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每个有志青年成长得都很快，因为大家都卯足了劲儿地学习工作，改革开放的新时代也给了他们成长的机会，老一辈也敢于放手让他们大胆地闯，大胆地试，大胆地干。

　　这次律师资格考试，在国内也是首次，部里很关注，倪巾帼亲自组织出题、报名、录取等工作。

　　“我们发现，大家在考试复习的时候，没有抓手，我想你来协助我编写一本复习的参考书……”倪巾帼自己是要出题的，当然，题目要从这本参考书中来出。

　　那也可以这样理解，京南省的首次律师资格考试，沈行也是参与命题的。

　　“这儿还有几个案子，你也看一下，代我出庭……”

　　哦，自己刚来市律师事务所，倪巾帼老师就放心大胆地让自己出庭了。

　　“倪老师，我怕胜任不了。”沈行说的是心里话，现在当律师打官司他越来越得心应手，可是命题写书还真是第一次。

　　“范厅长都表扬你了，你不知道这个人，他很少表扬年轻人，你能行……”

　　哦，沈行不知该说什么了，他从兜里摸出几块大虾酥，笑着先递给倪巾帼。

　　这孩子，还吃糖呢，不过，倪巾帼欣然接受。

　　海军招待所里没有食堂，中午吃饭的时候，沈行到外面买了一包桃酥瞎凑合。

　　拿起白色的搪瓷杯，自来水泛着微黄。这一口下去，那股独特的味道就在舌尖炸开——像是海藻与铁锈的混合体，又带着管道深处岁月的沉淀……

　　“我就知道你也没地儿吃饭，我们是得找找一民主任了，不行到前面航院食堂解决一下……”王箫推门进来的时候，沈行看着案卷吃了半包桃酥了。

　　“一块吃。”沈行把桃酥推过去。

　　王箫也不客气，他手头上有个案子，海北区有老两口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事儿，沈行听说过，家门不幸，逆子作恶，案发当天砸毁了家里所有财物，夜半，又要掐死老人，老太太忍无可忍，操起木棍将他打倒在地……

　　后来，两人又用绳子紧紧地勒住了这个恶魔的脖子……

　　“你说是防卫过当吗？”王箫吃着桃酥，似乎在征求沈行的意见。

　　别人的案子，沈行不想多言，可是王箫就这么笑着看着他。

　　“哦，是当场被棍击而亡？”沈行略一思考，给出自己的结论，“并非是用绳子被勒致死，所以，我认为，用绳子勒其脖子只是一个宽慰其他几个儿女的无效动作……”

　　“无效动作？”王箫笑了，可是马上又严肃起来。他发现，沈行在说案子的时候，身上有一种凛然不可质疑的感觉。

　　“对，无效动作，”沈行皱着眉又喝了一口搪瓷杯里的水，“最多只是个防卫失当。”

　　防卫过当和防卫失当仅一字之差，其实，真理和谬误也是一步之遥啊！

　　啪啪——

　　王箫用力地拍击着自己的手掌，“英雄所见略同。”

　　啊？

　　这就略同了？沈行笑了，他拿起暖瓶去打开水，走廊上那块黑板却同时让两人驻足。

　　公检法司辩论赛？

　　沈行没有想到，这场辩论赛来得如此之快。

　　天海市公安局、天海市中院、天海市检察院和天海市司法局，直接对垒，电视转播，在全省的观众面前，胜者捧起奖杯，败者黯然下台！

　　这是辩论，是战争，也是荣誉！

　　所以，战前动员就一句话，表现优异者，推荐参加中央政法干校第23期律师班！

　　“我报名！”

　　对着走廊里的小黑板，王箫竟然激动地举起了手。

　　木樨地的中央政法干校举办了二十二期律师培训班，来任教的都是全国有名望的政法工作者，最高法、最高检的领导，司法部领导，中华全国律师协会会长任继圣，著名律师张思之，著名教授江平……

　　参加这个班的也是各地优秀律师，章立本、唐婉秋都曾参加过这个班，不过，听说这也是政法干校的最后一期律师培训班了。

　　“沈行，我们一起报名，一起去北平。”王箫眼神里满是希冀。

　　“我就算了，”沈行提着暖水瓶朝前面走去，走廊上传来他的声音，“我还要组织法律资格考试，下次吧……”

　　王箫想说什么，可是终究没有说，不过，很快他又来到沈行办公室，把一筒绿茶放到桌上，“这里的水太难喝，泡茶会好一些……”

　　沈行对茶没有讲究，不过，绿茶的味道到底遮盖住了自来水的海腥味，下午，当章立本老师一脸严肃地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沈行忍不住要跑厕所了。

　　“你给我站住。”这是章立本第一次这么严厉地跟他说话，“为什么不报名？”沈行还没有回答，他的怒气却直冲倪巾帼，“为什么不让沈行报名？”

　　“我要出题……”倪巾帼没有说，沈行却替倪老师回答了。

　　“沈行，你可知道木樨地是什么地方？你不是北平政法毕业吗？你不知道吗？不进黄埔当不了将军，不进木樨地当当不了大律师……”

　　“下次吧。”沈行笑着给章立本泡茶，“您喝口水……”

　　“都什么时候了，我不喝，”章立本发怒的时候，天王老子也不怕，“我告诉你，没有下次了，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

　　章立本气冲冲地走了。

　　倪巾帼却是语气柔软地劝着沈行，“下午，王箫直接找到一民主任报名，小伙子最近办案也不错，那个逆子案，他就提出，不应该是防卫过当，而是防卫失当，一字之差，让一民主任很是赞赏……”

　　哦，沈行慢慢从案卷中抬起头来。

　　“你不差于王箫，该去辩论，争取到北平去……”

　　“倪老师，机会有的是，我现在就想把手头的事情做好……”沈行很认真地看着这个老律师。

　　律师班是最后一次，可是律师资格考试也是全国第一次啊！

　　“好吧，我尊重你的意见。”倪巾帼好象重新认识了沈行一样，他是法庭上那个口若悬河的年轻律师，也是脚踏实地、不浮不躁的年轻人。

　　“这样，沈行，部里特别关注我们的资格考试，律师司要我们定期报送考试情况，报送资料，以后，就由你来跟律师司对接。”

　　倪巾帼在本子上写下一个电话，递给沈行。

　　当电话拨通，电话那头就传来一个小伙子的声音。

　　“你好，我是京南省天海律师事务所的沈行……”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接着就笑了，“沈行，你什么时候调到市里来了，我是蒋致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