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中国的律师制度已经恢复四年了。

　　今年，中国第一家称为“律师事务所”的机构——“蛇口工业区律师事务所”诞生于广东。

　　中国第一家经司法部批准的办理涉外法律事务的律师执业机构——广东对外经济法律顾问处成立。

　　上个月，全国第一家从事涉外业务的律师事务所——SZ市对外经济律师事务所成立。

　　中国律师，于艰难中拓荒，于困难中前行，在法律服务的历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页。

　　“功名成于大案要案”，程耀文和沈行不知明天开庭的这个案子，也能不能书写齐州法律服务的历史……

　　今天上午，就刘爱芳重大责任事故案进行了全处讨论，全处所有兼职、特邀律师全部参加并发言。

　　沈行认为自己的辩护意见是站得住脚的，虽然，此时的他，是处里年纪最轻、资历最浅、进处时间最短的律师。

　　可是，处里除了程耀文和小叶子，没有人支持他，就连在法庭上敢与检察官和法官对骂的谢老师也没有选择站在他的一边。

　　沈行明白，这是处里同事对他的爱护，该案影响太大，现在又是严厉打击一切严重刑事犯罪的特殊时期，如此辩护，风险太大。

　　沈行自己也明白，办砸这样一个案子，对于一个刚出道的律师意味着什么，然而，他不能选择无视法律和客观事实。

　　“市处的章律师也该到了……”程耀文看看手表。他昨天就联系了市法律顾问处刑事组组长章立本。

　　这时律师办案，不仅要集体讨论，特别是像无罪辩护这种大的案子，如果确定对某案做无罪辩护，会请领导部门派员参加，法律顾问处里参加讨论的律师都要签字。

　　大家一直等到快中午十二点，章立本才出现在齐州县法律顾问处。

　　他五十多岁的年纪，身材很是高大，板刷一样的头发，根根向天直挺直立。

　　这位报童出身，当过染厂工人的律师，在全省闻名。

　　听完程耀文介绍案情，沈行朗读完辩护词，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这个案子，我把过关了，现在我可以签字。”他拿出钢笔，在沈行的辩护词上刷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

　　程耀文一脸严肃，沈行却是长舒一口气。

　　“你就是沈行？”沈行正拿起暖瓶，给章立本倒水，冷不丁听到章立本喊他的名字。

　　“我听说过你，很好。”章立本听说过沈行，还是倪巾帼律师回市处介绍的，她一个劲地说，没想到在齐州法律顾问处发现了一棵好苗子。

　　“章律师……”沈行颇有些感动，面对章立本伸过来的手，他紧紧地用双手握住。

　　“律师不认真办案，会误人终身。你大胆地辩，无私地辩，无私则无畏，铁肩担道义……”章立本也紧紧握住沈行的手，鼓励道。

　　送走章立本，程耀文立即亲自起草拟作无罪辩护的报告，报送县委批准，可是大家一直等到下班，也没有收到县委的任何消息。

　　“主任，那这个案子还打不打？”沈行坐在火炉旁，默默地往火炉里填了一铲煤，熊熊的火苗倏地就被压了下去。

　　“打，为什么不打？”程耀文捧着他的搪瓷大茶缸，“章律师签了字，县委也没有表示反对，该上还得上！”

　　“那我上，出事我顶着。”沈行用钩子从炉底透了一下，炉子里火苗突地蹿了起来，映红了他的脸。

　　“滚蛋！”程耀文却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你还是个孩子，天塌下来有大人顶着，”他笑着拿起地上的生炉子引火用的玉米棒，“大不了回老家种地去！”

　　处里的人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人吱声。

　　良久，沈行才说道，“师傅，你都要回家种地了，是不是该庆祝一下，那咱们晚上吃什么？”

　　哗——

　　大家都笑了，小叶子也笑着看一眼沈行，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可是，这也是沈行进入齐州县法律顾问处以后，第一次喊程耀文师傅！也是从心底里彻底接纳了这个师傅！

　　叫一声师傅不容易，一声师傅，一生师傅！

　　在这个年代，不管是在企业还是在机关，师徒情如父子情。

　　比如，一个青工进厂，不是什么人都能带的，必须德高望重，技艺超群的人，一旦认定师徒，一学就是三年，师傅是真传技术，虽然也骂，徒弟从不反驳。

　　再厉害的徒弟，在师傅面前也得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师傅受欺负，徒弟也真上啊。

　　学徒期满，就得独挡一面，一旦徒弟获得技术奖，师傅脸上也有光，这是一个出匠人、出大师的时代，这个时代的产品都是精品，有多少现在还在使用，可是，好传统，渐渐离我们远去了……

　　“师傅……”嗯，全处的人都看向了叶书华。

　　“小叶子……”程耀文笑着摩梭着胡子，“说。”

　　“沈行他前天在现场，把自己的腿伸进公交车里作试验，他不让我跟你说……”叶书华的脸红红的，眼睛却勇敢地直视着沈行。

　　“他娘的……”程耀文动容，可是这一脚也狠狠地踢在沈行的屁股上。

　　这一次，沈行没有躲，他的心里暖暖的。

　　……

　　今天是开庭的日子。

　　一大清早，沈行就把公交车司机、前门售票员还有后门下车的乘客赵某、车站附近居民张某喊了过来，校对证人证词。

　　程耀文坐在椅子上，在脑子了又一遍整理出庭思路和辩护要点，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这样的过程，他进行了不下于十遍。

　　沈行把几人安排在法律顾问处那张连椅上坐下，三楼的庭审传唤，他们保证随叫随到。

　　他走到大庭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小伙子精神抖擞，意气风发。

　　他慢慢地又一次整理着风纪扣，抚摸着红色的领章，今天，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完整上庭。

　　个体户周兴旺的案子，他只赶上了最后法庭陈词的末班车，今天这个案子，可是要从头打到尾的。

　　这一次，程耀文与他要一起面对的，不是一家国营厂，而是公检法三家！

　　虽说公检法司是一家人，可是对这个案子，法院的刘行舟明显同意公安机关和检察院的意见。

　　“沈行……”

　　镜子里，突然出现了叶书华的身影，她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