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跑步,是因为睡不着。
那是分手后的第三个月。白天还好,上班、开会、加班,脑子被事情塞得满满的,没空想别的。但晚上不行。一躺下来,脑子里就开始放电影——她的脸,她笑的样子,她最后关门时没有回头的背影。翻来覆去,从床的这边滚到那边,枕头换了一个又一个,被子掀开又盖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删掉,再打一行,再删掉。最后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听自己的心跳。
睡不着的时候,身体是醒着的。每一个毛孔都是醒着的。
所以开始跑步。
第一条路线,是沿着村子的外围。
从村口出发,往东,经过工地。工地的围挡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灯,惨白的光把路面照得像一条医院的走廊。围挡里面是黑洞洞的,塔吊的影子在灯光里晃来晃去,像一只巨大的、被困住的动物。地上有沙子,踩上去沙沙响,鞋底打滑。空气里有水泥的味道,呛人,但跑起来就不觉得了。
往北,经过麦田。麦子收了,地空了,月光照在麦茬上,白茫茫一片,像下了霜。田埂上有青蛙,听见脚步声就扑通扑通跳进水里,水花溅起来,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就没了。空气里有稻草腐烂的气味,甜丝丝的,和工地的水泥味不一样。
往西,经过物流园。大货车停在路边,一排一排的,像睡着了的巨兽。有些车的驾驶室还亮着灯,司机在里面睡觉,脚搭在方向盘上,鞋子脱了,光着脚。车窗开着,能听见打呼的声音。经过的时候放轻脚步,怕吵醒他们。
往南,回到村子。
一圈下来,大概五公里。五十分钟。跑完的时候,腿是软的,肺是烧的,汗把衣服湿透了。但脑子里是空的。什么也不想。那些睡不着时翻滚的念头,被跑步的节奏碾碎了,散了一路,被风吹走了。
夜跑的人不多。但偶尔能碰见。
有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跑得很快。
每次从后面超过我,脚步很重,呼吸很粗,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他穿着一件荧光绿的运动背心,短裤到大腿根,小腿上绑着一个黑色的护具。他的腿很粗,肌肉鼓鼓的,青筋暴起,像盘根错节的树根。每次经过我身边,他都会看我一眼,不点头,不说话,就是看一眼。然后加速,跑远了。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荧光绿的反光条像两只发光的眼睛。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有一次,他跑得比我慢。
我超过他的时候,他正在路边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背部肌肉的轮廓。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流进裤腰里。
“没事吧?”我问。
“没事。”他说,喘了几口,“今天状态不好。”
“跑多久了?”
“三年。”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以前二百斤,现在一百六。”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那里已经没有什么赘肉了,只有一层皮,松松地挂着,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
“离婚以后开始跑的。”他说,语气很平,“晚上睡不着。”
又是睡不着。
“现在呢?”
“现在能睡了。”他说,“跑完回去,洗个澡,躺下就着。”
他顿了顿。
“就是有时候做梦。梦见她。醒来又睡不着了。”
他没再说。站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腿,又开始跑。步子很重,呼吸很粗,荧光绿的反光条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继续跑。
有一段路没有路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第一次跑的时候,差点崴了脚。后来习惯了,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头,哪里路面凸起来一块。眼睛看不见,身体就变得敏感——脚底的触感,空气的流动,声音的方向。身体的另一套系统启动了,代替了眼睛。
跑在黑暗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整个人消失了,只剩下一双脚、一双手、一颗跳动的心脏。你看不见自己,但你感觉到自己。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的汗水。你是存在的,但你不知道你在哪里。就像在这个村子里,在BJ,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你存在,但你不知道你在哪里。
经过一户人家的时候,灯还亮着。
窗帘没拉。我看见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抱着一个枕头,在看电视。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变成一格一格的。她的腿蜷在沙发上,脚趾涂着红色的甲油,在电视的光里忽明忽暗。
她的旁边放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又亮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又放下。第三次亮的时候,她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发送。然后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等的人没有来。还是来了又走了。不知道。
我跑过去。脚步很轻,怕惊动她。
但她的窗户开着,风吹起窗帘,飘了一下。也许她听见了我的脚步声,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也许没有。我没有回头。
跑在村子的巷子里,狗会叫。
第一条巷子,一只黑狗拴在门口,听见脚步声就开始叫。汪汪汪,声音很大,整条巷子都是回声。它叫的时候,身体往后仰,前腿离地,绳子绷得紧紧的。它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绿莹莹的,像两颗小灯泡。
第二条巷子,一只黄狗不拴,但关在铁门后面。它不叫,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从铁门的缝隙里伸出来鼻子,嗅着空气。它的鼻子湿湿的,黑黑的,在路灯下反着光。
第三条巷子,一只小狗,白色的,小小的,站在路中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跑。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我。又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它在给我带路。
我跟着它跑。它在前面,四只小短腿倒腾得很快,尾巴竖得直直的,像一根小旗杆。跑了大概两百米,它拐进一条巷子,消失了。我经过那条巷子的时候,听见它在里面叫了一声,轻轻的,像是在说再见。
跑着跑着,会抬头看天。
村里的星星比城里多。不是因为空气好,是因为灯少。城里的灯光太亮了,把星星都淹没了。村里的路灯暗,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污染少,星星就露出来了。
北斗七星最好认。七颗星,一个勺子的形状,挂在北边的天上。勺柄指向北,勺口朝南。小时候外公教我的。他说,迷路的时候就找北斗七星,找到它,就知道北在哪。现在有手机,有导航,用不着星星了。但每次抬头看见它,还是会觉得安心。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几千年几万年了。人换了多少茬,它还在。
跑着跑着,会停下来。
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看见了一个东西。
一只野猫蹲在墙头,月光照着它,它的眼睛发着光。它看着我,我看着它。几秒后,它跳下墙头,消失了。一只壁虎趴在墙上,一动不动,等着飞蛾靠近。它的身体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骨架。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水坑里,漂着。
这些事很小,小到不值得停下来。但我停下来了。因为不停下来,就错过了。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跑步的时候,身体是热的。
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顺着鼻梁,滴在嘴唇上。咸的。汗从腋下流下来,沿着肋骨,一直流到腰。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能感觉到每一寸皮肤的呼吸。热量从身体里往外散,像一座正在冷却的火山。跑完的时候,整个人是热的,从里到外的热。
那种热,和另一种热不一样。但都是身体的热。
洗完澡,躺在床上,身体还在散热。皮肤是烫的,被子是凉的。凉和烫碰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什么都不想,闭着眼睛,等着入睡。
有时候会想起一些事。一个人的手,她的手指是凉的,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她的头发很长,散在枕头上,像黑色的水。她的呼吸很轻,睡着的时候像一只猫。她翻身的时候,会把一条腿搭在我身上,沉沉的,暖暖的。
后来她走了。床空了一半。
现在跑步的时候,那些感觉会回来。不是回忆,是感觉。手指的凉,头发的滑,腿的重量。它们不在脑子里,在身体里。跑着跑着,它们就从身体里跑出来了,散在空气里,被风吹走。
这样也好。身体空了,才能装新的。
跑完最后一公里,腿开始发软。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发酸,脚掌发麻。但不想停下来。停下来了,就要走回去。走回去太慢,跑着才快。不是赶时间,是不想让身体冷下来。冷下来了,念头就会回来。
村口的路灯在望了。
橘黄色的,一团光,在黑暗里像一只眼睛。跑过去,跑进那团光里,影子从身后转到身前,从身前转到身后。影子很短的时候,就在灯的正下方。再往前跑,影子又长了,拖在身后,像一个黑色的尾巴。
到楼下了。
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在路灯下闪着光。心跳很快,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站直了。抬头看。
我的窗户,灯没开。对面的窗户,老太太的灯灭了。那对夫妻的窗帘拉着,灯还亮着。楼上情侣的灯也亮着。
他们都还醒着。也许在看电视,也许在说话,也许在做别的事。
我上楼,开门,开灯。
脱掉湿透的衣服,站在淋浴下面。水从头顶浇下来,热的,烫的,把汗冲掉,把灰尘冲掉,把一天的东西冲掉。浴室里全是水汽,镜子模糊了,看不见自己的脸。
擦干,躺到床上。
身体还在热。被子是凉的。凉和烫碰在一起,舒服。
闭上眼。念头还在,但轻了,远了,像隔了一层纱。
明天还要跑。
后天也要。
跑着跑着,也许就把那些东西跑掉了。
跑不掉也没关系。
身体还在。还会出汗,还会发热,还会在深夜的村子里,一个人,跑过那些路灯,跑过那些狗叫,跑过那些亮着灯和没亮灯的窗户。
跑过那些正在睡觉的人,和那些睡不着的人。
跑着。
活着。

