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法庭，还是法官坐在台上，检察官也坐在台上，而律师和被告人却坐在台下，这象极了法院和检察院联合起来审问被告人、律师。

　　“我抗议。”

　　沈行想也没想就举手起手来，凭什么检察院的人坐在台上，律师坐在下边？

　　“你抗什么议？”刘行舟还是一肚子火气，自然也不会给沈行好脸色。

　　“我要求要么都坐在台上，要么都坐在下边，要不坚决不开庭。”

　　“你说了算吗，你师傅刚才说，你还是个孩子，你问你师傅同不同意？”刘行舟倒笑了，这想法，真的是孩子一样的想法。

　　开庭就是这样开的，这孩子第一次正式上庭，你就想改规矩？

　　“师傅，退庭。”沈行一脸的义正词严，开始收拾起桌上的案卷来。

　　“怎么，这战斗没打响，你就想当逃兵？”程耀文点上一支烟，嘲讽地看着沈行，“坐下。”

　　程耀文这样讲，沈行也只能恨恨地看一眼台上的刘行舟和王顶峰，却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王顶峰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专心地整理着手中的材料。

　　这大学生，他最近也听说过，打了两个案子，小有名气，但现在看来，还是年轻啊，锋芒毕露。

　　他都想庭审过后，哪天碰到邱湘源，好好跟邱湘源说说，年轻人不能缺乏管教。

　　“下面开庭，我首先介绍一下此次案件的公诉人和辩护人……”刘行舟介绍完王顶峰，又看向程耀文和沈行，“县法律顾问处的程耀文主任和沈行律师担任此次案件的辩护人……”

　　沈行刚想站起来，程耀文一把拉住他，沈行一紧张，差点又碰掉桌上的座牌。

　　刘行舟摇摇头，这也难怪，他是个孩子啊。

　　他看向门口，“传被告人刘爱芳到庭。”

　　刘爱芳被押了进来，她不敢看父母，不敢看自己的丈夫，也不敢看台上的法官，只是朝程耀文和沈行这里瞅了瞅。

　　她的脸色灰白，憔悴、无助、茫然、怯懦、恐惧在这个局促的被告席中，被无限放大。

　　沈行长舒一口气，勉强朝她挤出一丝笑容。

　　庭审就在这难熬的平静中慢慢展开了，王顶峰站了起来，沈行只能在台下仰头看着他。

　　他先是简单地述说了一下当天的案情，接着就沉痛说道，“尊敬的审判员，本案是一起令痛心疾首的悲剧，一位年过六旬，为国家做出卓越贡献的援外专家，生命竟然终结在一辆平凡的公共汽车的车轮之下。”

　　“被告人刘爱芳，作为专门的售票员，在关闭车门时疏忽大意，在发现险情时犹豫不决，最终导致了这场本可避免的惨剧。她的行为，违反了操作规程，漠视了乘客安全，构成了不可推卸的重大责任事故罪，法律必须为逝者伸张正义。”

　　王顶峰坐下了，沈行发现，坐在木栅栏里的刘爱芳突然呼吸急促起来，眼泪就流了下来，坐在台下的黄大姐和她的丈夫无助地看向程耀文和沈行。

　　“被告人，起诉书指控你违反操作规程，犹豫不决，没有采取紧急措施，事实是不是清楚……”当王顶峰问完，刘行舟开始法庭调查。

　　可是刘爱芳却不能回答了，她急促地喘着粗气，只是不断摇头。

　　这样的情况，刘行舟碰到过不止一次，他又问了几个问题，王顶峰表示自己没有再要当庭询问的，这才终于轮到程耀文。

　　法庭上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坐在台下的辩护人。

　　这个案子，在所有人眼里，几乎是难以辩驳的了，因为在公安局和检察院，刘爱芳都承认了自己负有重大责任事故罪！

　　“刘爱芳，我就问你一句话，”程耀文显然顾及到刘爱芳的情绪，他的语气很是平缓，“你是否亲眼看到死者钱从周教授从车上掉下去？”

　　“没有。”刘爱芳的声音大了起来，她说得很坚定。

　　陶沙在台下静静地听着，程耀文虽然只问了一个问题，可是问到了点子上，如果刘爱芳没有亲眼看到，那么，后面他的所有辩护才能进行下去。

　　下面就该是起诉书里的第一个问题了，违规操作。

　　在刘行舟的询问下，王顶峰站了起来，他的理由是，被告人声称自己操作规范，但规范的核心是确保安全。在站台视线不清的情况下，她仅凭一瞥就断定无人，这就是疏忽！

　　在关闭后门的时候习惯性带动了中门气阀，这就是随意！

　　“规章制度写的是严谨，而她的行为充满了随意性，这就是违规的实质！”

　　刘行舟看向程耀文，程耀文也站了起来，他提请法庭让证人上庭。

　　待驾驶员、前门售票员、下车乘客和附近居民一一作证，他才说道，“所有人的证词都指向一个事实，我的委托人履行了她的职责。她探头观察，她按规程操作气阀，在所有证人都证明她操作合规的情况下，我们要依据事实来论定，刘爱芳的操作完全没有违规操作。”

　　法庭上一时陷入了沉默。

　　刘行舟不说话，王顶峰也没有提出新的证据，黄大姐默默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汽车站前来旁听的领导也长舒一口气，看来第一个回合，法律顾问处赢了！

　　“沈行，下面你上。”程耀文也是长舒一口气，这案子开头顺了，后面大概率也会顺风顺水。

　　沈行没有说话，他看一眼台上的刘行舟和王顶峰，他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呢。

　　“好，退一万步讲，就算被告人操作合规，但在危险发生那一刻，她本可以更早打铃，更快制动，挽救一条生命！”王顶峰在刘行舟的提问下，又一次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很是沉重，语气也很是沉痛，“哪怕她只是早0.1秒反应过来，哪怕她只是快那么一眨眼的功夫，悲剧就可能避免，0.1秒，在生死关头，就是生与死的距离，她的犹豫，就是放弃了这0.1秒的机会……”

　　王顶峰坐下了，台下钱从周教授的爱人已经哭出了声，可是老人家在努力的压制着自己。

　　坐在他们后面的刘爱芳的母亲却是悔恨地看了一眼站在木栅栏里的女儿，是啊，哪怕再快0.1秒，自己的女儿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刘爱芳也低下了头，在检察院的时候，王顶峰就是这样讲的，这也让她深深地懊悔，懊悔自己跟下车的乘客说话，没有抓住这短短的0.1秒！

　　沈行的脸上却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

　　这孩子，还真是个孩子！刘行舟也是一脸无奈，“律师有什么要讲的？”

　　“审判员，这是我从事律师工作以来，听到的最富有想象力的指控？”

　　哦，所有人都看向了沈行，刘行舟也吃惊地看着他，这有什么想象力？你才当了几天律师，还不过半年的时间，你在这充什么大尾巴狼？

　　只见小伙子立马站了起来，“0.1秒，是一个只存在于理论中，却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时间，王科长，您知道0.1秒是什么概念吗？”

　　不等王顶峰回答，沈行就跟一挺机关枪似地开火了。

　　“0.1秒，是人类一次眨眼所需时间的五分之一，是世界上最顶尖的短跑运动员起跑时，对发令枪反应的时间的极限。

　　您要求我的委托人，一个普通的售票员，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完成从听到声音到大脑识别再到以手打铃这一系列反应，你这是在指控一个女人达到神仙的标准！“

　　不等沈行说完，也不等刘行舟询问，王顶峰猛地站起来，“我在强调一种态度，一种紧迫感。”

　　“不，”沈行立马大反驳，“你不是在强调态度，你是在用虚构的数字进行不负责任的指控！科学和事实在哪里？”

　　“你是在扭曲我的意思，你这是诡辩，替被告人开脱……”王顶峰的声音突然就大了起来，显然，他被激怒了。

　　“扭曲意思的是你，你用不切实际的幻想苛责一个普通人，如果你认为这是罪过，我们今天在场的每个人，都可能因为一次正常的反应不及你虚构的0.1秒而成为罪犯……”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在法庭上，两人吵起来了。

　　叶书华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十指煞白。

　　刘行舟却没有吱声，他看向程耀文，那意思你这个徒弟啊，可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王顶峰一句话，竟然让他抓住了把柄！

　　可是，这到底是在法庭上，这小子三言两语便戳破王顶峰语言漏洞，逻辑链条环环相扣，仿佛早有预判。这样的反应速度还真是让刘行舟刮目相看。

　　他比王顶峰年龄要大一些，与王顶峰熟悉，跟沈行更是在一个楼里办公，平时大家都非常熟，他开始笑着看着他俩吵，没有及时制止，可是看他们越吵越凶，最后才拍了桌子，此时还没有法槌，有时也用一块木板来代替。

　　“沈行，回到案子上来。”

　　“审判员，我就是在说案子。”沈行也没有与王顶峰继续纠缠，“这本身就是一个时间谜题，让我们用科学来解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