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局。
通天教主已经记不清自己破了多少局了。他的意识在阵法的轮番轰击下变得模糊,如同被水浸泡的墨迹,正在一点一点地晕开、消散。他的身体——那具已经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的身体——在三千局阵法的边缘踉跄前行,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他的道袍早已破碎不堪——不是被阵法撕裂的,而是被他自己体内溢出的剑意切割的。那些银白色的剑意——道种碎裂时溢出的残渣——此刻正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渗出,在他体表凝结成一层细密的、如同霜雪般的晶体。那些晶体在猩红光芒的映照下闪烁着冷冽的光,如同冬日黎明时分,枯草上凝结的霜。
他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发丝间夹杂着无数细小的、银白色的剑意碎片——那是他的道行残渣,是他毕生修行的最后痕迹。每走一步,就有几片碎片从发丝间飘落,在虚空中缓缓飘散,如同雪花,如同灰烬,如同一个正在消散的梦。
他的右手——依然握着诛仙剑。
那柄赤红色的神剑,此刻的光芒已经不如最初那般炽烈了——它变得柔和了,温润了,如同黄昏时分的晚霞,如同将灭未灭的炭火。但那种柔和——比炽烈更加可怕。因为那不是力量的衰减,而是力量的“内敛”。诛仙剑——这柄从铸造之初就代表着杀伐之道的极致的神剑——在与一个凡人的并肩作战中,学会了“收”。
杀伐之道的极致——不是杀戮,而是“该杀则杀,不该杀则不杀”。诛仙剑在通天教主手中,用了无数年的时间——不,是在这三千局阵法的轮番磨砺中,用了这短短几天的时间——领悟了这个道理。
它不再是那柄见谁杀谁、神挡杀神的暴戾之剑了。
它是通天的剑。是一个道种碎裂、修为归零、却依然不肯倒下的凡人的剑。是一个在三千局阵法的毁灭中,依然相信“生机一定存在”的人的剑。
第一千二百零一局。
通天教主的脚步踏入阵法的瞬间——他感觉到了“时间”在倒流。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时间倒流。他的身体在变年轻——皱纹在消失,白发在变黑,皮肤在变得光滑——但他的修为,并没有回来。时间在倒流,但道种的碎裂是不可逆的。那些裂纹不会因为时间的倒流而愈合——因为那些裂纹不是时间的伤痕,而是“道”的伤痕。道——超越了时间。
他的意识在时间倒流中被拉扯、撕碎、重组——他看到了自己的一生在眼前倒放。从十八层地狱的最底层,到昆仑山巅的对峙,到碧游宫中的讲道,到紫霄宫中的听道——再到更早的、更早的——到他在混沌中诞生、拥有了自我意识的那一刻。
那一刻——他是一团没有形状的、没有颜色的、没有任何属性的——意识。只有“我”这个概念——其他什么都没有。没有身体,没有道行,没有剑,没有弟子,没有老师——只有一个孤独的、赤裸的、如同初生婴儿般的“我”。
那一刻——他听到了第一个声音。
不是鸿钧的声音——比那更早。是混沌本身的声音——是无数可能性在混沌中翻涌、碰撞、生灭时发出的那一片嘈杂的、混乱的、如同亿万人在同时耳语的嗡鸣。在那片嗡鸣中,他听到了一个词——一个在所有可能性中都存在的、在所有语言中都相同的、在所有意识中都共鸣的词——
“生。”
活着。存在。成为。
这是他最早的记忆——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个“意愿”。是混沌中无数可能性中的一种,被某个力量“选择”了,赋予了形状、颜色、属性——赋予了“存在”。
那个力量——就是东皇钟的第一声鸣响。
开天辟地的那一声鸣响。
在那一刻——在他从混沌中被“选择”、被“赋予”、被“创造”的那一刻——他听到了那声钟鸣。
咚——
那声钟鸣——他听了一辈子——不,他听了他存在的全部时间——但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听得如此清楚。因为在时间倒流中,在那片混沌的嗡鸣中,在无数可能性的翻涌中——那声钟鸣是唯一清晰的、唯一的、唯一有意义的——声音。
它是说——
“你存在。你被需要。你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通天教主的眼眶——在那一刻——终于湿润了。
不是银白色的剑意——是真正的、有温度的、咸涩的——泪水。
一个修剑之人——体内流淌的是剑气而非血液——他流出了泪水。
因为在时间倒流的最深处——在混沌的嗡鸣中——在那声钟鸣的回响中——他找到了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不是答案——是“被需要”。
他存在的意义——不是因为他强大,不是因为他正确,不是因为他能截取天地一线生机——而是因为他被需要。被老师需要,被弟子需要,被三界需要——被那声钟鸣需要。
因为钟鸣的意义——在于被听见。
如果没有人听见——钟鸣就没有意义。
他存在的意义——就是听见那声钟鸣。
然后——为它开辟一条路。
时间倒流停止了。
阵法——碎了。
不是被他击碎的——是被他的泪水击碎的。因为那滴泪水——是“有情”的极致——是存在被需要、生命被听见、痛苦被理解时——涌出的那一声无声的钟鸣。
阵法——在“有情”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通天教主站在碎裂的阵法中心——他的面容恢复了苍老——皱纹重新爬上了他的脸,白发重新垂落在他的肩上——但他的眼睛——那双刚刚流过泪的眼睛——清澈得如同初生的婴儿。
他的修为——依然是零。
但他的“势”——比任何时候都强。
因为他不再需要修为了。
他只需要——活着。走着。破阵。为钟灵开路。为那些已经不在了的弟子——开辟一条通往“重新开始”的道路。
他抬起脚——继续向前。
第一千五百局。
通天教主踏入这一局的瞬间——他的脚下,出现了一条河。
不是忘川河——比忘川河更加古老,更加深沉,更加——致命。河水是黑色的——不是没有光的黑,而是吞噬光的黑。如同一个微型的归墟之眼,在河面上缓慢地旋转,将周围的一切——光芒、声音、温度、存在——一点一点地吸进去。
河面上没有桥,没有船,没有渡口——只有河水。那黑色的、旋转的、吞噬一切的河水。
通天教主站在河边——他的倒影在河面上浮现——但不是他此刻的模样。倒影中的他——年轻、强大、道种完整、身后背着诛仙四剑、周身环绕着四色剑光——那是他巅峰时期的模样。是那个在昆仑山巅布下诛仙剑阵、让天地变色的通天教主。
倒影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中——没有温度。
“通天,”倒影开口了,声音与他一模一样,但更加年轻、更加锋利、更加——傲慢,“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修为归零,道种碎裂,连站都站不稳了——你凭什么破这一局?”
通天教主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拯救三界?拯救你的弟子?”倒影的笑容变得更加讽刺,“你的弟子们——那些‘披鳞带角、湿生卵化’之徒——他们早就死了。死在封神之战中,死在番天印下,死在阴阳镜下,死在九龙神火罩中——他们的灵魂在忘川河中挣扎了千年万年——你看到了吗?你救他们了吗?”
通天教主的嘴唇微微抿紧。
“你没有,”倒影的声音越来越尖锐,“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在昆仑山巅布下诛仙剑阵——差点毁了三界。你在十八层地狱的最底层开辟钟道——把自己的道种走碎了。你在三千局阵法中杀出一条血路——修为归零了,道种碎裂了,连站都站不稳了——你的弟子们呢?他们回来了吗?”
通天教主的右手——握着诛仙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没有,”倒影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平静,“他们没有回来。永远不会回来。你做的这一切——都是徒劳。你救不了他们。就像你救不了老师一样。”
这句话——如同一把刀——刺入了通天教主的心脏。
救不了老师。
鸿钧——以身补天——消散于天地之间——他救不了。他站在昆仑山巅,看着老师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消失——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没有来得及说一声——对不起。
通天教主的膝盖——弯了。
他的身体在河岸边摇晃——诛仙剑的剑尖抵在地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他的眼睛——那双刚刚清澈如婴儿的眼睛——此刻又变得浑浊了。
因为倒影说的是事实。
弟子们没有回来。永远不会回来。
老师没有回来。永远不会回来。
他做的这一切——也许——真的是徒劳。
倒影看着他——看着他弯下膝盖、低下头的模样——嘴角再次弯了一下。这一次的笑容——不是讽刺——是怜悯。
“放弃吧,通天。跳进这条河——一切都结束了。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那些让你喘不过气的责任——你只需要跳进去。沉下去。永远——不再醒来。”
倒影向他伸出手——那只年轻的、强大的、没有伤痕的手。
“来吧。你累了。你应该休息了。”
通天教主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没有伤痕的、完美的、属于“巅峰时期的通天教主”的手——他的目光在河水的黑色光芒中——变得模糊。
他好累。
真的好累。
从昆仑山巅的对峙——到十万大山中的钟离——到十八层地狱的钟道——到三千局阵法的轮番轰击——他一直在走。从来没有停过。他的道种碎了,修为没了,身体垮了——他还在走。
他好想停下来。
好想跳进这条河——沉下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休息。
他的右手——握着诛仙剑的手——缓缓地松开了。
诛仙剑的剑尖——从地上抬起了一寸。
倒影的笑容——加深了一分。
通天教主的手指——又松开了一分。
诛仙剑——在倾倒。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的袖口传来的。
那朵花。
那朵在忘川河畔、从那个截教弟子的灵魂中落下的、橙黄色的小花——它一直在他的袖口上绽放着。在三千局阵法的轮番轰击中——它没有凋零。在时间倒流的撕裂中——它没有凋零。在修为归零、道种碎裂、身体垮塌的毁灭中——它没有凋零。
它一直在那里。
一朵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花瓣单薄而脆弱的、橙黄色的小花。
此刻——它在说话。
不是用声音——是用它的花瓣。它的花瓣在微微颤抖——不是在恐惧——而是在告诉他——
“师尊——不要放弃。”
“师尊——你还记得吗?在碧游宫外——我跪了三年。三年——风吹日晒雨淋——我没有走。因为我知道——师尊一定会收我的。因为师尊说过——有教无类。因为师尊说过——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拯救。”
“师尊——你没有错。你的道——没有错。截取天地一线生机——不是因为你看到了生机——而是因为——你就是生机本身。”
“师尊——你就是那线生机。”
通天教主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的手指——重新握紧了诛仙剑。
他的身体——从弯下的姿态——缓缓地——挺直了。
他看着倒影——看着那只向他伸出的、年轻的、强大的、没有伤痕的手——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容——一个很淡的、很短促的、但无比坚定的笑容。
“你不是我,”他轻声说,声音沙哑但平静,“你只是我的‘可能性’。一个没有经历过失败、没有经历过痛苦、没有经历过绝望的——可能性。你不懂——失败之后重新站起来的力量。你不懂——道种碎裂后依然不肯折断的倔强。你不懂——在忘川河畔,一朵小花对我说‘师尊,不要放弃’时——我心中的那种温暖。”
他抬起诛仙剑——剑尖指向倒影。
“你不懂——因为你从来没有失去过。而我——失去了一切——却依然站在这里。”
诛仙剑——落下。
剑光划过倒影的瞬间——倒影碎裂了。不是被剑光击碎的——是被“理解”击碎的。因为倒影看到了通天教主眼中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悲悯。
悲悯那个“没有经历过失败的自己”。
悲悯那个“完美的、强大的、但从未真正活过的自己”。
悲悯所有的“可能性”——那些没有成为现实的、在冰原下沉睡的、在虚空中等待的——可能性。
因为它们——也是他的一部分。
第一千五百局——碎。
河水在阵法碎裂的瞬间——不再是黑色的了。它变成了一条清澈的、透明的、如同水晶般的河流——河面上倒映着的不再是他巅峰时期的模样——而是他此刻的模样。苍老的、疲惫的、道种碎裂的、修为归零的——但眼中有着一种倒影永远无法理解的光芒。
那光芒——叫做“活着”。
不是强大地活着——不是成功地活着——不是有意义地活着——只是活着。在失败后活着,在痛苦后活着,在绝望后活着——在一切都失去后——依然活着。
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通天教主站在河岸边——看着河水中自己的倒影——那个苍老的、疲惫的、道种碎裂的、修为归零的——自己——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吧,”他对着倒影说,“还有一千五百局。”
倒影——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不是讽刺,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温暖的、理解的、如同兄弟般的笑容。
“好,”倒影说,“我跟你一起。”
倒影从河水中浮起——化作一道金色的光芒——没入了通天教主的身体。
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力量——不是修为的力量——而是“完整”的力量。他接纳了那个“巅峰时期的自己”——不是作为遗憾,不是作为“我本可以”——而是作为他的一部分。是他走过的路的一部分。是他之所以成为“通天教主”所必须经历的一部分。
没有巅峰时期的强大——就没有此刻的坚韧。
没有成功时的辉煌——就没有失败后的深刻。
没有拥有时的幸福——就没有失去后的珍惜。
一切都是必要的。
一切都是——道。
通天教主抬起脚——继续向前。
第一千八百局。
通天教主的脚步——在这一局——停住了。
不是因为阵法的力量——而是因为阵法中的东西。
这一局——没有猩红光芒,没有符文,没有阵眼——只有一个地方。
碧游宫。
不是幻觉——是真的碧游宫。上古魔族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将碧游宫从三界中“挪移”到了这里——连同碧游宫中的一切——连同碧游宫中的——人。
碧游宫的石阶上——坐满了人。
不——不是人——是截教的弟子们。那些“披鳞带角、湿生卵化”之徒。那些在封神之战中死去的、被困在忘川河中永世不得超生的、在三界各处的废墟中沉睡的——截教弟子们。
他们坐在石阶上——有的在打坐修行,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一切都如同碧游宫还在的那个时代。如同封神之战从未发生过——如同天裂从未发生过——如同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子。
通天教主的脚步——停在了石阶下。
他看着那些弟子——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眼睛——刚刚流过泪的、清澈如婴儿的眼睛——此刻又湿润了。
因为他看到了他们。
金鳌岛十天君——他们坐在石阶的最上层,秦完天君正在与金光圣母低声交谈,金光圣母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暖——她的天灵盖没有被番天印砸碎——她还活着。在这里,在这个被上古魔族挪移到阵法中的碧游宫里——她还活着。
九龙岛四圣——他们坐在石阶的中层,王魔正在与杨森下棋,高友乾在旁边观战,李兴霸在打瞌睡——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详——如同每一个在碧游宫中度过的寻常午后。
还有更多的弟子——那些他亲自点化的、亲自教导的、亲自取名的弟子们——飞禽、走兽、鳞甲、虫豸、顽石、枯木——他们化作了人形,坐在碧游宫的石阶上——有的在读书,有的在练剑,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发呆——他们都活着。
在这里——在这个阵法中——他们都活着。
通天教主的脚——不由自主地——抬起了一步。
他想上去。想走上那些石阶——坐在他们中间——听秦完天君讲那些他听过无数遍的笑话——看王魔与杨森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感受金光圣母那温暖的、如同阳光般的笑容——
他想回去。
回到那个一切都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回到封神之战前——回到天裂前——回到老师消散前——回到一切都还好的时候。
他的脚——落在了第一级石阶上。
石阶的触感——真实的。那些被无数弟子踩过的、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板——脚掌踩上去时,微微凹陷,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声——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的脚——抬起了第二步。
“师尊?”
一个声音从石阶上方传来——清澈的、年轻的、带着一丝羞涩的声音。
通天教主抬起头——看到了他。
那个截教弟子。那个在忘川河畔、被他从河水中捞起的、本体是一只千年老狐的弟子。他站在石阶的中层,穿着一件青色的道袍,长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他的面容清秀而年轻,带着一丝羞涩的笑容——那是他生前的模样。是那个在碧游宫外跪了三年、终于被收为弟子时泪流满面的小狐妖的模样。
他笑着——对着通天教主伸出手。
“师尊,你回来了。我们等了你很久。”
通天教主看着那只手——那只年轻的、干净的、没有经历过封神之战的杀戮与死亡的、属于“小狐妖”的手——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
他的脚——悬在半空中——落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因为他知道——这是假的。
不是幻觉——而是“真实”的假。上古魔族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从时间的长河中截取了这一段——将封神之战前的碧游宫、将那些还没有死去的弟子们——完整地、真实地、如同琥珀封存昆虫般——封存在了这个阵法中。
他们在这里——真的在这里。在这个时间片段中——他们还活着。还在修行,还在聊天,还在笑——还在等师尊回来。
如果他走进这个时间片段——他就可以永远留在这里。与他的弟子们在一起。与那些“披鳞带角、湿生卵化”之徒在一起——在碧游宫中——永远。
永远不出去。
阵法——会关闭。时间片段——会永远封存。他与弟子们——会在这个永恒的、完美的、没有痛苦没有死亡没有分离的碧游宫中——永远活着。
而外面的世界——三界——天裂——归墟之眼——上古魔族——与他无关了。
与他无关了。
通天教主的脚——缓缓地——向第二级石阶落下。
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熄灭。
那是“责任”。是一个教主对弟子的责任——是一个弟子对老师的责任——是一个存在对三界的责任——在“永远留在碧游宫中”这个诱惑面前——它——熄灭了。
他的脚——落在了第二级石阶上。
“师尊!”又有更多的弟子看到了他——他们从石阶上站起来,脸上洋溢着惊喜的笑容——有的在挥手,有的在喊“师尊回来了”,有的已经跑上来迎接他——
金光圣母从石阶最上层走下来——她的笑容温暖如阳光——她的天灵盖完好无损——她走过来——伸出手——
“师尊,你瘦了。”
这四个字——如同一把钝刀——缓缓地切进了通天教主的心脏。
瘦了。
是的——他瘦了。道种碎裂、修为归零、在三千局阵法中杀出一条血路——他的身体已经瘦得皮包骨头——道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如同一个衣架。
但金光圣母不会说他瘦了。
因为金光圣母——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她是最不会说话的人。她从来不会说“你瘦了”、“你辛苦了”、“你老了啊”这种客套话——她只会说——“师尊,今天天气真好。”“师尊,秦完又讲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师尊,我昨天炼丹又失败了,炉子炸了,把王魔的胡子烧着了。”
这就是金光圣母。
一个不会说“你瘦了”的金光圣母。
这个金光圣母——是假的。
不是时间片段中的真实金光圣母——而是阵法根据他的记忆“制造”出来的、完美的、会说他想听的话的金光圣母。
通天教主的脚——在第二级石阶上——停住了。
他看着那些向他走来的弟子们——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看着他们伸出的手——他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撕扯。
一半的他想留下来。永远留下来。与弟子们在一起——在这个完美的、永恒的、没有痛苦没有死亡没有分离的碧游宫中——永远。
另一半的他在说——这是假的。他们不是真的。他们只是阵法制造出来的幻影——他们的笑容是假的——他们的话是假的——他们的“活着”——是假的。
但——真的是假的吗?
时间片段中的他们——在封神之战前的那个时间点——他们是真的活着。真的在修行,真的在聊天,真的在笑。阵法只是将那个时间片段截取了出来——封存在这里——他们没有死——他们只是被“暂停”了。
如果他们被“暂停”在死亡之前的那一刻——那他们——算不算活着?
通天教主不知道。
他的脚——在第二级石阶上——颤抖着。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的袖口传来的。
那朵橙黄色的小花——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在——哭泣。
它在哭泣。
因为它在告诉他——师尊——这不是真的。我是真的——我是那个在忘川河中挣扎了千年万年的灵魂——我是那个在你触碰我时、恢复了片刻清醒的灵魂——我是那个在你袖口上绽放了的花朵——我是真的。
但他们——不是。
他们是阵法制造的幻影。他们没有在忘川河中挣扎过——没有被番天印砸碎过天灵盖——没有在黑暗中沉睡了千年万年——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痛苦——什么是绝望——什么是“在碧游宫外跪了三年、终于被收为弟子时泪流满面”。
他们不是你的弟子。
他们是你的记忆。
通天教主的脚——从第二级石阶上——缓缓地——收了回来。
他看着那些向他走来的弟子们——看着他们的笑容——他的眼中——泪水——再次涌出。
“对不起,”他轻声说,声音沙哑而颤抖,“你们不是真的。我不能留在这里。”
弟子们的笑容——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凝固了。
不是消失——是凝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他们的笑容停在脸上——他们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们的眼睛——看着通天教主——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那是“可能性”在碎裂。
是他们“可能活着”的可能性——在通天教主说出“你们不是真的”这句话的瞬间——永远地——碎裂了。
通天教主看着他们凝固的笑容——他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对不起,”他再次说,声音更轻了,“但我必须回去。外面的三界——在崩塌。老师——已经不在了。大兄和二兄——在等我。钟灵——在等我。”
他低下头——看着袖口上那朵橙黄色的小花。
“还有你——你在等我。”
小花在他的注视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它做了一件事。
它绽放了。
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绽放——而是完全的、彻底的、不顾一切的绽放。它的花瓣全部展开——橙黄色的光芒从花瓣中涌出——照亮了通天教主的脸——照亮了碧游宫的石阶——照亮了那些凝固的弟子们的笑容——
在光芒中——弟子们的笑容——变了。
不再是凝固的、虚假的、如同面具般的笑容——而是变成了真正的、温暖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那是他们在封神之战前——在碧游宫中——在那些寻常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日子里——真正的笑容。
那些笑容——在光芒中——一闪而过。
然后——消散了。
碧游宫——消散了。
石阶——消散了。
弟子们——消散了。
一切——都消散了。
通天教主站在虚空之中——他的脚下——是第一千八百局阵法的废墟。他的脸上——泪水还没有干涸。他的袖口上——那朵橙黄色的小花——在光芒消散后——依然绽放着。
比之前更加鲜艳。
更加——倔强。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吧,”他对着小花说,“还有一千二百局。”
第两千四百局。
通天教主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他的道种——那颗曾经璀璨如星辰的、代表着“截道”的本源之物——此刻已经碎裂成了无数碎片。那些碎片在他的胸腔中漂浮着——如同星辰的残骸——如同碎裂的琉璃——如同一个被打碎的梦。
每一块碎片都在散发着微弱的、银白色的光芒——那是他毕生修行的最后痕迹。那些光芒在黑暗中闪烁——明灭不定——如同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他的修为——依然是零。但从那些碎裂的道种碎片中——有新的东西在萌芽。不是修为——是某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更加原始的、更加本源的——力量。
那是“道”本身——不是修行得来的道——而是他与生俱来的、在混沌中诞生时就携带的、最本源的“道”。那些道种碎片——每一块都是一条法则——每一条法则都是他对天地至理的一次领悟——每一次领悟都是他生命中的一次选择——
这些选择——好的、坏的、对的、错的——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在他的胸腔中——在那些碎裂的道种碎片中——沉睡。
等待着被唤醒。
第两千四百零一局。
通天教主踏入这一局的瞬间——他的脚下——出现了三千级石阶。
不是碧游宫的石阶——是紫霄宫的石阶。
石阶的顶端——紫霄宫的宫门——半开着。
门缝中——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以及一阵极其熟悉的、淡淡的檀香味。
门内——有人在说话。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三千弟子的声音——他们在听道——在讨论——在争论——在笑——
在那些声音中——有一个声音——苍老的、温和的、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
“通天,你又迟到了。”
通天教主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眼睛——那双在三千局阵法中已经流干了泪水的眼睛——此刻——又湿润了。
因为这一次——不是幻觉。
不是阵法制造的幻影——不是时间片段中的截取——而是真正的——鸿钧。
不是完整的鸿钧——而是一块碎片。一块鸿钧在以身补天时——从身上脱落的、承载着他最后一丝“人性”的碎片。
那块碎片——散落在三界之中——被上古魔族找到——封存在了这一局阵法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