“没办法，国内的偶像市场就是这样，资本要的是听话的商品，不是桀骜不驯的狮子。我们青虹娱乐只是个小公司，护不住他。他去参加这个节目也是为了曝光自己，这个节目的关注量比他自己白手起家快多了。只是没想到节目上也会被别的大公司盯上，进行了打压。”

　　听到“打压”两个字，艾什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放下果汁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转头看向宋青山：“宋叔叔，您之前说，华国现在最火的短视频软件叫‘音符’对吗？您能教我怎么注册吗？”

　　宋青山愣了一下：“你要注册音符？行啊，叔叔教你。”

　　在宋青山的指导下，艾什很快用自己的英国手机号注册了一个账号，ID极其简单粗暴：【Horizon_Ash】。

　　注册完毕后，艾什打开了手机相册的隐藏文件夹。那里，保存着他们在伦敦国王十字车站旁那家地下酒吧里，无数个疯狂的夜晚。

　　她挑出了一段视频。

　　视频的画质并不算高清，甚至因为现场的灯光闪烁和人群的拥挤而有些晃动。但视频里的声音，却极其清晰、极其震撼。

　　那是宋涵在出国留学的第二年，带着Horizon乐队在酒吧里唱的一首他写的硬核摇滚《Given up》。

　　视频里，宋涵没有穿什么精致的打歌服，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湿透的黑色背心。他背着那把贴满贴纸的重低音贝斯，一脚踩在监听音箱上，对着麦克风发出了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嘶吼。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眼神中透着一股毁灭一切的狂热。

　　艾利克斯的电吉他如同狂风骤雨，丹宁的架子鼓砸得震天响，而艾什自己，则在键盘后疯狂地甩动着金色的长发。台下的老外们端着啤酒杯，跟着宋涵的节奏齐刷刷地打出了金属礼，跟着他一起嘶吼，整个酒吧仿佛都要被掀翻了。

　　这，才是真正的宋涵。这，才是真正的地平线乐队。

　　艾什将视频上传，并用她那还算流利的中文输入法，一字一顿地敲下了一行文案：

　　【听说有人觉得他在玩过家家？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宋涵，什么才是真正的Horizon（地平线）乐队。】

　　点击，发送。

　　坐在旁边的宋青山看着艾什行云流水的操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青虹娱乐没有那种翻云覆雨的资本实力，他没法像星海娱乐那样豪掷千金去买通全网的水军。他只是一个心疼儿子的老父亲，一个在娱乐圈底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宋青山站起身，走到一旁拿起座机，拨通了青虹娱乐公关部总监的电话。

　　“喂，老刘。”宋青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狠劲，“去音符平台，找一个叫‘Horizon_Ash’的新账号。对，刚刚发了一条视频。把公司账上这个季度的宣发资金除了定下计划的，全给我投进去！不用去买什么热搜，就给我投抖流！方向就是摇滚，现场，还有《练习生》宋涵这个方向，我们直接把人引过去！”

　　电话那头的老刘吓了一跳：“宋总，那可是咱们公司的这个季度剩下的宣发资金啊！全砸进去，万一打水漂了……”

　　“打水漂就打水漂！”宋青山猛地拔高了音量，“我儿子在里面被人欺负成那样了，我这个当老子的要是连个屁都不放，我还开什么娱乐公司！全砸进去！我就拼着资金流紧张，也让那帮傻X知道，舆论你玩得我也玩得！”

　　挂断电话，宋青山看着窗外的夜色，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知道，这点钱在星海娱乐面前可能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但他就是要争这一口气，他要让人知道，宋涵他身后还有他老子支持他。

　　而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这把由伦敦地下酒吧引燃、由一个老父亲倾尽所有推波助澜的野火，即将在华语互联网上，掀起一场真正的大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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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训练营的排练室里。

　　《日落大道》的排练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没有了排名的压力，没有了淘汰的恐惧，四个人的状态反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程若飞的合成器里，那段模拟出来的风笛声在宋涵的反复打磨下，加入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失真效果。这让原本有些电子感的声音，瞬间变得苍凉辽阔，仿佛真的有一阵风，从黄昏的西部高速吹到了魔都的排练室；周佳阳的吉他不再追求技巧的华丽，而是充满了感情的宣泄，每一个和弦都弹得极重；蒋天的鼓点稳如磐石，每一锤都砸在了众人的心坎上，那是他将所有的不甘和愤怒化作的力量。

　　当最后一遍排练结束，最后一个音符在排练室里缓缓消散时，四个人都大汗淋漓地瘫倒在了地板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房间里回荡。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极其明亮的光芒。

　　“宋哥。”蒋天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宋涵闭着眼睛，随口问道。

　　“等三公咱们的《日落大道》演完，还有我的《终结孤单》唱完……”蒋天转过头，看着宋涵的侧脸，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不等那个什么狗屁现场投票环节了。也不等蔡导在台上假惺惺地宣布淘汰名单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咧开嘴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演出一结束，我就直接拿麦克风，在台上宣布退赛。要走，咱们也得昂着头，自己走！绝不给他们看笑话的机会！”

　　宋涵睁开眼，转过头看着蒋天。

　　在这个曾经因为害怕淘汰而惶惶不可终日的单纯男孩眼里，宋涵看到了一团真正被点燃的火。那是一种不再畏惧权威、不再被规则束缚的摇滚之魂。

　　“好。”

　　宋涵坐起身，伸出了一只手。

　　蒋天立刻坐起来，用力地握住。紧接着，周佳阳和程若飞的手也搭了上来。

　　四只因为长时间练习而布满水泡的手，紧紧地叠在一起。

　　“三公舞台，演出结束，我俩当场退赛。”宋涵的目光扫过三个兄弟沾满汗水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狂放不羁的笑意，“咱们，去给这个无聊的节目，画个最嚣张的句号！”

　　“干！”

　　排练室里，回荡着四个少年肆意而决绝的吼声。

　　这吼声穿透了排练室的隔音墙，消散在训练营寂静的夜空中。而此时的他们并不知道，在训练营高墙之外的网络世界上，一场由他们引发的风暴，已经彻底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