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在罗伯特下令监工们看守棚屋区进出口时，华工们就听命令自然解散了，所以并不知道后续发生了何事。

　　每日准时清早叫醒华工的余醒也换成了别的洋监工，只会说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吵醒他们起床。

　　往日看守他们这些华工的监工人数都也少了大半，这种种迹象引得华工们偷偷议论：

　　“听说昨晚到最后，余醒被抓走了！”

　　“不止，你看，平时盯人盯得最狠的那几个洋鬼子不也没来……是不是一块被抓了！”

　　最先向伍须打听的，自然是同住一个棚屋的陆元他们。

　　“你说五斤被带去哪里了？怎么一晚过去了还不回来？”

　　陆元清晨起床时第一句就问伍须：“他和余醒是一伙的，那会不会被赶出甘蔗园？”

　　伍须难得睡觉能翻个身，伸了个懒腰道：“估计会吧。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赶出去也是他自己作孽，你这么担心他干什么。”

　　“虽然他这人确实好赌又贪财、而且欺善怕恶、还怕死，但是他能有命过来檀香山也是不容易，出门在外总得要有同乡帮扶。”

　　陆元想了想又说道：“要是人就这么死了，连个收尸、记着他的人都没有，那才叫真的白死了。”

　　伍须听了也沉默下来。五斤好赌贪财、趋炎附势，但大恶的确没有，只是个被人当枪使的可怜人。若能拉他一把，也算给自己留个后路。

　　“我看他表现，如果知错能改，就看看能不能救他一把。”

　　他回答完陆元，又说道：但是唯独余醒，他贪污了我们全部劳工的钱……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伍须就这样想着，一路走到了罗伯特的书房。

　　种植园内有一栋独立的三层洋楼供老板管事分别工作和休息使用。

　　但罗伯特不爱参与种植园的事务，因此与其说里面布置是私人书房，不如说是两张桌子的普通管事办公室。

　　昨晚挖出来的锡皮箱子，就放在室内正中间。

　　“伍，你把里面的美元数一下，我数箱子里的物件，分别完成后再来看那两本账本。”

　　伍须按照吩咐，很快就将美元叠成一叠，数完全部的数目，

　　整整485块美元。

　　余醒足足贪了好几年的工资！

　　“我们的雇佣合同，给出的价格是6美元。”罗伯特拿过账本，让伍须翻译上面的内容。

　　伍须逐字翻译完有关华工的条目，却被几个奇怪的符号难住了。

　　“这个是什么意思？”他指着上面一个“〥”的符号问罗伯特。

　　罗伯特见他指着那符号，反倒露出几分意外：“这是你们中国商人用的苏州码子。为了跟华人做生意，我特意学过。”

　　接着，他就随手拿起笔，在纸上画出一整套记数符号，横竖撇捺，简洁利落，示意给伍须。

　　这套符号对伍须来说不算特别困难，无非就是将数字换成简单的横撇竖捺，更方便记忆。

　　伍须就反复看了三四遍，便已牢牢记住不同符号所代表的含义。

　　很快，伍须对着罗伯特当场写的苏州码子和英文单词，发现了账本上的端倪。

　　“你看这里，按照原先的计数，应该是4（〤），而他特地连笔记数，写成了5（〥），一眼看过去不会发现问题。”

　　伍须依照罗伯特的解释，逐行逐行看账本上的细节。

　　“还有这里，金额应该是▲（角），但是他却写成了（元），这个符号只有饭粒大小，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按照你的说法，正确金额是213（〢〡〣）美元，但是他在做账时，故意用墨水把中间的1掩盖了。”

　　伍须接连用了半天时间，把其中一本账本上的造假部分整理出来。

　　他是越看越觉得这活真是讲究技术，那些改动细如饭粒，不盯着在光下细看，根本无从分辨。

　　他从前只知监工苛扣，却没想过贪腐藏在如此细微的笔画里。

　　如此过去只用小半个时辰，伍须已能独立辨认、核对、指出假账之处。

　　罗伯特看得眼中发亮：“我原以为要教你一整天，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上手了。”

　　伍须谦虚道：“我也只能帮你辨认，记录的工作还是做不了。”

　　罗伯特立刻把自己的钢笔拿出来，递给伍须。

　　“那就从现在开始，你来写，我负责监督你的工作。”

　　伍须哭笑不得地接过，开始记录。

　　如此一来，二人的工作分工几乎就成了伍须辨认账本，记录假账造假部分，罗伯特复核并重新清点。

　　一天时间过去，伍须的食指都磨出了茧子。

　　洋人的钢笔虽然不用磨墨，可拿起来就跟拿筷子在地上写字一样，硬巴巴的，他还用得不是很顺手。

　　账本的工作清点完成，就剩下箱子里藏的几件赃物了。

　　伍须早上进门之前，脑内想好了五六个说辞，能让罗伯特不会把枪的事情告诉他的詹姆士。

　　然而，接下来罗伯特的话却出乎他的意料：

　　“我的枪，没想到被藏在了这里！”

　　罗伯特的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意外。

　　“你的枪？不止手表，他们连你的枪也敢偷吗？”

　　伍须故作惊讶，问罗伯特道：“监工们不是三个人能用一杆猎枪？偷你的手枪做什么？”

　　罗伯特摇摇头，说道：“这是我偷偷送给黄闵的枪。”

　　他又小声对伍须说：“这件事，你不要对我父亲汇报。”

　　这下伍须更加疑惑了，偷枪一事，他原本猜测大概是黄闵趁詹姆士父子不注意时将手枪和子弹偷偷藏起来，出于未知的原因交给了舅舅冯端藏在甘蔗园某处，结果舅舅在藏子弹时被发现，事情败露。

　　却没想到，罗伯特居然亲口对他说，这把手枪是他送给黄闵的礼物。

　　那样子弹却为什么还要偷呢？

　　罗伯特声音忽然压得极低：

　　“这枪……是我从父亲书房里偷出来，私下送给黄闵的。”

　　他断断续续地对伍须说道：“不想让父亲知道……因为这是出于友情，我才选择这么做。至于它为什么会落在余醒的箱子里，我也不清楚。”

　　一层接一层，居然是连环偷窃？

　　得知偷枪的背后真相如此复杂，伍须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回答。

　　他对罗伯特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老板的。”

　　“对了，我们是时候要去跟父亲汇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