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王顶峰是邱湘源的徒弟，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

　　他也是从检察院公诉科长走到司法局长位置上的，能理解王顶峰的愤怒。

　　“丁书记的意见就是让我们自己拿出意见来。”看着沈行蛮不在乎的样子，邱湘源就严肃起来，“沈行，你严肃点，这不是小事，要不是丁书记压着，你现在人在哪还不一定……我们的意见等到二审后再拿，你先准备二审的材料吧。”

　　按照他的经验，这样的案子，二审会很快开庭，不会拖延。现在的案子没有时间限制，仅“从快”一项要求，这个案子就可以第二天就再次开庭。

　　果然，齐州县法律顾问处很快就接到了二审的通知书，礼拜天的上午，本案第二次审判将在天海市中级人民法院进行。

　　今天是礼拜六，沈行和叶书华还是回到了市里。

　　一路上，叶书华一脸的忧心忡忡，沈行却好象没事人似的，好象这事儿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可是姑娘的担心写在脸上，沈行感动在心里。

　　两人下车的时候，叶书华的脚步很缓慢，沈行也是看着远处放学的小学生，好象在想着什么。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这还是沈行第一次把叶书华送到国棉二厂。

　　“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出来。”看着厂门前人来人往，叶书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当她再次从厂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身红色的棉服，还推着一辆自行车。

　　“我请你吃饭吧。”

　　“我请你吃饭吧。”

　　两人几乎同时说道，说完，二人又是同时一愣，叶书华就笑了。

　　这是这一路上沈行第一次见叶书华笑，“你笑起来挺好看的。”这句话，发自肺腑，可是话一出来，叶书华又笑了。

　　笑完，她却红着脸转过头去。

　　她是不好意思，哪有这么表扬人的？

　　八十年代初，能说这样的话，大都是恋人，就是刚刚谈恋爱都不敢说，女方要是一听这话，保不齐甩辫子就走人了。

　　不过，沈行与自己是同事，细想想，也没有什么……

　　可是，这句话就是这么悦耳动听。

　　“我不是刚发了工资吗……”叶书华刚说完，沈行又笑了。

　　叶书华刚发了工资，沈行自己也刚发了工资啊。

　　“我是说，我跟你学了很多东西，我该请你吃顿饭，……”叶书华忙红着脸解释道，其实，她还是在担心沈行，自己回到家，会更担心，还不如跟沈行多待一会儿，这样她心里也会平静些。

　　“我们就去海员吧……”

　　海员，是指天海海员俱乐部，专为外国海员开放，在八十年代，那里就相当于北平六十年代的老莫！

　　这时候，去海员儿撮一顿绝非易事，甭管是托人办事儿还是请朋友，能请您到海员吃饭那是给足了您面子，后世看，海员无疑是一家儿老字号了，但搁在八十年代初，能吃着正宗西餐的地儿也就那么几家儿。

　　叶书华却把到去海员俱乐部说得这么稀松平常……

　　这丫头，有点意思。

　　“我看啊，我们走哪算哪，碰到什么就吃什么，”沈行伸手接过叶书华手里的自行车，“男同志带女同志，我带你。”

　　自行车后座，是一个特殊的座位，如果是年轻男女出行，那里坐着的一定是爱人或者恋人。

　　“上车。”沈行故意不看叶书华，朝前面望去。

　　叶书华的脸色倏地红了，她看看四周，红着脸轻轻地坐在自行车上，却又紧张地看看四周，生怕熟人瞧见。

　　沈行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也一步挎了上去，自行车慢慢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

　　路边，“学雷锋树新风”的手绘巨型宣传栏上，穿着白衬衣的小学生正热情地向他挥手，四四方方的白底红杠的公交车不断向他鸣笛。

　　叶书华就这样坐在后座上，一句话也不说，可是沈行也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时光荏苒，世事沧桑。

　　后世的年轻人再也没有什么条条杠杠了，敢爱敢恨，不用遮遮掩掩，不过感觉好像没有现在这么美好了呀！

　　“就这里吧……”沈行回过头来，“迎宾饭店。”

　　这是一家普通的国营餐馆，打眼一看，门窗是木头刷绿漆，玻璃上还拿胶布贴满各种菜名儿，门儿也是老式的弹簧门儿，双扇儿的那种。

　　自行车慢慢停下，叶书华早从车上跳了下来。

　　天海的冬天，真的很冷，地上的冰冻的贼结实，走在大街上，不大会儿就能鼻涕眼泪横流，脸给北风扎得生疼。

　　但天海的冬天又暖融融的，来到屋里儿，生着热腾腾的火炉子，只要不阴天，煦暖的阳光照进屋子里，人一进屋，哈口气都是热的。

　　再加上炉台上烤的馒头焦黄，红薯流出了糖油，那叫一个又香又甜。

　　还有，白墙小桌迎客，圆珠笔、复写纸、老算盘结账……一切都让人感觉到亲切温馨。

　　饭馆里很热闹，两人进去愣是没找到座儿，只能跟陌生人一起在靠墙的位置拼了一张桌。

　　这年头在国营饭馆吃饭，拼桌是常事，但是墙就有些脏了，白墙下边刷绿油漆，直接刷成一个墙围子，天海人都叫“卫生墙”，但凡有泥点溅上去也不用愁，拿抹布一擦就干净了，一点儿都不费事儿。

　　可是说是卫生墙，但上边儿永远都是油渍麻花的。

　　“不准殴打顾客”

　　沈行看着墙上的标语，叶书华也笑了，这吃顿饭还要挨顿揍，谁受得了！

　　九转大肠，红烧虾仁、面筋白菜……，很快，冒着热气盛在白瓷盘里，被端上了桌。

　　“我们喝瓶啤酒吧。”沈行笑着提议道。

　　可是现在的啤酒，也不是说喝就能喝的，得搭菜卖酒，没办法，两人又要了一盘油爆海螺。

　　“沈行，你不担心受处分吗？明天这案子，会不会有什么变化？”两人即使对桌而坐，一时半会还是无话，叶书华索性就说工作。

　　是啊，案子打赢了，可是律师却要受到处分。

　　这让她又想起父亲给的报纸来，虽然现在作无罪辩护都要向上级报告，可是真要出事，上级也管不了。

　　“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还怎么打官司，相信我，一定能赢……”沈行笑了，笑着举起酒杯。

　　他一口干了，叶书华只浅浅地抿了一口。

　　“嗯，你肯定一名好律师……”叶书华还是忘不了那天晚上沈行在海边的礁石上吹响《军港之夜》的样子，这样的沈行，身上对她有一种吸引力，与她从小熟悉的男同志很是不一样，“那这样，提前祝贺你拿下二审，平平安安的，顺顺利利的。”

　　杯子碰在一起，两人都笑了……

　　一餐饭吃下来，两个多小时。

　　沈行看一眼服务员，已经爱搭不理的，国营饭馆过时不候，想跟家人朋友吃完多聊一会儿，门儿都没有，快到下班点儿，人家不管有客没客，直接上板儿撵人！

　　当叶书华来到柜台结账时，不知什么时候，账已经被沈行结了。

　　“哪有女同志请客的道理？”走出门，沈行就去推自行车，见叶书华有些急，就又解释，“这不是让处里的人笑话我吗？再说，我工资比你高。”

　　叶书华对工资没有什么概念，也不想去理会工资到底有多少。

　　“下次，我请。”

　　下次，好吧，沈行骑在自行车上，凉风吹来，这句话直接被灌回到嗓子眼里了。

　　……

　　沈行把叶书华送回国棉二厂，叶书华目送着沈行离开，回到家时，却还在想着刚才的场景，想着他和他的军港之夜——

　　海风你轻轻地吹

　　海浪你轻轻地摇

　　远航的水兵多么辛劳

　　待到朝霞映红了海面

　　看我们的战舰就要起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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