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强运(5K)
京城,城东。
长街里,繁华喧阗。
徐府的马车缓缓行着,轮毂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
车厢内。
巧儿看了眼被“扫地出门”的江涉,掀开车窗帷帘,向外探头张望:
“姜郎君可知,这东市乃京城首善之区,金银流溢、绮罗盈衢。其中,我家的云水坊,与邻接的黎阳坊毗邻之处,辟得一方闲地,青草离离,广约二三十丈,今次修筑请神高台,定的便是这块宝壤。”
“哦?”
面对巧儿煞有其事的介绍,江涉眉头微挑,直言道:“巧儿姑娘,此番高台设于两坊交汇之所,岂无宵小借机寻衅滋事么?”
“噫!怎会没有!”
巧儿蛾眉微蹙,面上渐渐有怨气,气得咬牙切齿道:“那些个泼皮无赖,总于深更漏夜窃取木料,当真令人气恼!”
江涉挑了挑眉,听出不一样的意味:
“工匠们打着徐家商行的名号做活,本不该招人惹的,却偏有泼皮无赖,暗地里行些腌臜勾当,此事断非云水坊自家生乱,想来.....许是别家商号存心作弄。”
“噫!”
巧儿美眸轻眨:“姜郎君当真了得,不过寥寥几句,便识破其中缘由了。”
“不错,却却是别家商号捣鬼。”
“可是黎阳坊?”江涉诘问。
巧儿摇了摇头:“黎阳坊却是二爷使银子打点过了,况且......那空地本就是我家的,地契还在手里捏着,字据凭证皆在,便是市衙来了,也不好多说甚么。”
“实在不知这些泼皮是从哪来的。”
“这却奇怪了......”
江涉说罢,沉默了一下,未再说话。
他目光轻移,顺着巧儿玉手掀开的车帘,向着窗外看去。
只见长街两侧酒旗斜挑,店铺如云,沿途行人接踵,轿马络绎,时而有货郎挑担,沿街叫卖,摇铃而过,时而有歌女舞妓,倚栏卖笑,自鬻于市。
不多时。
马车行至一片空地。
还未近,便听到一阵扛货的号子声。
循声看去,十数条汉子正打着赤膊,光着上身,合力抬起一根盆口粗细的圆木,一步一步,沉稳而有节奏感地挪向空地中央;另有一些工匠,蹲伏在地,手持墨斗、角尺,仔仔细细地量画着地基线,不时以石笔在青砖上刻画标记。
空地一角,堆叠着如小山般的青砖、木料、石础。
几名工匠正挥汗如雨,抡起大锤,在石料上敲敲打打,更有十数名散工,肩挑手扛,往来穿梭,将沙土、清水、工具等物,源源不断地运至所需之处。
吆喝声、敲击声、锯木声此起彼伏。
众人或蹲或站,或拎着锯子,或拄着工具,忙忙碌碌,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众人脊背上,显出古铜色泽,汗珠滚滚而落。
到处都是一片敲敲打打的声音。
“姜郎君,咱们到了。”
“嗯。”
江涉点点头。
车夫一勒缰绳。
“吁——!”
马车稳稳停在了空地边缘。
车辕落定,辘辘声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车辇,众人先是一愣,紧接着,便吸引了不少人看来。
一道、两道、三道......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而来,聚焦在那辆华贵的驷驾马车上,周遭原本嘈杂的劳作声响,骤然低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喧闹的人声。
“东家,是东家的马车!”
“大小姐亲自来了!”
“许是来察看高台进度的。”
“快!快去禀报工头!”
正说着,马车上下来两人。
一男一女。
女的,在场的劳工们都认识,是东家身边的贴身侍女——巧儿。
至于这男的....
是谁??
众人微微一愣,还未回过神来,便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急匆匆近。
扭头一看,原来是工头排众而出。
那工头名唤何大勇,约莫四十岁上下年纪,生得一张国字脸,眉毛粗黑,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嘴唇因常年风吹日晒而有些干裂,一张脸更是晒得面膛黝黑。
但好在身材敦实,吃得住苦。
他身着一件粗布短打,肩膀上打着补丁,襟口敞开,露出内里汗津津的粗布汗褂,腰间则用一条灰色布带紧紧束着,布带上别着几枚铁钉,手中握着个榔头。
下身一条宽松长裤,同样是粗布缝合,裤腿卷着,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小腿,偶偶青筋跳动,就像是水田里的蚂蟥顺着小腿肚子钻进了筋络里面,看着瘆人得紧,脚上则蹬着一双沾满泥灰的草鞋。
此刻,这糙汉子脸上,正堆着恭敬而又略显紧张的笑,额头上汗津津的,也不知是紧张还是跑过来时,犹自带的汗珠,双手则在衣襟上局促地擦了擦,这才上前几步,对着刚下马车的二人一揖:
“鄙人何大勇,见过巧儿姑娘。”
“不知这位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江涉,目光移动间,还不忘偷偷去觑巧儿的脸色。
却见巧儿掩嘴一笑:“这位啊~,这位可是姜郎君~,今次到你这来,便是小姐吩咐,叫你给他安排个活做。”
“不敢、不敢。”
那工头叉手唱个喏,点头应下此事。
可他两眼光秃秃地盯着江涉,却见对方一脸古井无波,全然没有散工来应聘时,常见的局促窘迫,更无糊口谋生时,惯有的满脸焦灼之色。
只负手立在那儿,青衫微动,倒似闲云偶驻,浑不像是肯为五斗米折腰的劳作人,倒似个闲庭观景的游赏客。
又是与巧儿姑娘同乘一辆马车来的。
地位想必自然也是不低,说不定.....还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子,眼下不过偶兴所致,来此尘嚣工地略沾些烟火气罢了。
“嘶.....”
“若真是这样,我岂能叫他做活?”
念及至此,何大勇却不敢真的去吩咐他了,只得悻悻地点着头,目送着巧儿上了马车,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眼江涉:
“姜......”
他话音刚说出口,却顿了一顿,尴尬地发现自己只晓得对方姓个姜字。
“何工头,叫我姜赦便是了。”
江涉连忙给他台阶下。
“噫!这哪成,鄙人年长你许多,郎君若不嫌弃,不如便唤某一声大哥,某唤你一声老弟如何?”
何大勇热络地笑了笑。
江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络劲与自来熟吓了一跳,浑然不知,这厮是将他误当作出门体验生活的富家公子哥了。
“好,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江涉拱手,依言唤道:“何大哥。”
“誒,好好好!”
何大勇脸上笑容更盛,连连点头,回道:“姜老弟!”
他心中愈发笃定,眼前这位姜老弟,定是某位不愿张扬的富家子,兴许还与徐家有些人情,或者生意上的往来。
此间来这工地,不过是闲来无事,体验一番“民间疾苦”。
既如此....
他可要好好抓住这机会攀高枝了!
比起何大勇的多思,江涉却未多想。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繁忙景象,转向何大勇,正色道:
“何大哥,不知.....这工地上,可还有什么杂活是尚缺人手,无人去干的?”
“啊?”
何大勇闻言,顿时一愣。
杂活?缺人干的?
他心中念头急转:一个堂堂的富家子,锦衣玉食惯了,哪里真能让他干粗活?脏活、累活更是万万不可能了!
若是叫他磕着碰着,或是累出个好歹来,我可担待不起。
可眼下他问起来,又该如何是好呢?
何大勇心下惶惶,他有心想给江涉安排个最清闲、最轻松的差事,甚至就让他在一旁歇着、看着便好。
可转念一想。
这位姜老弟既然是扮作平民百姓,来吃几日粗茶淡饭的,那么自己若是表现得太过明显,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反倒容易惹其不喜,甚至可能坏了人家的雅兴。
却是不能直言答了。
念及至此,何大勇搓了搓手,喉咙里干笑两声,斟酌道:
“这个......姜老弟啊......”
“此间工役活计,素来皆是各司其职,井然有序的。你初来乍到,对这一应工序、物料,皆不熟悉,不若暂随匠师,略观周遭,以熟境况如何?”
他说着,不待江涉回应,便已转身,朝着角落里木料堆方向,扬声喊道:
“杨老头!杨老头!”
“速速过来一下。”
话音落下,不多时,只见一位身形佝偻、皱纹深刻如树皮的老者,慢悠悠地从木料堆后踱了出来。
那老者穿了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浑身上下皆打满了补丁,还与衣裳不同色,花花绿绿的,看起来滑稽极了。
下身则是一条阔腿裤,裤脚用麻绳紧紧扎着,腰间别着一个油光发亮的旧皮囊,鼓当当的,似是装着工具。
脚上蹬着一双露了脚趾的破草鞋,鞋底沾满木屑与泥灰。
浑身上下最贵重的,大抵是老人嘴里正叼着的那杆老烟斗,黄铜烟锅,鎏着纹边,每每抽吸,烟锅里余烬翻出暗红色,张嘴一吐,似有一大口云雾喷出。
杨老头走到近前,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平淡地扫过江涉,又转向何大勇,一开口,便吐出一股浓重的烟味:
“工头,唤俺作甚?”
说话间并无多少对工头的谄媚,反而透着一种老匠人特有的沉稳与孤傲。
何大勇连忙介绍:
“杨老头,这位是姜老弟,新来的。小姐吩咐了,让他在工地上......多历练历练,你手艺精湛,阅历又是丰厚,便由你带着他如何?”
说着,何大勇忽地凑到杨老头耳边:
“杨老头,此间手艺以你最精,可你眼光太高,素喜苛责学徒,我跟你透个底,这位.....可不简单,无论他活计做得多糙多烂,也要多作嘉许,莫要呵斥。”
“呵呵....”
这是叫俺带娃娃么?
老杨头听罢,并未立刻回答。
而是复又抬起眼皮,仔细地打量了江涉一番。
他目光如同尺子一般,在眼前青衣年轻人的身上、手上,丈量了片刻。
却见他皮肤白净,手上无茧,只余拇指、食指、中指的指腹处,长有些许老茧,一看便是长期接触笔杆,用力摩擦而形成的胼胝,是握笔的手,却非是干粗活的料。
但工头既已吩咐,他却也不好推辞。
许久....
杨老头才缓缓拿下嘴里的烟斗,将脚一抬,在鞋底磕了一磕,烟灰抖落。
“中。”
“既然工头说了,那你......便跟着俺学罢。”他顿了顿,转头盯着江涉,目光锐利而亮,“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俺这手艺,不传懒汉,不教蠢材,你既要学,就得用心去学,用心去看,莫要给俺添乱。”
“听明白了么?”
“听明白了。”
江涉点点头,丝毫没有因杨老头硬邦邦的语气,而显得露怯。
“走罢,随俺来。”
杨老头挥了挥手,往木料堆里走去。
江涉紧随其后。
却见杨老头行至木料堆旁,蹲下身子,伸手在一堆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杉木、松木上拨弄了几下,像是在挑拣料子。
指尖在木料表面划过,感受着料皮上的纹理与干湿。
最终,杨老头拣出一根约莫手臂粗细、长五尺有余的松木方子,那木头表皮尚且粗糙,带着未去净的树皮与毛刺。
“喏。”
杨老头将木头递给江涉:“先学刨料,料不刨平,线不画直,卯不凿准,榫不做严,这一行皆是白搭。”
他说着,转身走向一旁靠着木工长凳的工具架。
仰头、踮脚、伸长胳膊。
从架上取下一柄刨子。
那刨子木身是硬杂木所制,刨刀雪亮,刃口闪着寒光,手柄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看好了。”
杨老头将刨子递给江涉,自己则走到长凳另一头,用脚轻轻一勾,勾来一个木工专用的长条马凳。
他示意江涉将松木方子架在马凳上,一端用膝盖微微顶住,固定好。
“两脚前后分开,站稳。”
“身子微微前倾,腰要沉,力从脚跟起,过腰背,贯到手臂。”
杨老头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握住江涉持着刨子的手背,带着他将刨子轻轻搭在木料一端。
而后带着江涉的手臂缓缓向前推进。
“哧——!”
刨子与木料摩擦,发出轻微而均匀的沙沙声。
一片薄如蝉翼、卷曲如刨花的木屑,从刨口中吐了出来。
杨老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起手要轻,刨刃吃木要浅。”
“手腕要稳,手臂要平,推送要匀,莫要忽快忽慢,吃木太深。”
连续带着江涉拉了两个来回,杨老头忽地松开手,退后一步,叼起烟斗,眯着眼睛看了起来:
“你自己试试。”
“好。”
江涉依言,沉腰,站稳,双手握紧刨柄,脑中则回忆着方才杨老头带他刨木料时,一推一回的力道与节奏。
“噫!来了!来了!”
“杨老头指定又要骂人了!”
周遭一众木工闻听杨老头的言语,登时不约而同,停下手中活计。
木的停了锯,凿眼的收了凿,刨料的也拄着刨子,齐刷刷地扭过头,数十双眼睛,像聚光灯一般,聚焦在江涉身上。
他们皆是被杨老头带过的徒弟。
但无一例外,在杨老头眼里,皆狗屁不,甚至是不成器,是烂胚子!
此刻....
众人脸上皆露出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有人咧嘴偷笑,有人窃窃私语:
“看罢,杨老头那张嘴,最是刻薄!这小郎君细皮嫩肉的,哪像是能干粗活?这一刨下去,怕是连料都刨不动罢!”
“嘿嘿,就等着听杨老头的泼妇骂街罢!”
“啧啧,有好戏看咯!”
阳光照在众人黝黑的面膛上,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脚边,溅起尘土气。
空气中弥漫着松木香,汗味里夹杂着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江涉却对周遭目光与议论恍若未闻。
他闭上双眼,沉腰、落胯。
脑中回忆着杨老头的姿势与动作,双手一前一后,稳稳握住刨柄。
将刨子重新搭在木料上。
起手。
“哧——!”
一声清亮而绵长的摩擦声陡然响起。
刨刃浅浅吃入木料,推送平稳均匀,不急不缓。一片薄如蝉翼的刨花,便从刨口中轻盈地吐出,卷曲如云,纹理清晰。
紧接着。
“哧——哧——哧——!”
一声接着一声,节奏稳定,韵律分明。
江涉手臂平稳推送,腰身随之微微摆动,动作竟浑然天成,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一般。
一片片刨花连绵不断地从刨口吐了出来,堆积在脚边,散发出浓郁的松木清香,那根原本粗糙不堪、满是毛刺与树皮的松木方子,在刨子一次次的推土下,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光滑、平整起来。
粗糙的外皮褪去,露出底下细腻的木质,纹理如水波般一圈一圈,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阳光斜斜照在上面,竟能映出一层柔和的反光,光洁得能照出人影来!
“这......这是......”
杨老头原本叼着烟斗,眯着眼,哪怕工头吩咐过让他莫要再骂人了,也依旧是一副等着挑刺、随时准备开骂的神色。
可此刻....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瞪大了!
烟斗从嘴角滑落,杨老头却未察觉。
他目光死死地盯着江涉手上那平稳得不像话的动作,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均匀、完整、薄厚一致的刨花,再抬头望向那根已然被刨得光可鉴人的木料。
脸上神色僵住,眼神中的刻薄与审视,瞬间化作一片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看着细皮嫩肉、手上连个老茧都没有的富家子,怎会有这般老道的刨工?
这手法、这力道......分明是浸淫此道多年的老师傅才能具备的!
他......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他怎么做到的!!!
空地之上,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一众木工,此刻也全都傻了眼。
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幸灾乐祸的笑容僵在脸上。
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江涉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又看了看地上那堆漂亮得不像话的刨花,再瞅了瞅杨老头同样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
忽然....
众人脸上火辣辣的,像是吃了一记无形的耳光。
一时之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刨子与木料摩擦所发出的哧哧声,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耳边。
许久....
杨老头才缓缓抬起手:“够了。”
“是。”
江涉闻言,停下动作。
杨老头眼中满是惊愕,竟对着江涉,问出个他自己都觉得好笑的问题:
“你先前学过木匠?”
“没学过。”
江涉摇了摇头。
他确实是未曾学过木匠。
可自从他得了秦烈的「强运」之后,无论学什么,都会快人许多。
像木匠这种活,他在一旁看个两三遍,便自然而然地会了。
“嘶....”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皆说不出话来了。
空地上静了一瞬。
而就在这时,江涉神识动了。
他看到不远处的巷子里,十数个泼皮,腋下夹着偷来的徐家货物,将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重重围着。
似乎....要发生些不可描述的事了。
嗯?
那是谁?
江涉看去一眼。
却见女子伴着一行小字,映入眼帘:
「您今日遇见了定风波中,实力唯逊色于许怜的金牌刺客——柳阴,可消耗十千钱,操控此恶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