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举起煤油灯，一步一步地往溶洞内探去。

　　溶洞的路果然复杂，没走几步就遇到一个与困住威廉差不多的大坑。

　　坑壁湿滑，隐约能看到底部的积水，伍须连忙示意威廉停下，小心翼翼地绕过去。

　　洞里的石头长期受水汽侵蚀，走起来极为不易，伍须只觉在这洞里走同样的一段距离，要比外面平地走路多出不少时间。

　　溶洞静谧无声，回旋在二人耳边的，只有他们的摩挲的脚步声。

　　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溶洞里渐渐传来一阵别的声响。

　　“伍，你仔细听，是不是前面有声音？”

　　威廉表情突然变得惊恐，人也不敢往前走了，停下来，愣在原地。

　　伍须细听，是有声音，不过轻不可闻，全然分辨不出是什么发出的。

　　“这、这里真的有魔鬼吗……”

　　威廉说话变得慌张，拿煤油灯的手都抖起来，转过身说：

　　“我们都走了这么大段路，也没见到老板……不如就这样回去吧……”

　　“都走到这里了，说不定再走几步就能找到乔治先生。”

　　伍须沉下心来，他知道，这时候分道扬镳，威廉大概率会被困在洞里，而他一个人寻找，风险也会加倍。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安慰威廉：

　　“不会有魔鬼，你们的圣经里有恶魔，可我信关公，他还能斩妖除魔呢。”

　　“那、那可不一样！”

　　谁知道，威廉听到这话人都快跳了起来。

　　“我们的恶魔要靠十字架、大蒜、铁钉才能驱走……可不是一般恶魔！而且他们从地狱出来，你们大清的神可管不着！”

　　“哪里管不着，只要你信关圣帝君、那就有用！”

　　“那也不行，世界上只有一个神，那就是唯一的主！我是上帝忠实的子民，我不能背叛他。”

　　伍须心说，又一个信上帝信到癫狂的。

　　“没事的，走吧。”

　　伍须主动上前，继续往洞里走。

　　威廉嘴上是说撤退，可只留他一个人也是害怕，不得不跟上伍须。

　　二人又走了一段距离，走着走着，突然走到了一处极为空旷的区域。

　　这一大片黑暗中，出现一道极不自然的阳光，散射在溶洞顶处，照出崎岖不平的石顶。

　　伍须蹲下身，把手中的灯探到坑里，比划大致距离。

　　这坑只有半个人高，整个坑面没有再往下陷，应该能行走。

　　他重新站起来，对威廉说：

　　“看，那里有光线。我们去那边看看。”

　　“不……我不去……”

　　伍须这才发现，威廉直直地盯着那道光，表情愈发地惊恐，整个人像是被镇住了一样。

　　“那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

　　威廉说完，突然把灯放在地上，整个人跪在地上，双手合起，放在胸前，摆出了一个祈祷的姿势。

　　“主啊，请宽恕我——让我战胜恶魔吧……”

　　伍须只觉得莫名奇妙，他又认真分辨洞里传出来的声音，那声音似乎在说：

　　“FORGIVE……ME……”（原谅我）

　　“GOD DELIVER US FROM EVIL……”（神救我们免于凶恶）

　　他觉得，这是一个诚心祷告的人会说的话，不像是什么恶魔会说的台词。

　　可威廉依旧颤颤巍巍，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祈祷。

　　伍须想不明白，便往威廉的位置站近了些，望那光亮处抬头一看，便知道原因了：

　　在这角度看过去，那道光照着的石柱，像极了一张人脸。

　　这张脸似笑非笑，加之这一带的石头自然带点红，在阳光散射下，便与魔鬼的形象一致。

　　搞半天，原来这个洞里的传说不过如此。

　　伍须连忙蹲下身，轻轻拉了拉威廉的胳膊，语气放缓：

　　“别祷告了，没有魔鬼，你再看看。”

　　“你别骗我！我明明看见了魔鬼的脸！”

　　威廉猛地甩开他的手，身体抖得更厉害，头埋得更低，祷告声也愈发急促。

　　伍须无奈，只好绕到他另一侧，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强行把他扶起来，往旁边挪了两步：

　　“你站在这里看，换个角度，就不会有魔鬼了。”

　　威廉依旧抗拒，死死闭着眼，别过脸不肯抬头，嘴里反复念叨：

　　“我不看，我不看，魔鬼会抓我的……”

　　伍须耐着性子，在他耳边轻声道：

　　“相信我，我不会让魔鬼伤害你。睁开眼，就看一眼。”

　　威廉犹豫了许久，才带着哭腔，半信半疑地缓缓睁开眼。

　　石顶的阳光依旧，那道“魔鬼的脸”消失了。

　　眼前只剩一根崎岖的石柱，在光线折射下，没了之前的诡异模样。

　　他瞬间松了口气，双腿一软差点摔倒，连忙扶住身边的岩壁，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声音发颤：

　　“感谢上帝，感谢上帝……是我看花了眼，是魔鬼的诡计……”

　　好一会儿，他的情绪才渐渐平复，眼神里依旧带着余悸，不敢再看那根石柱。

　　伍须没好气拉起威廉，对他道：

　　“那声音内容我倒是听出来了，像是有人在祷告。我们往前面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乔治先生。”

　　于是二人继续前行，他们以那处自然光为路标，在大溶洞里逐渐往一个方向前行。

　　走着走着，道路突然豁然开朗。

　　溶洞顶部布满了细小的天然裂隙，阳光透过裂隙，一束束洒下来，越往前走，裂隙越宽，光线也越来越充足。

　　渐渐地，二人手里的煤油灯变得多余，借着头顶透入的自然光，便能清晰看清脚下的路和周围的岩壁。

　　“没想到，洞里面还有这种奇特的地方。”

　　威廉也是第一次来到这，左右张望，对伍须说道：

　　“你说这前面会通向哪里，不会是矿场附近吧？”

　　“只要有光，那不至于完全被困死，我们还能走出去。只不过……”

　　伍须顿了顿，凝神压低声，看向威廉：

　　“你没发现，这声音越来越清晰了吗？”

　　二人自从走近到有光亮的位置，就越来越听得懂一直传出来的声音是什么。

　　“我们的天父……愿祢的名受显扬。”

　　“愿祢的国来临……愿祢的旨意奉行在人间。”

　　伍须认得，这些祷告词是极为正式的主祷文。

　　只有教堂里的牧师，或是极度虔诚的信徒才会念，连矿上最信教的洋人矿工，都未曾念过这般复杂晦涩的句子。

　　莫非声音的主人是牧师？

　　可不对，这声音他听起来有些熟悉，像是……乔治？

　　伍须心头一震，那个视矿工为工具、冷酷功利的矿场老板，怎么会念这样虔诚的祷告？

　　这太反常了，发生了什么。

　　伍须迫切想找到声音之处，加快了脚步，与威廉一道越来越靠近声音的来源。

　　他们所处通道的左侧，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石壁。

　　声音的来源，正是这石壁之内。

　　“伍，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石头还说话了？”

　　威廉说完，似乎是想起刚才的事，又惊恐道：

　　“不会石头是魔鬼变得吧？”

　　“嘘——”

　　伍须示意威廉闭嘴，指尖轻轻敲了敲石壁，发出几声低沉的闷响。

　　他刻意放轻力度，既想试探石壁后的人，又不想过于惊吓对方。

　　这声过后，声音的主人似乎也被吓到了，他的主祷词说得越来越快，说了好几遍，最后重复着“阿门”。

　　没有什么恶魔，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伍须沿着石壁继续向前走，发现这面光滑的石壁像是被天然外力劈开一般，生出一道整齐的断面，断面中间有一条狭窄的细缝。

　　缝隙不算宽，却足够看清对面的景象，隐约能闻到一丝淡淡的硫磺味混着泥土的气息。

　　眯眼透过细缝看去，对面果然有一个人影。

　　是乔治。

　　他离得不远，却整个人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饶过头顶，紧紧合十，额头时不时抵向地面，姿态虔诚得近乎卑微。

　　他的衣服破烂不堪，身上沾着泥土和碎石，与平时那个衣着光鲜、傲慢冷酷的矿场老板判若两人。

　　乔治嘴里的主祷文念得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听起来充满了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